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诗经》的第一讲中,杨照给抛出了一个可能很多人从未想过的问题——文字,是一开始就有声音的吗?为什么说中国文字是个奇迹?读《诗经》之前,为什么要先了解这些看似深奥的文明知识?
文稿
大家好,来为大家介绍中国传统经典当中的重要作品《诗经》。
《诗经》的特点:中国文字和声音的最早结合
我们不知道2000多年前的周朝的人他们到底怎么样说话,然而因为有了《诗经》,我们知道周朝的人怎么唱歌。
在《诗经》当中所收录的内容很简单、也很清楚的性质,那就是那是具备高度的歌唱性。《诗经》是中国文字最早和声音进行结合的例子,不过并不是和说话结合,而是和歌唱结合。歌唱的语言比平常生活说话的语言要来得简单、来得规律规则,其中有许多的重复,而且有非常明确的声音模式。

要充分地掌握《诗经》这样的特殊性质,我们要跟大家介绍的是中国文字极其特殊的背景。这个背景就是中文是在所有的文字系统当中,几乎是唯一不以表音作为它的原理原则的。
中国文字的起源
让我们从头说起,稍微仔细地跟大家说明一下,我们跟大家介绍的这些中国传统的经典都是用“文字”写成的。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不过关键的重点是,一般来说,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当中,都是先有了语言,然后才有记录语言的文字,这是文明发展的基本的模式。
不过,中国历史却显示了,这套模式不必然是通则,而会有一些例外。之所以我们今天还能够直接阅读2000年前就已经成书的《尚书》或是《诗经》,也就是源自于这样的一份例外——中国的语言和文字基本上是分开的。中国的文字并不是为了记录语言而发明的。
我们今天从考古学上面大概可以追溯中国文字的远源,在大汶口文化的陶片上面已经看到了类似的符号,然后到了殷商的甲骨文就有了初步成熟的系统。

甲骨文是有特定功能的,那是一套带有神秘性质的符号系统,是用来连接两个世界,一个是现实的世界,另外一个是商代商人祖先所在的那个超越的世界。
什么是甲骨?甲骨呢,是拿一片打磨整治好的牛肩胛骨或者是海龟的腹甲,先在背面钻出不穿透的洞,然后用火在洞底下炙烤。过了一阵子,因为厚度差异有不一样的热胀冷缩的效果,于是甲骨的表面就会“啵”地一声爆出了裂痕来。
所以今天我们看到中文的这个“卜”这个字它既是一个象形,代表象征了那个裂开来所产生的裂痕,另外在发音上,它也是一个拟声——就是模拟那个裂开的那一瞬间所发出来的“啵”的这样的声音。“卜”的目的是要从这个不规则、每次会用不一样的方式裂开来的裂痕,去解读出其中的神秘讯息来。
商人相信,是祖先超越人灵界限,给予人世子孙提示指引的一种沟通的管道。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读得懂这个裂痕所代表祖先什么样的意思,而要有具备特殊身份和特殊能力的卜人来解读。卜人把他们读出来的意思再用符号刻写在同一块的甲骨上,以便未来能够来检验预言是否准确,或者是说对于卜痕的解读是否正确,所以这就是甲骨文的起源。
这种符号文字,如果跟语言有关系的话,那也不是日常的语言,那显然是一套神秘的、超越的语言。符号明白地写在甲骨上面,然而在殷商时期,这些符号到底有没有声音?有没有可以配合的声音?可不可以被念出来?坦白说,我们到今天不知道。也就是说,这些甲骨文字很有可能是单纯用视觉符号的形式存在的,可能会有一点点像现在在道教上面所用的那种道符。
我们不能因为这些符号是中国文字的起源,我们就理所当然因为后来这些文字每一个字都有了一个特定的音,就把古代的时候这些符号也当作是带有声音的意义的。当然,也并没有证据说它们一定没有,而是我们没有办法证明这些符号在那个时代,它在功能上面是有相应的声音的。
甲骨文它首先是一套符号,而且甲骨文明白地没有要让很多人能够了解、能够运用。懂得这一套符号是一份非常奇特的非常稀有的本事,他们能够比别人更有效更有把握地跟祖先的那个超越世界神灵沟通,所以才取得了让别人不得不臣服,不得不畏惧的特权力量。
周人:让文字走下“神坛”
从商代到周代,这中间有一个绝大的变化。我们今天从周人在陕西地区兴起的时候所留下来的、以及叫做早周文化的考古探索当中,我们清楚发现了一些证据,表示周人当时曾经试图要模仿、甚至可能要窃取商人这种通天地的特权力量。
在凤雏村的遗址当中,我们就发现了一些没有文字的甲骨,还有部分写得非常粗糙、歪歪扭扭的甲骨文。于是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商人跟周人的这种一东一西民族对抗的关系当中,周人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与地位,他们就从商人那里承袭、挪用,甚至偷取了例如说制造青铜器、用甲骨占卜、还有用符号记录祖先意志的种种的方法。

不过周人有周人自己的风格,也有他们特殊的文化,跟商人很不一样。所以这些在商人社会当中充满了鬼神意义的东西,进入到了周人社会里,有了根本的改变。
原先是象征着来往两个世界的神秘动物使者,这样的一种青铜器复杂的纹饰,到了周人的手中,就变得越来越简化,越来越线条化、抽象化,失去了原本和动物形象之间的联接。类似的,甲骨文被周人运用了以后,也改变了它的基本的性格。
周人保留文字部分的神秘的性质,不过他们更看重的毋宁是文字的长久性。于是在周人的手中,文字就由记录保存超越世界讯息的功能,转变成为记录保存人间现实讯息、让这个讯息能够固定、一直不断传留的功能。很可能,就是在周人挪用和转化的过程当中,才确定了文字和语言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周人采用了商人发明的符号,这套符号本来不是要为语言服务的,但是被周人用来记录、保留语言。
中国文字的特殊课题
和全世界绝大部分的文字系统很不一样,中国的文字不是表音的,在这些符号上面并没有容易一眼就能够看得懂,然后可以清楚地简单地记忆这种声音的规律。所以如何要建立这一套文字符号和声音之间的对应关系,其实是一个我们常常忽略的非常庞大的文明的课题。
这也是别的文明从来没有遭遇过,或者是说没有解决过、后来也就放弃不去解决的大的课题。
就算其他古代的文明,例如说埃及,他们也采用过非表音的文字符号,遭遇过这种语言跟文字分离的困难,但是甚至包括所谓埃及的象形文字,实质上,他们都是快快就放弃了原来的这种表意文字的系统,改用更方便更合理的表音文字。
所以,我们所看到的埃及的象形文字,那个一个一个像是图画一般的符号,到后来也都变成了声符,它背后都是告诉人家看到这个符号,你要发什么样的音,然后发出了这个音,再来跟语言对照。

所以,从宏观的人类文明的角度看,中国的非表音文字系统很不方便,甚至很不合理。就是因为那么样不方便、不合理,所以中国文字就成了独一无二的特例,竟然能够成功地建立起跟语言之间的关系,竟然还能够传留下来,我们不能不说这是一项奇迹,也可是一项历史上的奇观。
世界上其他的文明陆陆续续都走上了表音文字的大道,而表音文字最大的好处就是让文字和语言能够密切相连,甚至可以说让文字作为语言的衍生物,语言怎么说,文字就按照语言的声音就把它记下来就好了。
例如说英文,不过就是26个字母,你学会了字母作为声符和声音之间的对应关系,所以看到了26个字母怎么样拼在一起,就知道要把这些文字还原成为语言。倒过来,我们也就学了26个字母,就知道大致如何把听到的英语化成笔下写的,可以传送到空间与时间远方的那些文字符号。
中文,从来都没有走这一条容易的路。中国文字先有了自己的逻辑,和语言平行发展,到了西元前1000年左右,才转而让这套原本不是依照声符原理设计的文字拿来记录语言。
中国文字在转用于记录传抄语言之前,已经确立了它的神圣性,以至于就算被运用到记录传抄语言之后,这一份神圣的特质仍然保留着。
所以,中国文字和语言的相互关系,就和其他文明的表音文字系统当中的关系大不相同。而中国的这样一套文字,在商代,为了神道设教这种宗教上的功能而被设计、发明出来,但是这套文字符号要能够跟语言发生密切的关系,显然是形成在周人周文化当中。
而文字跟语言如何对应上,其中的一个庞大的实验,或者是说这个成功实验的所产生的结果与成就,就记录在《诗经》里面。所以我们今天读《诗经》其中的一个理解的背景,那就是文字语言在中国古代所产生的这种特有的关系。
先将这个背景介绍给大家,我们下次继续来告诉大家,《诗经》是什么样的一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