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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玖 “心有戚戚焉”的重要性

导语

本期节目接续上集孟子与齐宣王的对话,其间两人从对“不能”和“不为”进行讨论,过渡到针对王天下的君主应该具备怎样的条件进行讨论。在这个过程中,孟子提出了儒家思想中极其重要的一个概念“心”,并提出了孟子的政治哲学当中颠扑不破的最根本的基础。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读《孟子》这本建立了仁政政治哲学的重要著作。

心有戚戚焉的重要性

《孟子》里面记录了他跟齐宣王一段非常长的对话。孟子先是引用齐宣王放掉了一头牛的小事,从这个小事里引发出什么叫作同情心、同理心,以及同情心、同理心对于一个统治者是多么的重要。
而且,在这里孟子巧妙地示范了什么叫作“同理心”——最高深的同理心就在于,齐宣王都弄不懂自己心理的各种不同转折变化,竟然是孟子帮他做了解释。所以,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齐宣王就高兴的感谢、称赞孟子,他说:“《诗经·小雅》巧言当中,有这么一句话,‘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原来就是形容夫子你。明明事情是我自己做的,回头想,我却都弄不清楚当时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可是夫子你一讲,立刻就让我内在有了同感,这叫作‘心有戚戚焉’。但是我还是不了解,为什么这样的心意,你却强调就是合乎王的道理,你可以跟我说说吗?”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曰:“否。”
孟子仍然不直接回答,他又绕了另外一种弯问齐王:“现在有一个人跟你报告说我的力气很大,我能够举起三千斤的重物,但我没办法抬起一个羽毛;我的眼力很好,连秋天鸟兽身上刚长出来细毛的尾端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但我没办法看到一整车的木材。王,这种人这样和你讲,你会同意吗?”
这么荒唐的主张谁会接受呢?齐宣王就摇摇头说,不。孟子继续说: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孟子就说:“你看,你有丰富的同情心可以去照顾一头牛,但是却没有照顾百姓。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特别厚爱禽兽,而不保护人民呢?所以这就对应到前面说的荒谬的比喻——抬不起一根羽毛。这是为什么?因为你不用力,你看不见一车木材,为什么?因为你不去看,你不去用你的眼力。没有好好的保护人民,因为你没有好好用你的仁心跟你的同情心。
这三件事情基本上是一样的。你没有王,你没有统一天下,根本就不在于你不能,而在于你不为。”

“不能”与“不为”

在这里,就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分别,那就是“不为”与“不能”。“不能”是能力上面的判断,“不为”是意愿跟意志上面的判断。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齐宣王想要弄清楚“不为”跟“不能”到底如何分辨?于是孟子就用再具体不过的例子对比来解释:你叫一个人用手抱着泰山越过北海,他说我不能,那是真的不能。但是你叫一个人去帮老人家折一根树枝下来当拐杖,他说我不能,这怎么会是不能?那不是他没有能力去做,是他不愿意去做,那叫作不为。
“不能”涉及的是能力跟条件,“不为”关系的却是意愿。
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孟子告诉齐宣王,你今天没有统一天下,并不是像挟太山以超北海那样的事情,而是像为老人家折枝(这样的事情)。如果你能够照顾自家的老人,推过这种心去照顾别人家的老人;你能够照顾自家的小孩,推过这种心意去照顾别人家的小孩,那么天下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要治理天下难吗?孟子就是要告诉齐宣王一点都不难。只要你存在那一份人性,你愿意去关心、保护所有的老者、弱者,你就能够治理天下了。
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
齐宣王引用了《诗》,这里面孟子就回报给他另外《诗经·大雅》里边的这句话,显示什么叫作“推”。“推”就是从自身,一层一层地用同情心同理心往外扩散。
先是感觉到你的家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你能够感应,跟你自己的喜怒哀乐同样的重要。接下来推到亲戚兄弟,再推到邦,也就是较小的封地领域,还有国郡,较大的国境里边。
孟子解释,这不过就是把你爱护私己的一份心用在别人身上而已。能够这样推恩,一层一层推出去,至于你能够保护整个天下。
相反的,如果不能够推恩,你只在意自己,你只有自私之心,自私自利,那你就连你的妻子、你的儿女,你都保护不了。古代的圣人为什么能够远超一般人?没有什么别的秘诀,不过就是善于推,把对待自我的心一直推出去,而且推得非常非常地广。

“量量你的心?”

孟子接着继续说:“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孟子就把前面的问题再复述了一次,今天你的同情心已经丰富充沛到你可以照顾一头牛,却没有照顾到百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特别厚爱禽兽,而不保护人民呢?
这个问题齐宣王现在应该自己能够领略其答案吧。所以孟子就劝他,我们都知道要知道轻重,就要有秤锤砝码来量;要知道长短,就要拿尺来量。每样东西都有它衡量的标准,心也是一样,甚至心会更需要标准,来,你能不能也来量一量您的心?
后世在宋明理学里谈孟子,就特别标举了他的心血。“心”,在《孟子》的书里面的确经常出现,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观念。孟子说的“心”接近于我们今天说的“感受”,也就是人的内在跟外在交接的地方。一方面受到外界的刺激有所感受,而产生内外的联结;另外一方面,又因为把感受表现在外,所以感染传递给其他人,产生另外一层的内外关系。
人最大的特性就在于我们有心,会被感染,也会感染别人。进而我们会用我们的心去推想、去理解别人的心,这也就是推恩的根本。
孟子雄辩主张仁义可以平定天下,这不是讲好听的,不是强词夺理,而是有他前后一贯的论理,论理的前提就在于人是有心的,人跟人之间会建立一种同理心的感应关系,在我们的日常的语言里面说叫作“将心比心”,把自私的考量推扩成为去博爱众人的一种“仁恩”。
换个方向来看,人都有心,也就能够辨识、选择有仁义的君主,去支持投靠有仁义的君王。作为一个好的领导者,就是要能够得民心,带人要带心。这个时候如果你用你的同情心能够推扩、去照顾到别人的感受,能够体会别人所在意以及别人所试图要回避的,能够这样得民心,人民就会来投靠你。
那你想想看,这样的国君得到了所有的人民的投靠,而且是人民真心的拥护、爱戴,他怎么可能不王天下呢?所以“心”或者是“心学”,在孟子的伦理当中,一方面既是我们作为人的最基本的条件:我们跟外界的交接,跟这个世界发生关系,都是透过我们的心。
因而,这就变成了政治哲学当中颠扑不破的最根本的基础。
所谓“政治”,就是用自己的心去体会。多少人所谓政治的好坏,所谓政治能力的高下,也就在于你能够用自己的心去体会、去照顾多少人的心。如果你只能够照顾你自己,这里面没有政治,没有领袖。你能够照顾三个人,你可以变成这三个人的领导者,你能够照顾体会,而且能够确切的争取到三百个人的人心,你就变成这三百个人称职的领导。
所以你有多大的推扩人心,实现人心跟同情心义理的这种能力,你就能够变成多高地位。 有效保有自己能力,有效保有自己的权力,并有效运用自己权力的政治领导人。这是孟子的信念,是孟子的政治观,这也是孟子遗留给我们,让我们可以好好思考的政治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