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继续上一讲没有讲完的《谷风》，今天这一讲，我们进一步深入进这个被抛弃的女子的哀伤心事。这是一首比《孔雀东南飞》更简约、却更曲折的故事，透过一句一句的阅读与分析，我们将看到千年前的作者，如何用朴实的文学手法展现如此丰富、细腻的女性情感。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介绍中国传统经典《诗经》，我们读的是《邶风·谷风》。
这是一首非常完整的叙事诗，还有一个单一的叙述的主体，这个主体显然是一个女性，而她要诉说的是她的婚姻故事、婚姻感触。
《国风·邶风·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 ；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宴尔新昏，不我屑以。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 ；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 ；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 ；既阻我德，贾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 ；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 ；宴尔新昏，以我御穷。
有洸有溃，既诒我肄 ；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哀伤：阴雨连绵的婚姻状况
开头的时候为什么叫做《谷风》？ 因为她就是用“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从山谷里吹来的阵风有着又阴又湿的气候对应、对照她的心情。她的心情来自于她跟丈夫之间的关系：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比喻说：夫妻明明像是芜菁或萝卜，长在地面上的叶子和长在底下的根是一体的，我们作为夫妻应该要同心，为什么却会变成像天气一样又阴又湿的状态呢？
接下来说：德音莫违，及尔同死。回想起你跟我说过的话，你说你要跟我一起老去一起死，你可不能违背你说过的这个话。
接下来第二段说：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说她出了门却不太愿意往前走，显然她应该要到哪里去，可是她走不动或不愿意走，因为刚刚出门的时候，她心里面诉说的这个人，竟然连送她到门口都不愿意，所以当然她心情非常坏，她的痛苦以至于在对照比较上，就算是当时的人认为吃在嘴巴里最苦的荼菜，对她来说，相较于她的心情都像是最甜美、甘美的荠菜一样啊！所以她所碰到的一个问题是，在她眼前看到别人新婚的时候，欢乐像兄弟相处一般自然亲密。
这是《谷风》开头的两段。
控诉：喜新厌旧的男人
我们再往下读第三段：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宴尔新昏，不我屑以。在成语里我们有“泾渭分明”这样的说法，也就是来自于泾水和渭水这两条汇流的河流，在汇流的地方泾水很清，渭水很浊，所以就产生了这样的一种泾渭分明的奇观。在诗里则是用这个自然的现象来推演，跟清净的泾水相比，渭水看起来很浑浊，但是你知不知道或你有没有想过，那只是因为在这一段的渭水水流非常急，如果渭水在静止的地方，它原来也是清澈的。这个对比、对照接下来说：宴尔新昏，不我屑以。你们新婚欢乐，就嫌我，要把我赶走了。
读到这里，这整首诗的情境，我们就更加地明白了。原来“宴尔新昏”在那里享受欢乐的是她的丈夫。丈夫娶了新的妻子，就把她给赶了出来，她被赶出家门，她的丈夫甚至不愿意把她送到门口来。她痛苦，她迟疑，她不得不离开那个家，所以为什么“中心迟迟”，不愿意走到路上，而离开的时候，丈夫那种残酷、冷酷的态度仍然留在她的心上，使得她心那么苦啊！
因而，泾水、渭水的两句，在自然景观的描述上到这里也多了一层比喻的意义，和新人放在一起比，你会觉得新人是泾水那么清澈，我是个渭水那样浊、那么不堪。然而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我并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老丑不堪啊，我也有年轻当新人的时候，就像是渭水在静止之处，我也跟泾水同样清澈。
愤怒：不要动我的东西
到这里诗的情绪都非常哀苦，不过接着有了一个转折，说：毋逝我梁，毋发我笱。突然变成了祈使句，意思讲的是：你可不要到我堆好、用来拦住鱼的河梁那里去！你可不要去打开我的捕鱼篓啊！所以这是对谁说的？这个祈使句就换了对象，既不是在描述自己，也不是要对丈夫说话，这个时候是对丈夫所娶的那个人说话，她说：坏女人哪，你不要动我东西啊，那些鱼是我的！
可是这样的怒气很快来，也很快就去了，立刻又换回到原来悲苦无奈的心情，她说：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讲完了那两句愤怒的话，她突然之间清醒过来，她说：我连我自己都照顾不到了，我怎么还能管得到我离开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那个女人要到我梁，要去发我笱，我管得着吗？我用什么方式可以阻止她呢？
感慨：辛劳往事皆成空
所以再下来：就其深矣，方之舟之 ；就其浅矣，泳之游之。这四句可以是记事，也可以是比喻，如果我们把它当作是记事，那就是她在回想住在河边的生活：水深的地方，就要用木筏，“方”就是木筏，或者小船“舟”，才能渡河；至于水浅的地方，她就可以游泳游过去。那如果我们把它当做是比喻，那是她用这样的事情来表达，遇到了什么样的状况，就应该要变通，想什么样的方法。这是我一直张罗家中事务的本事，也是我辛苦的地方，碰到了什么样的状况，哪一件事是我能够不处理、不想出方法来对待的吗？
所以她接着说：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有什么缺什么，不都是我努力去张罗来的吗？还不止这样子噢，我不只是对自己家人是怎样，有亲戚、有邻居、有别人家，碰到了丧事、碰到了问题，我不也都是连滚带爬的赶去帮忙吗？这是对于自己的婚姻跟家庭生活一种非常无奈的肯定，同时也是一种感怀和感慨。
怨恨：不懂珍惜的负心汉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 ；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慉”是心字边一个家畜的“畜”，意思是在心中感念，所以这句讲的是：你非但不在心中感念我的这些好处，你反而把我当做是一个仇人，要把我赶走。你既拒绝了我的美德，而且你还好像是那种非常势利、非常现实的生意人，把我看作是卖不掉的东西一样讨厌，恨不得赶快丢掉。
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且育，比予于毒。说的是：我当时跟你生活，难道真的就那么美好、那么容易，都只有好事、只有收获吗？还不是充满了恐惧跟贫困，那样的日子很平顺吗？我还不是就跟你这样一路颠颠踬踬地走过来。我也跟你生了小孩，把孩子养大了，我让家庭、家业无中生有，变大变好，结果就是你还把我看成了毒药啊。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所以接下来她就想，而且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值得，我就算要走之前，我竟然还帮你晒好了菜干，让你过冬——我有旨蓄，亦以御冬。你们正在享受新婚欢乐，却完全吝于照顾我，为了把我的开支从家里省下来，就把我赶出来。
所以她越说越悲惨：有洸有溃，既诒我肆 ；不念昔者，伊余来塈。你对我不是趾高气扬地炫耀，就是怒气冲天。你给了我什么？给我的一向都只有辛苦的工作。这里有一个“伊余来塈”这个“塈”指的是一种特别的风俗，表示媳妇刚过门的时候，因为对家里的一切还不熟悉，也没有办法确定在这个新家中的明确的宗族身份，所以会有一个过渡的缓冲期，有的说法是三天，也有说是三旬（30天），意思是这段时期，刚进门的媳妇是不需要工作的。所以她感慨地说：唉，你都忘记了，那段当我新嫁进来，还在“塈”这个过渡阶段的日子，那就是她自己当年的“宴尔新昏”的时期啊！
让人同情的女子叙事诗
这是一首讲离婚的叙事诗，她被从原来的家门赶出来，在出门的时候，这样一个离婚女子的遭遇跟她的心情。这样的题材，难免让我们想起了后来东汉时期非常重要的另外一首叙事诗，那是一首乐府长诗《孔雀东南飞》，写的也是一个离婚妇人的故事，不过《谷风》的叙事比《孔雀东南飞》要来得简约，却包藏着更戏剧性的转折。
读这首诗的人，一定会对于刚刚提到的“毋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这一段留下深刻的印象。突如其来的凶恶、愤怒的口气，想象中对着抢走她丈夫的人指斥说：不准你动我的东西，我辛辛苦苦准备才抓来的鱼，不准你偷走！但一说完这话，甚至没有办法维持片刻的自欺，她立刻就明白她自己说的这话如何的荒唐、如何的无力，现实围拢过来，她只能黯然地承认：我人都没办法留在这里了，我要怎样管得着河梁和鱼篓呢？
这样的情绪转折比其他指责负心男人的话，更让人替她伤感，这也是非常细腻的文学手法。这首诗是《谷风》，介绍给大家，跟大家一起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