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肆壹壹 孔子怎样回怼弟子?

导语

孔子对于不同人的学生,用不同的方式教育。同样的问题,答案却不一样,而这一点在司马牛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孔子如何教育这个快言快语的学生呢?分散在《论语》中的各条合在一起,会展示怎么样的性情?本集继续听杨照讲《论语》的启示。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论语》,我们来探究孔子在他的价值系统里面,最重要的仁,也就是仁慈的这个仁字,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说话慢就是仁吗?

在《论语·颜渊篇》当中,一开头的三章全部都是讲仁的,而且它的形式,它的方法都是弟子问孔子到底什么是仁,但是三次孔子回答的方式都不一样。第一次针对颜渊,他就讲出了克己复礼,以及克己复礼的条目,那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是他给颜渊的答案。
再下来面对冉雍问仁,他给冉雍的答案,则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在这个之后,还有第三章。
第三章来问的是另外一个弟子司马牛,“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司马牛也来问仁,孔子给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回答。这里讲“仁者,其言也讱”,这个“讱”字是一个言字边,旁边就是一个刀刃的讱。从言从刃的这个字是做反义解,指的是说话迟钝,不锐利,更不会伤人的人。
所以孔子说:“仁者说话迟钝,不用语言伤人。”这是司马牛问仁,孔子给的答案。
司马牛立刻追问说:“说话迟钝,就算得上是仁了吗?”
孔子逮住这个机会,不客气地就修理他说:“你要知道,这种说话迟钝,要做得到很难的。你现在就有办法做到,别急着抢着说话。”
我们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里面,就有这样的记录,说“司马耕,字子牛,牛多言而躁”。原来司马牛最大的毛病就在他性急爱说话,老师说一小段话,他就急着执意要反问。所以这里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孔子的机会教育。孔子就告诉他说,你不要小看“其言也讱”,我才刚刚教你“其言也讱”,你看你是什么样反应?你马上就插嘴多话。你就该明白,光是要让你做到“其言有讱”,是多难的一件事情啊。这真是鲜活有趣的师生对话。
《至圣先师孔子像》线描版画,出自清道光六年顾沅刊本
《至圣先师孔子像》线描版画,出自清道光六年顾沅刊本

忍不住抢话的司马牛

我们把下一章再放在一起读,你还能够读出更多有趣的讯息来。这就是《论语·颜渊篇》的第四章。接着仍然是孔子跟司马牛的对话。“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你看一看,司马牛又来了。这两章是故意对照在这里的。老师回答“君子不忧不惧”,就这么一小段话。他就急着回应。他的回应是什么?他又急着反问说,“不忧不惧,就算是君子了吗?”跟前面说“说话迟钝就叫做仁了吗?”完全一样。
对照着看,真的我们忍不住会笑出来。就想说,难怪孔老师要这样教你。你就是口头反应很快,也很没礼貌,但其实没什么脑筋。你所谓反应快,也不过是人家说一句,就说“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对了吗?”那就是他的习惯,而且是一个非常糟的习惯。即使是老师给的答案,他的反应模式不是自己思考,不是自己体会,而是先质疑。他也不分析,他也不思考,他也不体会,他就光是质疑。还有他的两次质疑,他的质疑方式都是老师你给的答案怎么这么简单,这样就好了吗?这样就对了吗?
很明显的,司马牛他期待老师应该要给他更复杂、更深奥、更有学问的答案。就是因为太明白司马牛的这种毛病,所以孔子会这样教训他,一次次训他说,仁的重点在于,仁就是仁慈的仁,重点在于行为实践。你要落在行为上,每一条的条目都是非常困难的考验。
一个真的试着去实践的人,你就能够体认到言跟行之间的差距,自然就不敢任意说大话。你会谨慎地看待自己说出去的话,于是“其言也讱”。什么样的人话说得快,什么样的话说得漂亮,或者是说得锐利,这就是那种缺乏真实修养功夫跟经验的人。你才老是光看重言辞,只想学会一些拿来说的很好听的道理,这不是真正的仁。
第二次,孔子则是训司马牛说,君子的资格条件在内,不在外,关键在于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原则。你要能够自在悠游于安心的道德状况当中,叫做“不忧不惧”,而不是什么高远的目标。君子之所以不忧不惧,因为他不断地在做自我省察的功夫,用今天的话说叫做对得起自己。你要严格地检验自己言行之间是不是有一些差错,是不是有些出入,有些不一致的地方。基于这样的自我检讨,于是你就得到了内心的舒爽跟平静。
司马牛画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司马牛画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孔子的有教无类

我们还原对话的境界,我们就了解,在这一段当中,孔子的回答与其说是针对人来解释,还不如说是针对司马牛的个性跟缺点。他所给予的一套特别设计过的教育,“其言也讱”,在仁的修养上面,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只不过是一种实践后连带的外在表现,顶多是仁者他应该具备的特质之一。它的位阶跟它的重要性都不能够给颜渊或者是冉有的答案相提并论。
因此,对第三个答案,我们应该有不一样的读法。我们不必要在“其言也讱”上面做太多的文章,而是读着读着我们就认识了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我们就体认到孔子作为一个老师,他针对不一样的学生,这才真的叫做教学上的用心。随机予以教育,设计出随机的回答,更重要的是从这里面显现出孔子的幽默感。
《论语》是一本拥有丰富内证材料的书,像刚刚的司马牛的对话,各条的内容当中它有所呼应,更可以互相发明。所以我们读《论语》一定要看到孔门弟子他们有不同的个性。你如果不了解司马牛的个性,你怎么能够知道孔子为什么对他这样说呢。倒过来,整理比对所有跟司马牛有关的内容,我们就能够从孔子跟司马牛的对话当中,更准确地去查知这个人,这个学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了解了孔子到底是怎么在看待这个学生的。
孔子的有教无类,不只是不去计较学生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学生的个性在孔子的认知当中非常的清楚,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有教无类,也就是不能把学生都看成同样的人,都只用同样的一种方式教。针对不同的学生,就要有不同的教法,为了让学生都能够变成君子,都能够变成仁人,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种教学的目标以及教学的用心。
但是从论语的内文互证来看,我们所看到的孔子是一个感情丰沛,而且具有敏锐共感的人。这不只是在他的教诲当中,反复地强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推己及人,这也就是要用同理心做基础。更重要的是在他跟弟子的互动当中,也就是依照他当下对于弟子心里面所想的、身体所感受到的,他有了掌握才发而变成他的教诲的。
他有时候严厉,有的时候幽默,有的时候嘉许,有的时候批评,随时都用不同的态度要来寻求对于弟子可以产生最大最深的影响。那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做,也就在于他对于弟子是真的有这种共感跟了解的。
沈曾植草书孔子家语,其中有“无多言,多言必败”一句
沈曾植草书孔子家语,其中有“无多言,多言必败”一句

唯心的孔子

《论语·述而篇》第14章有这么一段话说,“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讲的就是孔子到了齐国,他听到了原汁原味的《韶》这个音乐、这个乐曲的演奏,这是他在鲁国没有听到过的,大为受到吸引,因为随时被《韶》乐的美妙给挑动着,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受到肉味的诱惑。
于是他感慨地说,“还真没想到音乐可以动人到这种地步”。那个年代不是那么容易吃到肉,只有大夫以上或者是老人才能固定吃肉,因为肉的味道对他们来说很诱惑跟吸引力。但是孔子就惊讶,音乐可以动人到这种地步。不过,让我们更惊讶的应该是孔子对于音乐的共感反响,竟然可以到达这种程度,以至于他听到了好的音乐,他就对于那个时代,大家认为最好的口腹享受,相对都没有感觉了。
在过去批孔运动当中,对于孔子的攻击,坦白说99%都是错的,是为了运动而去扎出了一个稻草人,跟历史上的孔子的思想或者是为人完全无关。不过在这荒唐的错误当中,却有一项指控,误打误撞算是对了——那就是批判孔子是个唯心主义者。
孔子的心,真的非常重要,或者是说他的心的标准,对他来说的的确确是价值的根本。因为他是一个感情丰富、感官敏锐的人,所以他就习惯从内心的感受来看待世界。他教导学生要去追求的,本来就不是正确的行为,而是对的感受,或者是包括我们前面跟大家讲过,他对品位的重视。所以学生要学的、要追求的应该是更好、更高的感受。如果没有更好、更高、更真实、更内在的感受,那就算表面上去做的这个事情,对孔子来说,仍然是不算数的。
我们用这种方式,我们所认识的孔子,他是直接打在我们的内心上,穿越了2000多年,仍然在训练我们的心,而且让我们的心可以跟他跨越时空,彼此遥遥呼应。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人格才能够产生的长远影响。
💡
孔子的有教无类,不只是不去计较学生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学生的个性。有教无类,也就是不能把学生都看成同样的人,针对不同的学生,就要有不同的教法。为了让学生都能够变成君子,都能够变成仁人,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种教学目标和教学用心啊! 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