二一三|论如何获得真正的“大聪明”|《齐物论》五

万物的真正价值之“齐”

在《齐物论》这篇当中,庄子提出了知识的一种非常高的境界,它把这种境界称之为叫“达者”。“达者”是什么?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意思是说,只有“达者”能够知道天地万物的道理是彼此互相互通、相通的。
所以一个“达者”,一旦你真的了解了,就不会从物体的“用”来看,不会一直追问说这件事情有什么“用”,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应该怎么来“用”。
为什么不去讲“用”呢?因为“用”表示这是一种外在的标准来评量,我们把这个现象或这个东西当作工具,而不是把它自身当作目的。
在这种状况底下就产生了“分”,“分”就必然毁了物的本性。所有的东西都有它存在本来的道理,或者是本来的理由。可是一旦我们想说,这有什么“用”,这棵树有什么“用”,那你就是用另外一种不一样的眼光、外在的眼光、不是树的本身本体的眼光来看待树,也就是用这种主观的期待毁坏了物的本性。
“达者”是怎么看的呢?“达者”“寓诸庸”,“庸”这个字指的是“平常”,指的是不变的部分。也就是回到物的本身,把它当作功,把它当作目的,不会随着外在主观角度而改变的。从这样的角度从那里来认识天地万物。或者再换另外一个说法,用一种尊重个性的“齐物”的态度来处事。
我们认识一个人,就把一个人当做完整的人,而不是问说这个人能做什么,这个人有什么能力,这个人的性格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无用的。
我们要回到“庸”,也就是这个人之所以为人,他这样一个整体、完整的存在。
我们用尊重他的个性、尊重他的整体,来认识这个人、来肯定这个人。这样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是每一个人都有他存在的道理,都有他存在的价值,叫做“齐物”。
“庸”,看起来在字面上跟“用”是来自于同样的渊源,所以“庸”也是“用”,只不过“庸”不是工具性的“用”。它是共同的“用”,是对于个别物体自性上的“用”,而不是从任何外在的标准来评断的“用”。
苹果是依照对他自身苹果树的意义,还原作为树上的果实而有用,不是为了要满足我们可以吃、可以让我们填饱肚子的这种口腹之欲的“用”。所以你看苹果,你怎么认识苹果,你认为这个可以拿来吃,这是一种“用”,这是一种世俗的“用”,但是苹果有“大用”,“大用”的意思是它就是苹果树的一部分,它的存在有它自身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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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明嘉靖时期,顾氏世德堂刊本)中的《齐物论》
从这个角度上面,这是“庸”也就是“大用”,“庸常之用”,而不是“世俗之用”。看到想到是苹果对我有用,那就是把我自己当作此,硬把苹果当作彼,又把它对象化了,那就开始“分”,由我对着苹果产生欲望,有“此”、有“彼”,那也就毁坏了苹果的自性。如果我们能够掌握这样庸常的“用”,我们就理解了“通”,那才是真正的“得”。

没有是非冲突的“适得”才是真正的“得”

“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这样的“得”是不可以强求的,你就只能够自然地叫做“适得”,就是合适的“适”。“道”能够由“庸”而“用”而“通”而“得”,那就差不多到达了。
到了这样的一个层次,你活在“通”的视野当中,意味着万事万物,整个自然,都是自然而然的,都是它的自性完整存在的理由,你也就不会再去追究这里个别的道理是什么、是怎么来的,这就叫做“适得”,而不是强求而得来的。
这样就是“道”,或者是说这样的境界称之为“道”。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如果是我们去强求而得来的,不是安居在那样的“通”的视野当中,你要一直劳神去强解,要花各种不同的方式去解释的话,才能够得到“一”。你就不了解真正的“同”,也就是不了解“齐物”的原则,你只是硬是为了要找到统合的道理。
在这里庄子就半开玩笑地说,这叫做“朝三”,你当然听不懂什么叫做“朝三”,因为这是庄子自己发明的名词。“朝三”是什么?
所以他说了一个养猴子的故事:养猴子的老头发橡实“芧”,另外一种说法是发芋头,那不管是什么,总是给猴子吃的。他跟猴子说:“我早上给三升,下午给四升。”猴子听了都很生气,因为觉得太少了,老头就改口说:“那早上给四升,下午给三升好了。”猴子听了都很高兴。
“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其实总数是一样的,没有真正的差别。然而听到“朝三暮四”,猴子很生气,听到“朝四暮三”,猴子却高兴了,也就因为喜怒没有真正的“得”为根据,因为你没有看到大体,你只听到说:从“三”变成“四”,你就高兴了,你没有搞清楚,如果从总体、大体来看的话,根本是“同一”的。
就像“劳神明为一”的这种人,他们强求找到的道理,那是部分的而不是整体的,就没有真正的“得”。你没有真正的“得”,有什么好高兴,有什么好得意的呢?要真正知“通”,知其“同”,要能够“适得”真正有“得”才值得高兴吧。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所以圣人把我们的“是非”给打破了。所以换另外一个方式看,好像是把“是非”给团合在一起,得到了自然的均衡,也就是不需要再分别此“是”彼“非”,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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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评注》中的《齐物论》“朝三暮四”段落
我们从有限的角度,我们会钻牛角尖、会争执,那到底要这样,还是要那样?
圣人叫你换另外一个高一点的位置去看,看到什么?看到这个有这个的道理,那个有那个的道理,而且这个的道理跟那个道理其实并没有冲突,因为他们全部都是来自于他们的本性。
我们了解了现象跟“物”都是自己本性的存在,你就可以包容。就这个也可以,那个也可以。“是”可以是“非”,“非”也可以“是”,所以称之为叫做“两行”。意思是两个方向都可以走,这样才是真正的“得”。

真正的“成就”与“聪明”是什么?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古之人”在庄子的行文当中,都是代表理想的境界,也就是我们应该去追慕、我们该去努力的这种境界。在理想上,人的最高智慧可以到达哪里?最高最高我们能够领略一切事物生成之前的状况,以回到那种完全没有存在拘束的态度活着,没有比这个更高了。
这也就是“齐物”,“齐物”代表的就是“至矣尽矣”的最高的智慧。这是知识最高的追求,也就是认识到所有一切事物都有它的本性,所有的这些本性存在,这件事情,它是统一的。但是“齐物”太难了,所以再往下掉了一个层次。
“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这种第二等智慧的人,在他眼中有“物”,没有办法彻底解消“物”的存在的意识,但那“物”是浑然一片的,还没有分别、还没有彼此的疆界,也就是庄子用的“封”这个字,这是第二等。
到了第三等的智慧,“物”有了分别、有了疆界,一样一样区隔出来,但还没有从中去说“这个是对的,那个是错的,这个是好的,那个是坏的,这样比较好,那样比较差”,这是第三等。
可是即使是这第三等,对一般世俗来说可能还是太高了。
所以再下来,“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再次一等,有了是非,就是降到一般的现实世俗了,有了是非,就要区分好坏对错,这个时候“道”就受伤了,因为这里不再有“通”,不再有“同”,“道”就有了亏损。于是偏好、爱恶、我们的偏见,就建立起来了。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我们的成见、偏好、爱恶建立起来,“道”不再完整,和没有偏爱,和没有偏好,没有爱恶,“道”不亏、仍然完整,这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在于人为、人文的享受跟成就,就从“有成与亏”而来的。有了偏好,有了爱恶,所以你就分辨,你会说“这是好听的声音,那是不好听的声音”。这样才有了音乐。所以会有像昭氏那样的乐师,了不起的音乐家,他就去鼓琴,创造出好听的声音,和其它的声音分别开来。
但是比较高的层次,在偏好、爱恶建立之前,“道”没有缺亏的这种状况底下,所有的声音都有它自己存在的道理,我们也不会去分辨哪个声音比较好听,我想要听哪个声音,我不要听哪一个声音。
这个时候音乐就无所“用”,或者是这个时候就有不同种的音乐,你不会再去特地鼓琴制造音乐,于是昭氏就不会鼓琴了。
“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这个“枝策”指的是用木杖去打节奏。“据梧”是靠在几边、靠在桌上,靠在桌边,论辩讲话。所以他讲了三件事,前面讲过的昭文鼓琴,这是音乐;师旷则是一个盲者,所以总是带着拐杖,所以他会用他的拐杖敲节奏;另外惠施这大有名的雄辩家,他的论辩说话。这三个人对这三件事情特别的拿手,几乎是所有人当中最棒的。所以他们的成就会被特别记录下来,流传到后世。
“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这个人之所专擅的、异于另一个人所专擅的。对于自己擅长的就要特别加以凸显出来。
但越是凸显一种偏好专长,反而就越加远离了,可以看见全盘道理的“明”,“明”,就是人的真正的聪明智慧。所以这种人他们有的不是真正的大聪明,只是小聪明,就只能够停留在这种小道理的论辩上,这里当然指的是惠施,就是在那里耍把戏,去分辨“坚白”,说石头是硬的,然后石头又是白的。可是石头的“白”跟石头的“硬”是两回事。前者是质地后者是颜色,所以不能把“坚”跟“白”等同混淆,不能因为它都是白石头,我们就把“坚”跟“白”,把它混合在一起。
这样越变越蒙昧,我们反而更加不容易认识石头了。而且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陷入到用这种方式去看世界,你就会越钻越进去,越钻越小,始终脱离不出来。
在惠施之后,承袭他的人继续这种对于语言文字的无穷的辨析,越辨越细,就像是把布抽析成一条一条的线条。本来布是你要的,但是你想说,这个布我把它搞清楚,结果一直拆一直拆,拆到布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条一条的线,还要拆得更细。你一辈子在把布给拆开来,那会有什么了不起的结果吗?
“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世俗将他们这种特别的偏好、专长视为成就。如果这就算成就的话,那么谁没有成就?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一个小角落,在一个小事情上面去做我们自己的追求,那每一个人都可以有成就,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那如果他们对于鼓琴、敲击节奏、言谈论辩的专长算不上成就,那么这个世界也没有“成就”这件事了,其实是反地说、正地说,都要讲同一件事:“成就”也是我们自己的偏见,因为有了偏见,才会去计较“成就”。
根本不需要成就,“物”与“我”都混同,没有差别,没有偏好、没有专精、没有成见,也就没有成就。所以圣人要做的非但不是特定面向的成就,而反而是突出滑稽、奇特、荒诞的方式,刺激世人感到怀疑,打破“成”,打破偏好,来回归“无成与亏”的状态。
“滑”指的就是吊诡、似非而是的说法,跟“疑”形成了对比。“疑”是似是而非、所以启人疑窦的说法。两种加在一起,让原本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再那么样理所当然。
“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如此,我们放弃了文明、刻意的成就,放弃了偏好、专精所带来的“用”,恢复到一切收藏在日常、平常之中。这就是“莫若以明”的道理。
我们要怎么样认识这个世界?什么叫做聪明?庄子显然给了很不一样的答案,这不是知识上的认识,这是一种人生态度的豁达重新的建立,重新的开启。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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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物论》(节选)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