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摽有梅”中,“摽”的正确发音为biào。
导语
摆脱“微言大义”的限制,我们读诗会有什么新发现?《诗经》如何传递女性的声音?它对中国的诗传统又有什么影响?这一讲中,杨照将带我们聆听一首活泼有趣的少女之歌,并借此说明中国文人写诗为什么会有“男扮女装”的传统。
文稿
发现女性的声音
如果我们不要用传统那种“微言大义”的读法,把我们对于《诗经》的认识和理解给绑住,回到文本的本身去关注、去体会这些唱歌的人所唱的歌词内容所反映的真实生活、真实感情,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另外有一件在传统读法中经常被忽视,甚至刻意被否认的事实:《诗经》里其实充满了女性的声音。传统解释习惯把女人的声音、关于家庭感情的诉说都扭转成比喻或换喻,是男性作者为了政治鉴戒作用而进行的一种变装表演。
但是《诗经》里很多最精彩、最重要的篇章,明明就是用女性的口吻表述的。非常有可能,这些篇章原本就是出自个别或集体女性唱歌的创作。例如,我们前面读到的《芣苢》,那种期待生孩子、热闹去采车前子的经验,怎么可能出于男人的手笔呢?用这种方式来读“采采芣苢”,我们怎么可能读得通?怎么可能有生动和具体的体会呢?还有,例如我们现在要来读的一首诗《摽(biào)有梅》,也很明显是一首必须要从女性声音的角度才能理解的诗。
![梅图,《诗经名物图解》[日]細井徇撰绘](https://www.notion.so/image/https%3A%2F%2Fs3.us-west-2.amazonaws.com%2Fsecure.notion-static.com%2F950d6fac-4769-44f6-96c2-f7bfd93c4240%2F01F3C4F2-0522-4183-9231-ED13CB858240.jpeg%3FX-Amz-Algorithm%3DAWS4-HMAC-SHA256%26X-Amz-Content-Sha256%3DUNSIGNED-PAYLOAD%26X-Amz-Credential%3DAKIAT73L2G45EIPT3X45%252F20220119%252Fus-west-2%252Fs3%252Faws4_request%26X-Amz-Date%3D20220119T061523Z%26X-Amz-Expires%3D86400%26X-Amz-Signature%3D3be8c466b1e64e60a260a5b6cf24c6115bb750023966e0fb1679cc07eee2115a%26X-Amz-SignedHeaders%3Dhost%26x-id%3DGetObject?table=block&id=3d1fe095-1a9e-403d-902a-7957e14be301&cache=v2)
《摽有梅》:恨嫁的周朝少女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诗经》之《国风·召南·摽有梅》
《摽(biào)有梅》标题里所讲的就是打梅子,梅子高高得长在树上,没办法爬上去摘,怎么样让梅子采收呢?我们就必须要用工具去把梅子打下来。
开头是:摽有梅,其实七兮。当我去打梅子时,梅树上还留了差不多七成的果实。接下来说: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意思是说,如果有想要追求我的男人啊,现在是好时候了。
我们又看到同样的模式,“摽有梅”和“求我庶士”,乍看是不相干的两件事,一件是描述初春梅子成熟了,要去打梅子,另外一件是女人长大了,等待有人来追求提亲。但是只要我们继续读了第二段,就知道两件事情其实是同一件事,不能分开来看待。
第二段讲的是: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仍然讲的是去打梅子,可是这时在梅树上只剩下三成的果实还挂着,换句话说,时间晚了,梅子成熟的季节快要过了,因此接着说:有要来追求我的,应该今天就来吧!
第三段说:摽有梅,顷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去打梅子,却发现根本不用打了。为什么呢?因为梅子都落地了,从地上捡捡就一箩筐,唉呀,太晚了,想要追求我的男人,你现在就开口吧!
庶民婚嫁的生动情感
这样一路读下来,多么有趣,甚至可以说多么幽默!显然前面的“摽有梅”不只是在讲打梅子的经验,同时也提供了后半句“求我庶士”的时间序列和时间感。打梅子和女人等着要出嫁,有同样的时间变化。刚开始的时候你可以从容自得,接下来有点急了,不能再慢慢看、慢慢来,最终眼看着出嫁的最好时期、打梅子的最好季节都过了,这时就无可避免露出了迫不及待甚至气急败坏的一种情绪了。
一个女孩成熟到准备要变成人妻过程的心情,就跟打梅子一样,刚刚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心里面有很多的期待,也有很多的想象,就像你去打梅子,树上还有七成的果实,你可以选择打要打这颗还是那颗,你要打这边的枝子还是打那边的枝子。
但是过了几年,少了许多期待和想象,就如同树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疏疏稀稀三成的果实可供你打了,没那么多可以选了。再过几年,眼看就要过了适婚的年纪了,于是心情就变得像看到满地都是落下来的梅子,都不值钱没价值了,就引发了焦急和失望的感情了。
所以从“迨其吉兮”到“迨其今兮”再到“迨其谓之”,一段又一段,传递了那种迫近的感觉。如此直接的庶民婚嫁的情感,我们后来很少在中国的诗歌里看得到,因为后来的礼法认定了少女怎么可以如此明白地表现“我赶快要嫁,再不来娶我,你就来不及了”,你必须要等待,必须要接受别人的安排。
《诗经》的传统读法是“正解”吗?
然而,这么生动有趣的一首诗,在《诗序》里是怎么解释的呢?里面说“召南之国,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吉时也。”我们刚刚读这个诗,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它就是反映一个女生怕失掉了婚嫁之时而有的那种情绪,用诗一段一段,那么鲜活地记录下来,可是《诗序》却教我们应该怎么读这首诗啊?这是因为这个地方受到了文王之风的影响,所以他们都保持了男女及时婚嫁的好风俗。这个解读的方式不是跟我们刚刚自己读诗句所感受到的是明显相反的吗?
而《诗序》的解释竟然维持了千年,变成了传统中的“正解”,真的不是让我们可以那么容易接受吧。不过换另外一个角度看,也还好有这种“正解”扭曲、掩盖了诗里真正表现的女性情怀,才让这种不符合后世伦理偏见的内容还能被流传下来。
《诗经》的庶民内容不止经常被政治化、教条化,而还经常被男性化,改成用男性中心的角度来读。不过诗里大量女性声音和女性情感的现象,就在男性中心的底层,被保留下来,并没有完全遗失,以至于后来中国的诗词就有一种非常奇特的传统,有一大部分是模仿、模拟女性声音的。
中国文人为什么“男扮女装”?
最有名、最醒目的就是闺怨诗和大部分的词。这些作者都是文人,可是他们竟然就写闺怨诗,或他们写起词来就理所当然换上了女装,用女性身份讲女性细腻哀怨的情感。这种闺怨诗和词里写的都是男人去到了远方,女人在房里看到了天上的月亮,听到了秋天的风,如何相思,如何想念男人,都是那种女性的情感,但是明明写作者都是男人。
比如很有名、很重要的例子,看看北宋的大文学家欧阳修吧!他不只是个大文学家,他还是个大宰相、大知识分子、大历史学家,可是你去翻开欧阳修所写的词,竟然大部分都不是用男性的、他自己的口气写的,都是女性的声音。这当然和词原来就是歌女所唱的内容有很大关系,此外这也多多少少反映了中国传统里被否认却没有真正消失、长期以来以伏流形式存在的诗的根本文类个性。
这样的一种文类的个性,我们也就可以追溯回去,在传统上实际的内容和它的解读方式所产生的落差。一方面在内容上,《诗经》明明是来自于庶民,而且有很多女性所唱的歌,在当时伦理和礼法还没有那么强烈约束的情况底下,她们直接而且鲜活地、没有任何拘束地把自己的情感就这样唱出来,唱出来了之后,在采诗的行为、行动中,被记录到了贵族教育的教材里,未来变形成为经书里的内容,所以就被转化成为一种男性进行的历史政治或道德的解读,那个解读明明是扭曲原有内容的。
所以在读诗的时候,你到底读了什么?如果你是那样一种扭曲的读法,那么换句话说,这个诗就变成了经书里非常沉重、冠冕堂皇的内容。可是(诗)底下的女性的活泼情感和流荡的声音毕竟没办法彻底被否认,它就留在那里,因而作为伏流,后来它就不时冒上来,让即使是男人在读诗、在思考诗、理解诗的时候,总觉得就算要讲什么大道理,好像应该换上一种女性迂曲、委婉,甚至是因为作为女人所以有这种特别身份立场的说法,反而让内容可以更生动或更有效。
这就变成了中国诗传统中非常有趣的、辩证所形成的特殊风格和特殊个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