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仁”为什么是理解《论语》和孔子思想的关键?孔子与弟子的对话中是如何展示“仁”的特质的,有无一以贯之的定义和标准?为什么孔子面对不同的弟子会对“仁”作不同解释?“仁”还有没有不变的特质?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论语》,这一部决定了中国要用什么样方式来在文化的价值当中寻找最根本的信念的一本重要的书。
“仁”为什么重要?
在讲《论语》,在了解孔子的思想的时候,“仁”,也就是仁慈的仁,这个词以及它相关的概念是再重要不过了。仁是孔子思想乃至于后来儒家传统当中的核心概念,但是从《论语》上面我们读到的,孔子从来就没有给这个字下过明白的,可以当做标准答案的定义,或者是说孔子从来都没有用定义的方式来解释这么重要的一个“仁”这个字到底是什么?
仁慈的“仁”本意是人与人之间的对待,所以它是一个人字边再加上一个二,也就意味着这是两个人,或者是你跟我有彼此对待之意的人与人之间的意思。到春秋的时候,这个字已经明确被抽象化了,所以扩大变成了人与人之间对待的原则,或者是说我们要用什么样方式能够正确地对待别人。
《论语》当中,孔子多次提到“仁者”,而且每一次都是以最高级的方式来描述仁者,意味着人活着,最高的阶段或者是最高的成就就是变成了一个仁者。可以想见,仁在他的价值系统当中是处于最高位阶的。
不过仁到底是什么?后世的儒家经典,例如说《易系辞》,用的是什么参赞化育、德配天地一类的抽象言词来描写、来赞美仁。但《论语》里面,孔子很少这样说仁,他的仁是依照不同的状况,针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在《论语》当中,只有圣者可以跟仁者一样高,有的时候似乎比仁者更高。不过圣者,什么叫做“圣”?圣贤的圣,相对比较容易把握,那指的就是少数几位在历史上面曾经立下过大功劳的帝王,他们除了有身上特殊的超凡能力之外,更需要的他们有可以安民解难、创造文明的这种权力的位置。如果没有这样权力的位置,就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成就。
人不可能用自己的努力修养来成为一个圣者,但是仁或者是仁者,却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追求的境界跟目标,这是“圣”跟“仁”中间非常关键的差异。
在价值上面那么高,又没有任何人会被预先排除在追求的范围之外。难怪弟子们都会很好奇,会反反复复一再地问,想要探究清楚,到底什么是仁,还有我们要怎么样修养,我们要如何追求,可以变成一个仁者。《论语·颜渊》篇开头连续三章都是讲“仁”的。
什么是克己复礼?
第一章,颜渊问仁。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这时候孔子回答颜渊的方式是说,什么叫做“仁”呢?人就是要节制自己的欲望跟冲动,回归到礼的规范上,那就叫做仁。虽然你就是一个人,即便你只有一天你能够做到克己复礼,但就因为你的努力与成就,整个天下就会朝向应有的理想的“仁”的状态多接近了一步,因此要实践“仁”靠的是自己,不需要靠外在别人的力量。
用今天的语言跟概念来理解,孔子主张就是你每天自我检验,对明明知道是错的不应该的事情,你能不能有办法予以节制?只要你如此依照你所相信的道理跟标准自我节制,不逃避、不找借口,那么这整个世界就因为你的正行,你用对的方式、依照信念去做应该做的行为,整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好,更接近理想状态一点点。
虽然那一点点差别你可能觉得不大,但它就是有了差别。换句话说这就是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而且这完全是来自于你自己的内心,你的决心以及你自己可以控制的行为。那就是你自己可以做得到,不需要等待什么外在条件配合的。

四个“非礼”
颜渊接着问说,那如果要做到克己复礼,有什么具体的条目可以遵循,可以自我训练吗?孔子给予他的回答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这就是“四个非礼勿”,前面两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叫干嘛呢?要节制自己的感官,要提醒我们有一套方法,一种原则来筛选外界的各种讯息与刺激。
用今天的话来说那就是要训练我们的感官,要有一定的品位。品位非常的重要,意味着不是所有你接触到的讯息、刺激你都应该接收,都适合接收。这尤其在我们今天的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面,有这么多的讯息随时包围着我们,有这么多东西我们随时可以抓了就有,但是人的教育、人的训练,就特别应该要包括这一块,就是让我们养成了习惯,对于这些讯息,对这些刺激,尤其是跟感官有关系的,我们要去分辨,要去检别。
你很快就知道这里面有高低之分,有一些是低级趣味,是大可以不看、不听的。这是牵涉品位非常重要的,人之所以为人,其中应该要有一种能力。
孔子绝对不是要教颜渊对某些事情装作没看到没听到,只是有的时候传统上面对于“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解释不对,他要讲的是由选择而来的节制,而选择是要原则要有标准的。
作为一个人,我们应该而且我们可以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品味,让我们离开原始动物层次的诱惑跟刺激,学会对低层次的诱惑跟刺激予以否定,予以隔绝,然后予以排斥。接下来我们才能够学着去接受,去欣赏更高层次的讯息。
非礼勿,是一种自我节制
然后后面还有两个条目,这两个条目在性质上面,虽然用的是同样的语法,但是跟前面稍微不太一样,那就是“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是跟前面两条有很不一样的强调的方向。
前面两条“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是规范作为一个人,我们如何去接触,如何接受,如何接纳外在的世界。后面两条则是规范我要如何把自己放在这样的一个外在的世界当中,这方面我们也得要有明确的原则在心里面。有些话就是不能说的,有些事就是不能做的。也就是进入到了这个世界,尤其是进入人际所构成的世界,我们需要做好对于自我的训练,要节制自我中心,自我膨胀的习惯。
什么时候我会说不该说的话,会去做不该做的事。最常发生的情况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意识到说了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情会对别人产生什么样的伤害。也就是我们心中没有了别人,无法体贴去想象别人会有的感受跟反应。你只知道自己,你只是考虑自己,那就是没有节制,那就叫做非礼。
这样的话不能说,这样的事情不能做。孔子是这样教颜渊的,颜渊听懂了,所以他就对老师承诺说:尽管我不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但我一定努力遵照你所说的这几句话去做。
仲弓得到的三个答案
再看下一章,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第一眼我们就看得出来,这一章的开头和结尾都和上一章一模一样,只是角色从颜渊变成了冉雍,冉雍也就是仲弓,冉雍用问的也是“仁”。他听了老师给的答案,他也是恭恭敬敬地说,尽管我不是特别的聪明,但我会努力遵照老师说的这几句话去做。正因为开头结尾一样,主题也一样,孔子两次给的答案的差距就更加的明显了。

孔子给冉雍的回答,第一项专注在“敬”的态度上,大宾大祭都强调重要而且庄严的场合不能掉以轻心,也就是人生当中会让你觉得最庄重,最开不得玩笑的那种状况。
孔子要冉雍在外,也就是应对公众事务的时候,那个态度像是要去见你心目中最重要、可能可以改变你人生的人。大宾指的就是这种人。而大祭指的是场合,比如说领导支使人民,也就是运用你的成权力的时候,你要如同在主持秋殇国祭那样同样的庄重谨慎,敬谨的根本,或者是说敬谨的作用,就在于让你心情沉淀,你不会轻浮,你才能够认真地去体会,去思考别人的心情,别人的要求,以己度人,这太重要了。
自己不想要的,别加诸别人的身上,设身处地,不希望别人如何对待你,那你就不可以那样对待别人,这是相关联的第二项修养的条目。第三项就是不强求要有什么地位,什么身份。
我们之前跟大家介绍过《论语·学而》篇,开头的时候讲到的“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是同样的意思。孔子教冉雍获得了权力地位,去服务国君,这很好,没有怨言;得不到赏识,只能够待在家里,那也很好,也没有怨言。
这三项都是针对有心从政的人所给予的提示,这是因为孔子看好冉雍具备了可以从政的人格和能力的条件,显然冉雍自身也对于从政有着高度的兴趣。所以孔子的答案就朝向政治上去实践仁来强调,和教颜渊如何在自身修养上面去趋近仁,大不相同。
“仁”牵涉同理心
回答颜渊的时候,孔子谈的都是内在的,甚至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相对的,回答冉雍的时候,谈的都是外在的做法。孔子给颜渊的答案,和孔子给冉雍的答案,中间会有什么样的连接?把这两个答案视为仁的两种不同价值的面向,可以让我们对仁有什么样更完整的理解或者是想象?
《论语》上面并没有提供简单现成的答案,这需要我们自己去思索,自己去演绎,这也就是读《论语》的一大乐趣,甚至有的时候是一大挑战的所在。就是用这种方法,我们体会,甚至我们琢磨,更重要的是我们联结,孔子对于仁,在不同的段落,针对不同的学生,面对不同的现实人间条件,他所给予的种种的答案。我们会发现,一来,这所有关于仁的其实很大一部分都牵涉到同理心。你能不能去体会、认知,甚至你能不能去预测别人的感受,跟别人可能会有的反应。
如果没有这个最基本的同理心,你不可能变成一个仁人,因为你就绝对不可能在和其他人对待的关系上面,找到最好的、最适当的行为方式。仁、同理心,这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社会,永远都是指引我们去修养自己,对待别人最重要的关键素质。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