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封建的本义是什么？孔子为何被子路嘲笑？在这一讲中，杨照继续解读《左传》，用可感可触的例子讲解《春秋》的缘起。
文稿
要了解这一部非常重要的传统经典，我们先得要了解《春秋》是什么，才知道什么叫做《春秋左氏传》，还有《左传》跟《春秋》之间的关系。而要了解《春秋》，我们又不能不了解周代的封建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昭穆制？
封建这两个字到了后来，因为它被扩大引用在许许多多关于历史阶段、历史分歧，或者是社会性质的讨论上，所以它有各种不同的歧义。当我们现在在讲封建的时候，我们讲的是建立在周公之手的这一套政治制度。而封建它最关键的一件事情就是宗族关系被放大成为政治组织的原则。
在周封建制度刚刚建立的时候，就有了一套很特别的安排，在历史上面称之为叫“昭穆制”。这是用来协助记忆亲族关系的一种特别的设计。简单的说什么叫做昭穆制，就是把单数代跟偶数代分开来处理。
在宗庙祭礼上面就分成左边跟右边，第一代、第三代、第五代、第七代，他们在一起；第二代、第四代、第六代、第八代在一起。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同时就有了不同的名称。
这一边叫做昭，另外一边就叫做穆。它的作用就是把代跟代之间的关系减半划分。你知道你属于昭，遇到同样属于昭的，你马上就知道，你们两个人要么是同代，要么就是祖孙的辈分的关系。
如果是遇到的穆，你就知道他要么高你一辈，要不然小你一辈，这是单数辈的这种关系。于是在辨识记忆上面就排除掉了一半错误的可能性。
我们在中国的社会里面经常发生这种事情，你看到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但是你不要看他年纪小，他非常有可能辈分很高，因为在族谱里面排下来，很可能一个老爷爷反而要叫他叔公了，要叫她姨婆了。辈分跟年纪随着时间会产生越来越大的差距，因而我们要怎么样记得人跟人之间的亲族关系，其实真的没那么容易的。
昭穆制度中的“隔代亲”
这种上下两代年岁的差异，有的时候容易混淆，所以很多人会有年纪比她小的阿姨叔叔。但是如果你再把代跟代之间分成了昭穆，它是两代两代一个单元，相对的出现有比你年纪相当，甚至比你年纪更小的姨婆、叔公几率就小得多。
所以这是一种很聪明的设计，而且它还符合在人类学里面我们所观察到的隔代彼此亲近的一种人性的习惯。大家也都还到一般的尝试里面也都可以感受到，例如说，当爸爸的时候你凶得不得了，很奇怪，到了做祖父的时候，看到孙子就慈眉善目。这其实是有人性上面的一些自然根本的道理的。
所以周人用这种方式进行他们世代的安排，昭跟穆，用这种方法把它切开来。所以通常昭的这一代跟穆这一代，他们彼此之间会有着对抗竞争的气氛。可是昭这一代内部，穆这一代的内部，他们因为要么是同代，要不然是隔代，所以他反而是和谐和乐的。
所以从昭穆制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要避免亲族混乱，要能够确认彼此的关系，在周人封建制度所规范的生活里面再重要不过。
用文字记录亲族关系
不过即使有了昭穆制，只要时间拉得更长一点，还是难以避免会产生错乱。还好周人的手里拥有一项，比昭穆制这种帮助记忆更好用的更有效的工具。这个工具是什么？那就是文字。
我们可以用文字记下每一个亲族成员的辈分接续，编成源远流长，可以延续2000多年，而不用乱的，到今天我们称之为叫族谱。
还不止如此，因为文字写下来之后就不会忘掉，就不会改变，所以我们还可以用文字记下不同亲族辈分接续之间，彼此对应应该要有的关系跟礼仪，让这个关系之间它的彼此的行为的规范，能够不受时间的侵蚀。
倒过来我们再用日常礼仪的规范，加强对于亲族关系的认同，这就是封建制。因为封建制它起于自然的人际亲属关系，像周人要能够维持封建制几百年之久，当然你就绝对不可能只靠自然的亲属的情感，你需要很多人为的设计。对于周人的社会而言，亲属关系同时就是政治关系，如果亲属关系破裂，就会带来政治关系上的破裂。这非常严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鲁春秋》提示我们当时这些列国，保存了自己跟天子，还有跟其他诸国之间的包括自己国内部贵族之间的亲族记忆，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书写当中把它固定确认下来，确认不同亲属关系的对待之仪。对待之仪意味着彼此之间怎么样对待，用什么样方法，用什么态度才是对的。
换句话说，《春秋》跟其他类似的这些诸国的史记，是当时贵族教育当中很重要的课本。它的用意是来反复申诉传扬封建赖以运作的不同的亲族层次当中，你应该要有的彼此对待的规范。 在一国之内有卿、有士大夫，卿、士大夫跟国君之间，这也是来自于封建亲族的相关权利义务。国与国之间有来自于封建亲族的权利义务，各国对周天子也有来自于封建亲族的权利义务。
从周朝成立到《鲁春秋》开端，这是鲁隐公元年，这套封建制度已经存在了300多年了。亲族发展在这300多年当中已经变得多么的庞杂，相应的，规范一国之内、国与国之间，各国对周天子的这种封建亲族的权利义务，这个关系也变得那么样的庞杂。
亲族越庞杂，于是要维系封建秩序，就会有越来越强的“正名”的需要。放回到周代的环境里面，“正名”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那不是在字面上考究正确定义的一种活动，这不是一个好玩的思考的或者是形式上的活动，“正名”太重要了。
它是要搞清楚在封建秩序底下，亲族名称到底这个亲族，应该用什么样的名称来称呼？因为名称背后就连带着必须遵守的行为规范。你是这样的亲族，用这样的亲族的称呼跟头衔，你就必须要实符其名，你要做到怎么样的正确的行为。
孔子的“必也正名乎”
在《论语》当中就是这样。子路问孔子说，到了卫国，卫国的国君如果愿意要用你，你认为最该先做的事情是什么？孔子的回答，“必也正名乎！”有意思的是子路的冲动的反应，这是子路的个性。他马上对老师所说的话大大不以为然，而且马上就反唇相讥说，何其迂也！你这答案怎么那么老套。但是孔子回头就教训子路，说你太粗鲁了，我告诉你，对于自己不懂的事不要乱发表意见。
这段对话其实是有一个现实背景的，那就是卫国当时陷入了父子争夺王位的这种尴尬的局面。所以孔子的“正名”主张跟说法，是针对这件事情而来的。
因为从孔子的价值信念看去，一个父不父、子不子的国家，当然不可能好好治理的如果儿子跟爸爸可以不管这种封建名分上面明明白白的规范跟要求，还能够在这里争夺王位，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国？
这样的封建秩序在这个国里面不可能发挥任何的作用，这个国也就不可能是一个善国，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民安居的地方。所以孔子非常清楚地看到的，这是必须要优先处理的根本的问题。
然而这里我们也就意识到了历史的巨大的改变。因为孔子的大弟子，只比孔子年轻九岁的子路，他就已经没有这样的观念了。他没有这样的信念，说封建秩序里面先把名分，以及名分相对的行为规范搞清楚是最重要的。
子路所想的是，如果国君要用你，你应该提出来的是更具体的或更直接的治国的方案。这样的对话，让我们看到那个中国历史在周代的巨大的转变。封建制如何一步一步地沦丧。
可是封建制在沦丧的过程当中，周文化有一个神奇的力量，是一直不断地有人想要能够继续维系封建制度当时所带来的秩序。孔子是其中的一个，写下《鲁春秋经》，记录《鲁春秋经》的人也是其中的另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