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颜渊死的时候,孔子失礼痛哭。子路死的时候孔子再次失礼大哭。倡导礼的孔子为什么会接连失礼?在颜渊的葬礼的主持上,孔子为什么又再次强调礼?这一讲,杨照为我们讲解一个矛盾中的孔子。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论语》。在读《论语》的时候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重心,这是颜渊。在《论语》当中,透过颜渊,我们知道孔子在他内在最深刻的价值上面,他相信什么。
丧徒之痛
在掌握发挥孔子核心价值上面,颜渊是最为纯粹的。他在31岁就英年早逝,让孔子感觉到那样的遗憾跟心痛。
在《论语·先进》篇第九章就是这样记录——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这是很短,但是充满了情绪跟感情的记录,这叫做穷极呼天。这里记的不过就是非常情绪性的反应。颜渊死了,孔子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他自己的痛苦。他说:“老天啊,你要我的命啊,你要我的命啊。”话里面充满了对于天,对于命运的强烈的愤怒,意思是老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干脆把我也杀了算了。这一年颜渊去世的时候,孔子71岁,但这个老人家他心里面仍然有多大的热情啊,尤其是针对弟子的热情。
礼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们看下一章,《论语·先进》的第十章。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这里的关键字是恸,就是一个竖心旁一个动作的动,非常清楚的定义。恸,哀过也,意味着我们遇到了不幸的事情,结果展现出过度的哀伤跟难过,这叫做恸;过指的就是超过了礼仪所规范的。
周代的礼存在的意义相当重要的就是节制人的自然欲望跟冲动。当我们讲有礼,经常都说有礼有节,意味着就是要透过礼,让人能够离开了动物的本能,然后变成一个人。
孔子教育的最大的宗旨也就是教礼,这是他反复强调应该要教、应该要学的。这个礼呢,不是复杂琐碎的这些规条,而是要能够彻底理解跟掌握,进而内化礼的精神。
所以一个习礼的人,学习礼,知礼的人,他必然是能够自我节制的一个人。这非常清楚的是孔子自己的生命上面追求的目标。
丧之礼
在古代的礼当中,丧葬之礼非常的重要。丧跟葬都是处理死别的,不过在礼的原则上其实是有不一样的重点的。丧礼所处理的是死亡刚刚来临的时候,重点就在于节哀或者是自哀。丧礼有很多繁复的程序,跟死者关系越密切的,有越多的事情要做。为什么要在礼上这样设计呢?
其实我们很容易了解,亲人死了,你无法维持正常生活。如果亲人死了,你还能够若无其事,同样去上班,同样听音乐,同样跟人家聊天喝酒,那也太冷酷、太无情了。
但是另外一头的极端。如果亲人死了,我们就把所有事情都放下来,于是哀伤就淹满了你整天的生活,那也是很可怕、很不健康的一种情况。
所以丧礼就有了各式各样、简单而且反复的仪节,让生者一方面可以保持一直有事做,但另外一方面这些事又不至于需要太繁复、需要太多的脑袋、太多的用心。借由这种方式控制情绪,让我们可以从哀伤当中慢慢的恢复。
葬之礼
那到葬礼又不一样了,葬礼这代表死者要正式离开我们的生活,代表生者在这个之后,他要回归日常、正常的作息了。所以这个时候所需要的是一种保留记忆的提醒,让生者可以不忘,经常想起跟死者之间的关系,也就说反复地回到亲族关系里确认自己的位置,不至于因为亲人不在就遗忘、就改变了。
真的,没有人比孔子更明白这套道理,他就是教这套道理的。更没有人比孔子更明白、更强调礼的节制作用,但是颜渊死了,孔子却哭之恸。重点不在于我们白话词翻译说哭得很厉害,而在于孔子哭到逾越了礼节的规范,所以他的门人弟子,这些接受孔子礼之教的人,看到老师这样,一方面很惊讶,一方面当然也要予以安慰。
他们就去劝孔子说:“老师不可以这样,你太难过了,你难过到已经失礼了。”结果孔子的反应,孔子竟然是说:“我有哭得太过头吗?我不为了这种人哭得过头,要为了谁呢?”
门人弟子提醒老师,你已经哭到违礼了,做了你教我们不能做、不该做的事。结果做老师的却仍然是情绪性的反应,既挫折又生气地反问说:“这样叫做过分吗?我过分了吗?”
然后更进一步,这就是老师一个老人家在耍赖。他说:“我不为了这种人过分,我要为谁过分呢?”这完全不是道理的语言,而是感情、情绪的语言,也是跟我们后世传统孔子形象完全不相符的语言。因此也就是像这段记录,后来在传统上面就经常被解释得面目全非。但是真的我们看到的这个主要简短的记录里面明明就是反映彰显了孔子是一个这种真性情的人。
《论语》中的师生情
另外在《左传》、《礼记》当中有关于孔子另外一个弟子,子路之死的记录。使者来报知孔子子路的死讯,孔子这个时候他是急着在庭中没有等到使者,没有把使者迎进到室内,在庭中就接见了使者。
听了消息,甚至没有进到屋里,他就失礼大哭。
同样的是弟子来劝,孔子也是不理。有知道子路被杀消息的人赶来探望慰问孔子,作为长辈的孔子竟然又违背礼, 对人家拜之回礼。好不容易心情稍稍平静下来,孔子才有办法进到屋里向使者询问细节。听使者说:“子路死了,被砍成肉酱。”孔子就从此再也不吃肉酱。
这就是一生习礼,年纪轻轻的时候就以知礼而闻名,然后又花了几十年时间去教导礼的这个人孔子。他却会公然在门人弟子面前违例,我们由此看出了孔子的真性情,更看出了他跟弟子之间这么浓厚的感情。
《论语》中葬礼精神
到了《论语》先进篇第八章,这么写着: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颜渊死了。颜路是颜渊的父亲,他也是孔子的弟子。颜渊小孔子40岁,颜路只小孔子十多岁。这里面我们刚刚讲到了椁,一个木字边,这是内棺外椁。意味着装着棺材要一起摆进到墓穴里面的,叫做椁。这里讲的是关于颜渊葬礼的安排,颜路就请求用孔子的车装着颜渊的棺材下葬,但是孔子没有答应。
孔子的回答是:“虽然才能相差很大,你有你的儿子,我也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孔鲤去世,下葬的时候只有棺,没有椁。如果把我的车给颜渊当椁,之所以如此,因为如果把我的车给孔鲤当椁陪葬,我就得步行走路了。因为我也算有大夫的身份,按照礼仪,我出门是不能没有车自行走路的。”

孔子的儿子孔鲤也比孔子早死,比颜渊还早两年去世。但很显然的,孔鲤在孔子心目中的地位远远赶不上颜渊,甚至也赶不上其他的弟子。 篇选文献,我们都找不到。在孔鲤儿子死的时候,孔子是如何反映的记录。在这里,孔子也还是先说:“才不才。”意味着在才能上,孔鲤是没有办法跟颜渊相提并论的。不过既然对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如此的厚葬,也就不可能将车子提供给颜渊当做下葬的时候的外椁。
我们要继续看下一章,才更能充分掌握这件事情的争议。下一章: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颜渊死了。孔子的门人,当然也就包括了颜渊的父亲颜路在内,要将他厚葬,指的不只是要给它铺张的葬礼,更重要的是要给他超过礼仪身份上面应有的葬礼。孔子是反对的。然而门人包括颜路还是把颜渊给厚葬了。孔子很相信,他说:“颜渊视我像父亲一样,但我却没有办法把他真的当作儿子。这样的事不是我决定的,是你们那几个人,夫二三子也!”
在墨子墨家当中,他们对于儒家最大的批评,就是儒家主张厚葬。但从这条记录我们清楚地看出来,孔子所主张的绝对不是厚葬,而是那种能够区别身份、依照身份安排的适当的葬礼。
就连对他最欣赏最疼惜的弟子,孔子可以在感情上反应,为了颜渊、为了子路而违例,都不会同意给他们超过身份的葬礼。因为那样不只是违背了葬礼的规范,还违背了葬礼的精神。
我们前面才说的,葬礼或者是后来的祭礼,它的重点在于记忆。要如是如分的记录这个人他在世的时候和其它人之间的关系,让用关系网络的位置把它活过、存在过的这件事情给保留下来。僭越的葬礼,让死者失去了这个网络当中的事实的位置,也就等于破坏了它活着的真正的意义。 明明不是个大夫,你却用大夫之礼下葬,把死者挪移到一个不对的位置上,这样的葬礼就无法发挥保留关系记忆的功能。再回头看我们就知道上一条当中跟颜路的对话,孔子说的重点绝对不在马车。
因身份不能走路,没了马车会失身份,这只是一个借口,而且非常明显是借口。
重点第一在身份,孔子要用这种方式提示颜路什么样的身份的人做什么样的事。
重点第二,在提到孔鲤。我们都爱自己的儿子,但我就没有用逾越礼的方式厚葬我的儿子。就算我爱你的儿子,可能更甚于爱自己的儿子,我都还是无法同意用逾礼的方式厚葬颜渊。当然孔子毕竟不是颜渊的父亲,他只是老师,在封建身份上没有老师这个身份,于是颜渊葬礼毕竟还是由父亲颜路来决定。孔子也没有办法逾礼去决定、去主持颜渊的葬礼,他心痛给了颜渊,这样不符合礼的厚葬,又跟这件事情划清界限,来表达他的心痛。
我们又看到了孔子内在深刻的矛盾,一个不在封建秩序里的身份,来主张社会应该回到封建秩序,依照身份制来安排人际关系。他追求的目标恰恰就是要质疑跟反对自己的角色的。这是真实的孔子记录在《论语》当中。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