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二|聪明人从不在意表面

关于“微明”的两种读法

我们读到了《道德经》的第三十六章,这是在传统上就很有争议的一章。
这一章的争议牵涉到刚开始的这段文字的主词到底是什么。我们先来看这段文字,八个句子对应对在一起: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
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你要把这件事情收缩,一定会先把它张开;你要把它变弱,一定先予以加强;你想要把它给废除掉,你一定先让他兴盛;你要把它夺走,必定先给予他。
在传统上面其中的一种读法,那就是把它视之为《老子》的权力论,或者说这就是他的权术,甚至是权杖。也就是教权力者采取一种相反的权术。
你看这件事情,你觉得它扩张过度了,想要把它给收缩回来。但是你不是强要收缩它,你强要收缩它的时候,这个时候一定会带来反弹,反弹会伤害到你,甚至因为这个手段结果得到了反效果,就达不到你的目的。
所以你要它收缩,你反而把它吹得更大,让它膨胀得更大。膨胀到一定的程度,它就撑不住,原来它自身的结构维持不住,撑不住,就会垮掉。垮掉了,就得到了你原来要的收缩的这种目的。
这是手段跟目的之间的考量。换句话说,我们所想要的在手段的选择上,我们要更灵活,有的时候你甚至必须要考虑到,你应该用彻底相反的手段反而才能够达到你的目的。
所以在权术的考量上,我们可以说《老子》打开了一个广大的可能性。就是教人千万不要、最笨的就是我要什么样的目的,我就用理所当然的手段,理所当然的手段大家都看得清楚。
大家都看得清楚,这个时候你就会得到了各种不同的阻碍。这个阻碍,结果反而让你达不到目的。你真的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你得在手段的考量跟思考上面有各种不同的可能性。
notion image
《道德经》宋苏辙注,第三十六章《微明》篇
那个“极端相反”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性,如果连极端相反,都应该被我们纳入考量,你也就知道这种手段的选择是多么样的巧妙,需要多少的用意、用心。
所以八个句子分成四组,讲的是同样的事情——如果你想要削弱它,有的时候你反而故意要去加强它;如果你想要把它废掉,有的时候你反而故意去鼓励它,故意让它先兴盛;如果你想把它不管是财物还是权力,想要夺走,你反而先都给它。
所以这是一个相反相成,目的跟手段之间的一种思考,然后告诉我们说“是谓微明”。
“微明”意味着这不是一眼看就看得清楚的,因为它是一个吊诡,一般人有限的智慧,我们以为的“明”那就是,我看到了我要到东边去,我就尽量找一条朝向东方向的一条路。但是真正的智慧叫做“微明”,意味着他没有那么obvious,他没有那么明显,他没有那么简单,他没有那么清楚。
说不定我要到东方去,我得要绕到西南边,再从南边绕回来,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我要去东方,就没有人能够阻止我。直接到东方的那条路,说不定我要打过十八关,十八关当中任何一关不只是有可能阻拦了我,甚至可能消灭了我,我因此怎么样也到不到东方去,这叫做“微明”。
“微明”也就意味着有一些表面上看不出来、看不清楚的,才是对我们来说最有利我们所最需要的智慧。
“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所以“微明”这种基本的道理,也就是任何事情,如果它如此的理所当然,我们就不应该采取,反而是迂曲、迂回的,不要强求,柔弱的方式反而比刚强会更加的有效。
“微明”,它的特征特色,就是别人看不出来,别人不知道。
就像一条鱼,你要好好地活着,最好不要离开深水。深水的好处就在于别人不知道你在哪里,别人不知道你在哪里就没有人会来捉你,就算想要来抓你,他也抓不到。所以鱼就可以在深渊里面躲藏着,过得好好的。
那对于一个国君来说,你知道了或你看到了鱼的道理,你怎么学习呢:“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所以你要怎么样运用你的权力,在你的权利当中哪些是最有效的?最有效的反而最不能够彰显,最不能够炫耀。一切都像鱼躲在深渊里面,没有人看到、没有人找得到,这个时候你反而可以最自在地享有你的权力,运用你的权力。在运用权力的时候,用“微明”而不是理所当然的方式,你也就更能够得到你的目的。
一开头就说,这章有争议,这种解释的方式加的主词是国君。
有另外一种解释的方式,认为《老子》不是这么“权谋”的,其实这一章的主词是“道”,是一种描述性的,就像前面几章一样,是来帮助我们了解“道”的运作。
道的运作是相辅相成,同时这也是指道的文辞上面它必然是配套产生的。
例如说“将欲废之,必故兴之。”请问你,如果没有让这件事情兴盛,如果有一棵树你没有让它长出来,你怎么把这棵树废掉或者是让它萎缩呢?如果从来都没有拥有,要怎么被夺走?
所以为什么“将欲夺之,必故与之”,先有了,才有可能变无,才有可能被拿走。所以这是对道的一种形容。“是谓微明”,也就意味着所以我们要认识道。我们认识道的方式,就是从这样一种相反配套必然同时出现——
必须要有“张”才有“歙”,必需要有“强”才有“弱”,必须要有“兴”才有“废”,必须要有“与”才有“夺”。
如果用“道”作为这段文字的主词的话,那是这样。所以后面才是建议国君的。
你知道或者是你看到道是这样运作的,所以你就从中间体会、了解,而得到了你如何隐藏、用一种躲在后面的方式来运用你的权力,来治理你的国家。

扁平、简省的统治之术

我们再往下看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这都是我们前面所看过、所读过的。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这句是新的,就是告诉你说,从道家的角度来看,一个握有权力的侯王,他有这样的一种冲突的需求。
一方面如果要可长可久,你就应该要守着道,你就应该是无为,然后让万物“自化”。当然,冲突相反的是,你有的时候又不得不做一些事情,不得不介入、不得不管理、不得不去定一些制度。
那如果要“作”,也就是要有人为的做法,他说“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同样的,这里必须要有一个守则,要有一个标准,标准就是先是“镇”,“镇”意思是说让它不要动荡,尽可能地一切以安宁安静为依归。
所以你要设立做任何的事情,你要用最小的动作,千万不要激荡、千万不要乱,千万不要有很大的动作。做任何事情都尽可能简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切以安静安定为主。
再下来叫做“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也就意味着不要去长出一大堆名目来,不要创造出表面的虚名,虚名越少越好。
用今天的语言来说的话,那就是你要做任何事情,尽量维持让它扁平化,不要这里有一个头衔、那里又有一个头衔,然后这个头衔一下子分成十三个等级,让每一个等级的人都在那里凄凄惶惶地想要往上升,又害怕自己在名次上面被往下降……这造成很大的困扰。
尽可能地扁平,没有任何的层级,最好是连任何的头衔也统统都没有,这样它的关键就在于“朴”,要返“朴”,把一切可能的奢华跟表面上绚烂豪华、绚烂华丽的东西统统都拿掉,回到最根本、最朴素的根源上。
“无名之朴”,这个“朴”就是没有任何的头衔,没有任何可以被炫耀的东西,也就必然带来的是“无欲”。没有你可以追求的表面,当然也就没有欲望了。“不欲以静”,这个时候就是刚刚讲政治它又回归、恢复到安静,天下将“自定”。
所有的一切都不会骚动,这个时候作为一个侯王,做一个国君,不也就很容易可以统治了吗?

论德:不要去追求“礼义仁”

第三十八章,这又是等级比对的说法。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首先,就有好几个等级。第一个等级叫做“上德”。“上德”指的就是道,一切自然无为。道自然无为,就没有分别,没有分别就没有好坏。
在那样一种道的自然的状况底下,每一个人都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本性在做事情,所以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没有好的行为,也没有坏的行为,一切都是对的,依照道的秩序而运行。
是在这种道的理想状况失去了之后,才会有“德”,才会有分辨,这个时候才会分辨说:这叫做好的行为,那叫做坏的行为。才会特别凸显出好的行为来,说“人应该要善良,人应该要宽大,人应该要怎么样怎么样……”。
这是“上德不德”才产生的状态。
可这种状态当然还不是最坏的,还有更糟的这种状态叫做“下德”,“下德”意味着我们知道有一些好的行为,或者我们会去标榜、鼓励好的行为。
“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接着说,在这种“下德”的状况,因为它有了分别,我们就会在意去分别这些好的、坏的。当你在意这些分别的时候,反而就变成了一种“无德”的状态,意味着那就不是一个美好的社会。大家都在那里分辨好跟坏。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在上德的状况底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到了下德,因为这就开始有了分别,要做好人就必须要有所努力,也因此才有“作为好人的努力”这种事情可以做。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仁”跟“上德”基本上是同一种层次,在那样一种层次,没有什么好做的,一切任其自然。
可是在“仁”往下,下一个等级是义。它的本意就是“以”也,适当的行为。当你讲“适当”的行为,也就必然表示你已经区分开来有“不适当”的行为。在分别适当跟不适当的行为的时候,就有事情要做了,你要尽可能地去做适当的行为,去排除或者是去消灭不正当的行为,就有事做。但是在“义”底下,另外是“礼”。“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意味着“义”是自己选择适当或不适当,“礼”就更糟了,“礼”就等而下之。礼是规定我们哪一些是适当的,哪一些是不适当的。
notion image
《老子道德经》明嘉靖时期顾氏世德堂刊本,第三十八章《论德》
“礼”为什么要规定适当或不适当?本来是为了让我们不要争。这里有一块肉,到底谁吃?担心几个人就抢起来了,所以依照“礼”,年纪大的吃,这个地位高的人吃,这叫做“礼”。
“礼”本来是要让我们“让”,“礼”本来是为了追求不争,可是正因为你是用规定,所以就非常可能、而且是必然会发生这种状况:我按照礼来做,其他人却不按照礼;我认为应该这样做,他却不这样做。
我请问你你会怎么反应?这个时候你就发脾气,你就生气了,说你怎么不守规矩,你怎么不懂规矩呢?你就发脾气、打他。那我请问你礼带来的是什么?“礼”反而在内在的矛盾制造了争,制造了纷乱。《老子》告诉我们说,“失道而后德”。道跟德是不同的层次。在道的一切自然顺畅的环境里面,根本不需要去追求好的行为。没有了那种自然秩序,我们才去讲究好的行为。
“失德而后仁”,那样的一种状态,每一个人体会、追求好的状态消失了,我们才会去特别地强调“你要对别人好”,“你要在心里边有别人”,这才是“仁”,于是变成了仁的境界。
等到仁的境界,自然地去关怀别人的心情跟心态,这样的环境也消失了,我们才会开始接着要讲这样的行为是对的,那个行为是错的,这个是适合的,那是不适合的,才变成了“义”的阶段。
等到那样的一种适当不适当,那样一种从心里面判断适宜还是不适宜的环境也消失了,接着就再下降,变成了“礼”,就是用强行规定的。
礼表面上听起来很好听,《老子》指出它的本质叫做“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当“仁”必须用强迫的方法去争这个到底合理不合理,这就是乱的开头。“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有一种人他老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怎么样显现他的聪明呢?说我因为知道什么样的道理,所以这个行为接下来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别人还没有做,他已经告诉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种人,在我们世俗当中,我们认为这个人好聪明,事情还没发生,他已经能够分析、已经能够看得到、能够预言。
预言就叫做“前识者”,自以为知道,自以为自己是一个先知,这种叫做“道之华”。意味着是外表的装饰,表面上看非常非常好看,大家目瞪口呆,认为这种人聪明得不得了——刚刚好错了,那就是分析算计,分析算计是“愚之始”,是让人变笨的开端。
我们忘掉了大道的智慧,反而斤斤计较去算计、去分析,人就开始变笨了。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大丈夫”,指的是拥有高位,真正要运作权力的人。你要看清楚,你怎么会去要前知前识者,当做是有智慧的呢?那明明就是薄的,你要的是厚。厚也就是一步一步的往回头退,往上面去。不要求“礼”,你要求“义”;不要求“义”,你要求“仁”;不要求“仁”,你要求“德”;不要求“德”,你要求“道”。道才是最厚实、最有把握的根本。
你不要去追求表面的、好看的,你要追求的是实在的。实在的东西容易被外表的华丽给眩惑,你要有这种聪明去分辨开来。
这是我们所看到从三十六章到三十八章,《老子·道德经》主要述说的理论,主要的内容,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老子》(《道德经》)

第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