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发动一场战争之前要充分考虑到自身的条件是否成熟,而在战场上,凭借的就是士兵的勇气。在跟齐国作战之前,鲁庄公都想了什么?曹刿又如何在战场上调动鲁军的勇气?这一讲,杨照为我们讲解《春秋》庄公十年的齐鲁第一场大战,并解释各个战争用语背后的特殊含义。
文稿
战争前夕的自我剖析
我们读到了鲁庄公十年,这个时候齐国出兵要攻打鲁国,而发生了曹刿去请见鲁庄公的事情。
曹刿去见了鲁庄公,《左传》是这样写的: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
我们看曹刿他原来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他并没有卿或者是大夫的身份,应该不过就是一个士。可是他去求见鲁庄公,因为这个时候对于人才的需求,鲁庄公竟然也就见了他。
更有趣的是《左传》的记载,我们就发现,见到了国君,曹刿都是一副大剌剌的样子。他入了宫,见到了鲁庄公。还没有谏言,他反而先问国君说,你凭什么条件打仗?
鲁庄公先是强调自己很慷慨,好衣服、好饮食从来不会独享,都会分给别人。
曹刿说什么呢?曹刿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曹刿不满意这个答案。虽然形式上是下对上的对曰,可是曹刿他讲话的内容反而比较像是老师在教训学生。
他说,你这种小恩小惠你能给多少人?多少人接受过?绝对不可能遍施给所有的鲁国人,人民不会因为这样就始终跟着你的。于是鲁庄公接着找了另外一个答案,他说“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他就强调说我在实施礼仪的时候,一切按照该有的规矩,既不夸张也不僭越。
这里他说“必以信”,“信”这个字指的是信守规范的意思。那为什么把这个拿来当做是可以打仗的条件呢?当然就是对应于那个时代,其他诸侯纷纷自我膨胀、 破坏礼仪的做法。鲁庄公认为自己跟这些人相比,他没有这种毛病,自己都是照规矩来的,应该会得到保佑。
但是曹刿回答什么?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曹刿对这个答案也不满意,他说这叫做小信,意味着你守的是容易守的小规矩。但是在更重要的大规矩,例如说对周天子的责任和诸国之间的封建权利义务上面,你怎么可能都遵守原来的规矩?光凭这个你就相信神会保佑你,不行,太天真了吧。
于是鲁庄公再换一个答案,这已经是第三个答案,他说:“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意思是关系到刑罚的时候,不管大案子或者是小案子,虽然我没有办法每一件都调查得透彻,但我一定依照我所看到的实情,不会以关系或者是感情来判断。这里他用的这个情字是在古文里面是真实的意思。
古文里面的情一般都不是我们现在感情的意思,反而是指真实的情况。所以到这里曹刿回答说:“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终于曹刿听到了他可以认同的说法,他说:“你认真看待你的工作,这是尽忠职守的表现。以这个作为基础,就有条件可以跟齐国作战了。出兵打仗的时候,请让我一起跟着去。”
新的政治哲学思考
曹刿的态度是在战或者是和的这个选择当中,你必须要冷静地评估。鲁庄公自己觉得有把握的前两项作战条件,在曹刿看起来并不牢靠。反而鲁庄公排到第三名的条件才同意、才认可。
第三件条件和前两项到底差别在哪里?在“忠之属也”。关系到国君自身,忠于人民,忠于职守,有办法刺激人民对他效忠。很明显的,曹刿的政治智慧强调忠中是由双方互动所形成的,绝对不是上对下单方面要求就可以得到的。
西周初年,在周人克殷打败了商人之后,他们全面进行封建,就必须要认真思考,用什么样方式能够有效的统治人民,能够建立政治的秩序。所以在那个时代出现了中国最早的政治哲学思考。几百年之后到了东周,因应新的社会流动以及政治不安,既有的政治原则不再适用,于是刺激出了新一波更加壮阔的政治哲学思考。
曹刿和鲁庄公的对话,这就是这一波大思考开端时期的例证。于是鲁庄公真的决心一战,也答应了让曹刿同行,而且还把曹刿拉在身边,让曹刿登上了自己在战场的专车。
不按套路出牌的曹刿
《左传》继续记录: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以。”齐师败绩。
鲁军跟齐军在长勺这个地方列阵决战。鲁庄公要下令击鼓让军队向前,却被曹刿制止了。这个时候显然双方打的仍然是依循基本封建规范的仗,也就是双方布阵完成之后,一方击鼓表示准备向前了,然后另外一方也击鼓向前,才正式接战。曹刿要让齐人先击鼓。齐人击鼓了,他都还不让陆军出动,等齐人打了三次鼓,曹刿才说:“现在可以了。”鲁军击鼓双方接战,结果齐军大败。
继续看《左传》又说: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
这一段和前一段是对称的,接战之后齐人败退了。鲁庄公的自然反应就是立刻要命令军队追杀,又被曹刿给制止了。曹刿从车上下来,观看齐军所留下来的车轮的痕迹,又站到车前的横杠上眺望一番,才说:“现在可以了。”
鲁军追过去,于是齐军就被赶出了鲁国国境。即刻公问其故。仗打赢了,鲁庄公就问曹刿:“为什么会给那样的建议,那样的指示?”
这显示了当下瞬间,鲁庄公没问,也不知道曹刿是什么样的道理。也就意味着在战场上,鲁庄公对曹刿近乎盲目的听从,等到战事告了一个段落才来询问。事实上这样的信任也是这场战争,鲁军之所以能够打胜仗的关键。
曹刿回答了,他说:“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顾逐之。”
他的解释是这样的,作战凭借的是勇气。勇气这两个字最早在这里连用,勇跟气。曹刿强调了战争不是现实条件的对抗,而是武勇精神的对抗,有其精神层面的考量。
所以他说听到了鼓声,胸中燃起斗志来,斗志最高昂的时候,却没有能够冲出去。等到第二次鼓声就没有那么武勇了。再等到第三次鼓声,齐军的勇气都漏光了,我们这个时候才击鼓刺激出斗志,那边没气了,这边气饱饱的,所以我们会赢。
至于阻止鲁军立即追上去,曹刿的理由是:你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齐国。齐国是个大国。大国资源充分,因而他们的行为很难琢磨,非常可能会有埋伏。
所以我查看了他们车轮痕迹的紊乱,又眺望看到他们的旗帜东倒西歪,确定不是要假败来引我们中伏,才可以放心让军队追过去。

春秋战争中特殊用语的由来
在这里我们要稍微跳过去,跳到鲁庄公11年的《左传》的一段传文,以便了解一下,记录国与国战争关系上有一些特殊的用语,以及它们所显现的精确的意义。
这段传文说:凡师,敌未陈曰败某师,皆陈曰战,大崩曰败绩,得人隽曰克,覆而败之曰取某师,京师败曰王师败绩于某。
这段讲的是什么?就是讲特有的名词。军队作战,如果对方还没有摆好阵势,这一方就冲过去把别人打败了,这叫做败。
双方都摆好了阵势,才能够称之叫战。
接战了之后,一方的战阵被对方彻底瓦解了,叫做败绩。
打赢了战役,而且还抓到对方有地位的重要人士,那是克。
如果设了埋伏,让对方中计而得到了胜利,则称取。
还有若是周天子的军队战败了,那就要记为王师败绩于某。
按照这样的定义,我们知道在长勺,齐鲁双方是战,借由曹刿延迟鲁方鼓的做法,接战后齐国军队的阵线被冲散了,士兵无序地往后散逃,鲁军追击,过程还俘虏了齐营当中的重要人物,所以这是克。
而春秋会发展出这样一套区别性的文词用法,《左传》会在鲁庄公十一年正式地写下解释,就具有高度时代象征的意义——表示从这个时候开始,诸国之间的战争越来越频繁,而且战争采取的形态也越来越复杂。
另外无可避免、无可否认的事实是,周天子的军队没有原来封建秩序当中的权威高位,不必然就一定能够以上而下地征伐,更不必然一定要打赢。在这件事上封建秩序就只剩下了残影。
遇到了京师,也就是天子的军队打败仗的时候,就必须要给它一个特殊的说法,而且还是明显偏向诸侯立场的说法。只要是天子的军队输了都叫做败绩,因为理论上天子的军队较高、较大,只要输都是大输,大崩等级的输。
还有要记录周天子的军队是输给了谁,败绩于某,把那个国的名字写上去。表面上是谴责,实际上不也就等于在帮这个有本事打败天子的国家炫耀、宣传吗?战争越来越重要,如何记录战争、如何让大家知道战争的结果,也有这些细腻的规定和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