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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中国的太阳神|《东君》

《楚辞》里面非常特别的内容,是楚人描述人跟神之间的关系,以及表现了神的各种不同的面貌。
《九歌》当中有一首叫做《东君》,东君指的就是太阳,而且诗里面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用太阳的自述的方式,来帮我们显现先人在看到太阳,看到这样的一个自然景色的时候,他们所产生的种种的想象。

太阳也有周一恐惧症

我们读《东君》,一开头的时候说“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这指的是一大清晨日出的时候的景况。太阳要出来是先有映照的光,这个光照在他的门槛上,然后它照上了外面的扶桑树,扶桑树种在最东方,他准备要出发了。
可是也就是太阳要升起的时候,却有着东君心情的一种不情愿。他说“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他犹豫着,他没有马上就出门了。
这个非常形象地告诉我们,在我们看到日出的景况底下,会有的一种想象。因为太阳要从地平线上升上来的时候,其实会感觉到非常的缓慢,好像它不是很情愿,甚至我们可以联想到我们自己星期一准备要去上班之前的那种心境,所以“应该走了,应该要出门了”。
但是心里面又眷恋着,哎呀,如果可以再多休息一会,在原来黑黑暗暗的地方再多待一会儿,不是很好吗?所以它有一点点犹豫,慢慢地才升了上来。
然而升了上来之后,我们就看到,这就是非常典型的关于太阳东升的这种想象跟太阳东升的描述了。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太阳把他的马给备齐了,夜要结束了,开始让天变亮了,那么把挂上了“龙辀”,就是刻着龙纹、或者是以龙作为主宰的这种马车,乘着雷,“哗、咣”一个就往天上去,然后云好像一面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不断延伸出去的旗帜,太阳用这种方式帮我们带来日出。
东君·傅抱石作(局部)
东君·傅抱石作(局部)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一旦他克服了这样的一种犹豫,一出来亮晃晃的整个景色非常的华丽,让人看着目眩神怡,简直忘记了要迈开步伐再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以声写形的日出景象

接下来这一段在传统的读法,把它当作是在描述祭祀东君的祭典,不过我们其实可以顺着刚刚前面的文字继续往下这样看。或许这也可以当做是太阳照射在地面上,用形象的方式来予以形容。
最重要动用的形象是声音的,虽然太阳是视觉的,但是当天亮起来的时候,好像相应的,就会让我们听到一些华丽的、光灿的或者是响亮的声音,因而都是用声音的方式来予以形容。好像前面听到了一点调音调弦,将瑟加以调音,准备要演奏的那样的声音。
《九歌图卷(局部)》中的东君,(元)张渥
《九歌图卷(局部)》中的东君,(元)张渥
接下来有鼓声打了起来,然后在鼓声之后又有钟,钟是挂在一个大的架子上面,然后接着敲着钟,一敲起钟,这个钟架子就随着在那里摇摆起来了。有瑟、有鼓、有钟,然后又有了什么?又有了管乐。 然后再下来所有的这些祭师们,音乐响起来了之后,“思灵保兮贤姱,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所以那样一种阳光底下美丽的情景,一方面描述太阳升起了之后的大地,另外一方面就转折到好像我们看到了那个祭典的模样,祭典上面都是这些长得、打扮得非常美好的技师们,她们开始跳起舞来,她们舞蹈的动作不会很大,所以叫做“翾飞”。然后接下来所有的人一起唱歌,一起跳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因为有这样的音乐,在这个祭典当中,所有的人的歌唱跟所有人的舞蹈都应和着一定的音律,非常非常美好的声音,就让这神灵降临了。
神灵降临的时候,就好像在那个大太阳的光灿底下我们看到的一些阴影,这些阴影难以解释,我们就只能说那应该就是神灵来了,神灵显现的证据吧。接下来我们看到他描述太阳升上来了之后,太阳的运行:
青云衣兮白霓裳”,穿着青色的云,蓝色的天,青色是它的衣服,白色的云跟白色的光所造成的那种折射显现下来,好像是他的裤子。
举长矢兮射天狼”,看起来太阳的光好像是拿着长剑要射向天空里。“天狼”指的是在天空上的星星,太阳出来了之后,我们看不到星星,但你感觉到的是一个巨大的苍穹,那上面应该有很多很多的星星,可是连星星这个时候都逃不掉太阳光远远的照射跟影响,所以就像是太阳把光线,一箭射到非常非常远的无穷的天上去了。

关于黄昏的想象

再下来是东君他自己的口气,他说“操余弧兮反沦降”,这里描述的是太阳慢慢走下来,要把弓给收起来了。
在下降过程当中,那就是要到傍晚黄昏了,北斗星先显现出来了,所以你感觉到太阳快要落山了,于是“援北斗兮酌桂浆”。因为北斗就是一个勺子的样子,所以那样的描述它的前后连接。
前面当大太阳的时候,我们感觉到太阳像是用弓箭,把它的光线射到很高很远的地方,但一直这样射箭也会累,所以慢慢的太阳要把它的弓给收回来了,它的弓收回来了,它的光不会再照到这么远的地方,于是原来被光线所遮蔽的星星慢慢浮现出来了。
最先浮现黄昏的时候是北斗星,所以这个时候形象改变了。好像这个太阳神它是在那种情境底下,拿着北斗星,探的长长的去舀桂浆,桂浆是拥有浓香的一种酒浆,带有桂花的香气。这是多么美好对于黄昏的形容啊。
接着“撰余辔兮高驼翔”,我紧抓着我的缰绳,飞在天空,飞到哪里去?飞到更远的后方,后方也就是等到太阳落山了之后。
接下来,结尾的这一句叫“杳冥冥兮以东行”,太阳下山了,以前的人相信它从东边升起,然后走到了西边落下去,等到第二天它又要从东边升起,那就意味着在晚上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它要在黑暗里再从西边回到东边去。
这是《东君》,虽然是很短的一首诗,然而它用了非常简洁却让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去描述太阳,看到太阳运行的时候所给予人的感受,即将日出的时候,那有点像希腊神话里对于阿波罗太阳神的描述。
在希腊神话里,阿波罗太阳神也是驾着他的马车,驾着战马跟战车,在白天的时候他出来了。
但有趣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是在这首诗里面,它特别专注地描述快要日出的时候,太阳的那种温吞、犹豫,看起来好像明明要升上来了,它又停留在那里,甚至好像倒退了一点点,要想出来又不出来的那种特别温吞的感觉。
另外一个特色就是刚升上天的时候,那个白云拉开来,像旗帜一样,到了中天那种青色的天空跟白色的光,产生的视觉上美好的映照、应和。
接着又形容了下山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具有想象力的最美的这一句,就是“援北斗兮酌桂浆”,形容日夜之际,也就是太阳跟星星非常神奇并存的那种黄昏的景象。
在黄昏之后,太阳下去了,下去了之后我们看不到太阳,但是我们的眼光透过想象,好像仍然跟随着太阳神,想象他就自己孤零零地驾着车,在“杳冥冥兮”的黑暗当中慢慢地走,继续地走,再回到东边去。
很短这样一首诗,说完了这一天太阳跟我们之间的微妙关系。

相关原文:

《九歌·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縆(ɡēnɡ)瑟兮交鼓,箫钟兮瑶簴。 鸣篪(chí)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