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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人类喟叹了几千年的生死话题|《大司命》

《九歌》所涵盖的神的概述

《九歌》虽然标题上面称之为九,但它其实一共有十一个篇章。这十一个篇章,非常有可能是运用在南方的宗教仪式当中的歌。它的主要的作者是这些南方负责跟神鬼交通的神巫们,或者是灵媒们。
这十一章开头的时候是祭祀东皇太一所用的歌。接下来有针对湘江的河神,男的河神叫《湘君》,女的河神叫作《湘夫人》。
再下来,则是关系到两个管辖人的命运的重要的神,那是《大司命》跟《少司命》。
《少司命》之后,那就是《东君》。《东君》非常有可能指的是跟太阳有关系的那样的一种神灵的想象。
再下来有一首非常有趣的,它的标题,它的主角是《河伯》。这本来是南方的歌,可是显然跟北方在文化上面有了交接之后,北方的那条大河,也就是黄河也进入到了南方人的想象当中。所以“河伯”指的是黄河之神。
再下来的一首叫做《山鬼》,那是一群鬼,或者是总称来对于山上的这些鬼们进行各种不同的沟通的记录。
再下来到了第十首,这第十首是《国殇》,它特别针对的是战场上面死掉的这些魂灵。
第十一首,这是一个终曲乐章,它称之为叫《礼魂》。

掌握人间生死的神:大司命

我们接着要来读的是《大司命》。
《大司命》跟《少司命》,这是两个楚人所相信掌管人命运的神,不过他们掌管的职务不太一样,因此祭祀他们的歌所展现出来的情绪跟风格也不一样。我们来看《大司命》开头的这一段,我们就能够了解大司命管的是什么。
广开兮天门,纷巫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哇,这一开头,大司命,很气派,天门高高地打开,大家可能要想象一下,张家界的那个天门山,让当时的先民有那样的一种想象。
那么开阔,那么高远的一个大铁门打开来了,然后这个神他就乘坐着一大批的,乘着一大股的黑云从天门山,从天门飞了出来。
令飘风兮先驱”,而且他还没到之前,先有飘风,飘风是大风,《老子》当中有“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飘风、骤雨是联结在一起说的,这是大风,这是暴风雨,所以先出来了大风暴风,作为他的前导。
然后接下来还有雨,这个雨叫“涷(dōng)雨兮洒尘”,那个雨,狂风暴雨撒下来,以至于让人觉得好冷,都会觉得必须缩在那里。而且地上原来所留下来的所有的尘土,全部都被洗干净了,这是大气魄。
接着巫者说,“君回翔兮㠯(yǐ)下”,就是拜托他说,唉呀,大司命,大司命,你高高在那个乌云之上,你可不可以下来呢?“逾空桑兮从女”,我愿意越过空桑山,越过这所大山去跟随你。
《九歌图卷(节选)》中的大司命,(元)张渥
《九歌图卷(节选)》中的大司命,(元)张渥
巫者唱完了之后,接着是大司命所唱的,他就明白的标举显现出来他的使命。
他说“总总兮九州”,这么广大的九州,而且是“总总”,意味着那么多的人,“何寿夭兮在予”,我们了解了,他是管死亡的。
他说在九州,这么多的人,这个人要活多久,这个人要活长一点,那个人会早一点死,不管是长或者是短,早或者是晚,都控制在我的手里。他是管人的寿命的,或者换另外一个方向看,他是个死神。
这些人通通都归我管,你们要活到什么样的时候,是由我来总理的。
于是接着,又换到巫者唱,因为面对的是大司命,这样的一个大神,这样的一个死神,巫者唱什么呢?他说,“高飞兮安翔”,就祝愿说,您在这个狂风暴雨的乌云上面飞,要小心一点,希望你平安,慢慢来,不急。
乘清气兮御阴阳”,您跟随着这个清气驾驭阴阳,“巫与君兮齐速”,他非常客气说,可不可以让我陪你一下呢?让我到空中跟你一起这样迅速地飞来飞去,飞一段呢?
导帝之兮九坑”,我们去引导天地,来周游一下,看天下的各种不同,特殊的地方。
在楚人的传说当中,大司命管人的命运,是死神,但他同时也是东皇太一,或者是我们说那样的一个总管大神,他的前导,他的前驱。
大司命继续唱。他说,“灵衣兮被被”,穿着灵衣,我穿着长长的衣服,“玉佩兮陆离”,我身上的玉佩有各式各样光灿的颜色,“壹阴兮壹阳”,我控制的阴跟阳,这叫做驾驭阴阳。
这刚刚前面巫者也是用这种方式描述、歌颂大司命的。
阴阳指的是什么?也就是阴阳调配来决定了人的寿命。人为什么活得长一点,那是因为阴阳调和,人为什么活得短一点,那就是阴阳失调。这是南方人这个时候就已经有的根深蒂固的信念。

对生死无可奈何的人类之叹

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大使命控制的操纵的就是阴阳。一般人是不会知道他是用什么样方式来控制阴阳的,这是司命的权力,同时这是司命的神秘之处。
人对于寿命时数当然有一种神秘感,为什么有的人活得长有人活得短,而且还产生了这种恐惧。一方面期待自己可以活得长一点,一方面又觉得好像没有任何的把握,可以确定人什么时候会死,什么时候可以继续活下去。
这种神秘的疑惑,在这里就把它显现成为是因为有大司命,他操控了阴阳,而要操控阴阳的原理跟法则,是一般人我们永远不可能清楚了解的。你们不会知道我什么时候要来把你们给带走。
然后再下来又换成巫者。他面对这个堂皇的、甚至有点恐怖的大使命,他就说“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摘下了麻上面长出来像玉一般漂亮的白花要送给远方的你。
他一直希望可以跟大司命到这个天上去翱翔,飞了一下,这个时候去说,那就送给去远方的你,意味着大司命不同意,大司命没有愿意要带他去,因为大司命明白地说,“众莫知兮余所为”。意味着这不是你们能够了解的,所以你不可能跟我分享这种司命的权力,你不可能陪伴我。这是我的作为神的专利。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这里老冉冉兮,在传统上面只能够照着字面,把它当作是一种感慨,是这个神巫,当他被大司命给拒绝的时候,他的一种解释,可能也是一种感叹:
或许是他比较年轻的时候,他曾经有过那种迎接了大司命,感觉上像随着大司命的这个神进入到trance(迷幻舞曲),进入到一种神灵分离的那种入迷的境界,好像跟随着死神、命运之神,在天空飞翔过一样。
但是这个时候他再也没办法进入到那种状况,于是他就解释说,唉呀我越来越老了,我就越来越亲近你,我们会越来越疏远。他年纪大了,他就感觉到过去长期以来,作为一个侍奉、祭祀大司命的这样的一个角色,或许开始动摇,于是让他有了恐惧,有了感慨。
乘龙兮辚辚”,于是在描述你驾着你的龙车辚辚发响,这个辚辚发响,也就是乌云罩天的时候,窟窿窿发出来声音。可能是闷雷那样的一种雷声,感觉上像是一个龙车从天上飞过去。
高驼(chí)兮冲天”,高高地飞到天上。
结桂枝兮延伫”,相对相应的,你在天上,而且越飞越高,我呢,握着刚刚采下来的桂枝跟疏麻,一直站在这里,等啊,等啊。
羌愈思兮愁人”,越等越想越发愁,“愁人兮奈何”。但是忧愁又能怎么样呢?我能拿你怎么办呢?我能拿我自己越来越老的这个状态怎么办呢?
愿若今兮无亏”,就只能说多么希望时间就停下来,就停留在现在。现在这个时刻叫做“无亏”,意味着月亮还是个满月,还没有开始亏蚀。当然时间满月就是那么一刹那,如果时间不能停止,满月之后就要开始亏蚀了。
固人命兮有当 ,孰离合兮可为?”这又是特别针对大司命而有的一种特殊的情感。

关乎生死离合的表达之歌

你管人命,人命你可以要求,你管人命,人命长短有它的定数。所以也许我们在了解了大司命,面对大司命,我们可以把人命的长短看得开。反正命中有数,这是大司命管的,我们不只是管不着,我们甚至无法理解。
可是即使如此,还有一种情感,比人命,比人寿更难加以看得开,更难加以解脱,那就是离合。
有的时候可以在一起,有的时候却一定要分开。这种离合在相当的程度上面,可能比寿命的长短更折磨我们,更让我们在日常当中难过、痛苦。也可以这样讲:
之所以我那么在意人寿,那就是因为死掉了,我们就必须离开这个人间,这是另外一种终极的离合。
所以在《大司命》的这首诗里面,除了延续前面我们所看到《湘君》,《湘夫人》当中,神巫灵媒跟神的这种思念、等待、亲密的关系之外,另外有一个延伸,因为他面对的是大司命,所以就把死亡跟分离这种人间的至痛,写在诗里面,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针对生离死别的一种深刻的思考以及沉痛的表达。

相关原文:

《九歌·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㠯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驼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老子·道经·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故从事於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乐得之;同於德者,德亦乐得之;同於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