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卫国的混乱局面最终引起周边国家的联动,奔逃到齐的朔是流落异乡,还是杀回故国重夺王位?邓祁侯款待外甥楚文王,然而楚转头就灭了邓,似乎数百年的习惯在一代间就灰飞烟灭。本讲继续听杨照讲《春秋》的微言大义。
文稿
以天子之名“围攻”
在《左传》当中讲到了鲁桓公十六年卫国所发生的一连串的变局。鲁桓公十六年是西元前696年,这一年朔逃到了齐国去。到了鲁庄公五年,西元前689年,经过了七年的时间,这一年的冬天,鲁国会合了齐国,宋国,陈国,蔡国的力量攻打卫国。目的干嘛呢?《左传》里面告诉我们叫“纳惠公”,要让出亡的卫惠公朔他可以回到卫国去。
我们继续往下看,看庄公六年的记录。鲁庄公六年《春秋》经文所记载的几乎都是这件事的后续。“六年春王正月,王人子突救卫。夏六月,卫侯朔如入于卫。秋,公至自伐卫。螟。冬,齐人来归卫俘。”
《左传》的解释则是,“六年春,王人救卫”,“王人”指的是周天子的官员,他的名字叫做子突。显然这次的行动牵涉到了太多的国家,刚刚提到的就包括了鲁、齐、宋、陈、蔡,而且要打的是卫。所以在形式上面特别请了周天子的命令,由周天子派来了子突作为他的代表,有天子代表参与。
那么,前一年所说的伐卫的行动,在这里就改口称为叫救卫,意味着是站在封建秩序的立场,要来纠正卫国内部的王位继承纷争,而不再是国与国之间的问题。天子有责任确保诸国奉行封建礼仪,也有权利要求诸国遵照封建秩序行事。如此一来,名义上鲁、齐、宋、陈、蔡的角色就变成了奉天子的命令,出兵让卫国归回封建的正轨。

接下来《左传》说:“夏,卫侯入,放公子黔牟于周,放宁跪于秦,杀左公子泄、右公子职,乃即位。”在各国强力介入下,卫惠公回到了卫国,展开了报复整肃。本来的国君公子黔牟,被放逐到周天子那里去,重要的大臣宁跪被放逐到最西边的秦国去,主导拥立公子黔牟的左公子、右公子两个人被杀了。卫惠公正式恢复王位。
接下来《左传》写了一段评论:“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为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于本末而后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谋,知本之不枝,弗强。《诗》云:‘本枝百世。’”
这是什么样的评论,代表了什么样的立场呢?首先,这段话是用“君子”开头的,我们不晓得君子究竟是谁,不过可以确认君子所给的评论,在《左传》里面就代表了《左传》作者的价值观,也就代表了从封建秩序出发所看到的是非对错。
从这样的角度看,左公子、右公子两个人决定拥立公子黔牟,思虑欠周。有本事维护地位的人,一定会全面审度事情的应由,然后找到准确适当的立场。不了解事情根本就不要乱出主意,知道了根本却对于衍生出去的分支全貌没有充分把握,也千万别坚持强推自己的主张。
实际这里“君子”就引用了《诗经·大雅·文王篇》里面的一句叫“本枝百世”,断章取义,拿来形容由本分出去的支这么多,这么复杂,你要彻底看清楚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协调齐鲁的乱伦母亲
到了这一年的最后,《春秋》经文上记录的是,“冬,齐人来归卫俘”。《左传》的解释是:“冬,齐人来归卫宝,文姜请之也。”
在前一年,春秋说“公会齐人、宋人、陈人,蔡人伐卫”。这个写法表示伐卫这件事是由鲁庄公主导的。记录上没有出现其他国君,只有齐人、宋人、陈人、蔡人。“人”清楚说明是鲁庄公带领五国联军出兵。
不过虽然由鲁主导,作战上最强的毕竟是齐国,所以在过程当中齐国就俘虏了不少卫国人。到鲁庄公六年的冬天,齐国把这一批掳来的卫国人,还有卫国的宝器交给了鲁国。
俘虏宝器本来都握在齐国的手里,则显见军事行动当中实际上仍然是齐国是主力。但这个时候齐国愿意表达善意,借由归俘归宝来正式承认鲁庄公是这次行动的首领。不过《左传》多说了这么一句话,“文姜请之也”。文姜到底是鲁庄公的亲生妈妈,她留在齐国,还是发挥了协助两国关系修好的作用。同时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文姜的影响力,靠着强大兵力,齐国大可以把卫国的俘虏跟宝器留在自己的国内,暂夺这次行动的实质好处。
边陲强国的僭越
接下来《左传》出现了一段关于楚国的记录。《春秋》经文并没有这一段,这又清楚地显现了《左传》不完全是依附于《春秋》,尤其是当时相对地处边陲的几个国家,《左传》在着墨上往往超过了《春秋》。因为这几个国家后来快速兴起,成了主宰大局的关键。《左传》作者显然认为不能漏掉对他们发展的这些追溯跟描述。
文章里面说“楚文王伐申,过邓”。前面我们看到了鲁庄公五年春,楚武王在伐随的行动中当中过世,在他之后继位的就是楚文王。楚文王即位没多久,他延续他爸爸的野心,带领军队攻打附近的小国申。
在出兵的过程当中就过境其另外一个小国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 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三甥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

邓国国君祁侯说:“来的好,这是我的外甥。”上次我们看到了楚武王的夫人叫做邓曼,她就是从邓国嫁过去的,是祁侯的姐妹,邓曼所生的楚文王的的确确就是邓祁侯的外甥,这是千真万确的亲戚关系,所以他就将带兵的楚文王留住,好好地宴请了一番。但是讽刺的是,另外三位也是邓祁侯姐妹生的儿子,叫骓(zhuī)甥、聃(dān)甥和养甥。他们是邓国的大夫,却去请求邓祁侯趁机杀了楚子,就是楚文王。
这里《左传》用“楚子”来指楚文王,也就是回归到封建秩序本来的地位称号,不再沿用楚人自己僭越所取的称号。封建层级上,鲁跟宋是公,卫是侯,郑是伯,楚本来只是子,公侯伯子男的子。
因而,《春秋》经文当中基本上都用正式的名称,说宋公、卫侯、郑伯等等。就连后来成就霸业的齐跟晋,回到封建的礼仪上面,他们都只是侯,因此《春秋》上也就会记录叫齐侯、晋侯。
不过《左传》整理成文显然比较晚,也就不可能忽略后来这些国家国君给自己升等的名号,所以会有称呼上的交杂。这种名号交杂也就更清楚显现了封建秩序的强弱的逻辑这个时候并存所制造的复杂情况。

“六亲不认”的诸侯王
封建秩序跟强弱逻辑之间有着最大落差的就是楚。他的正式地位只是比男高一级,倒数第二级的子爵,但他们自封的称号却连跳了四级,自命为王。他们凭什么?当然是凭借武力,别人拿他们没办法。也因此《左传》当中讲到楚国的时候,绝大部分都跟征伐,都跟侵略有关。
骓、聃、养这三个外甥建议要杀楚子的理由是,看到楚国一直不断的出兵并吞附近的小国,但距离楚显然比申都还要更近。你要想想,连申都逃不过楚的魔掌,可想而知,就在楚文王的任内,邓一定也会成为楚国野心的对象。要救邓国就要趁现在,不然一定会后悔。等后悔的时候再来图谋,难道还来得及吗?
“噬齐”是古代的俗语,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咬自己的脐带。人一出生脐带就剪断了,要怎么咬?引申就是“来不及、做不到而感到后悔”。
“邓侯曰:‘人将不食吾馀。’对曰:‘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三个外甥从强弱的角度考虑上一代的政治,祁侯想的却是封建秩序。所以,他说:“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如果我做了这种伤害自己外甥的事情,人家会如何对我不耻?到时候我跟你讲,就连快饿死的乞丐都不屑吃我吃剩的东西了。”
三个外甥就回应他说:“你今天如果不听我们三个人的意见,邓国的社稷都没有机会接受祭祀了。国君,你还有吃剩的东西可以说吗?”
这样的争执谁赢了呢?我们继续往下看。《左传》说:“弗从还年,楚子伐邓,十六年楚复伐邓,灭之。”外甥们虽然说了这么重的话,邓祁侯还是不答应。他相信封建秩序,也就不相信自己的外甥会出兵攻打亲舅舅的国家。
但是他错了,而且现世报来得多快,楚文王打完了申之后,回到楚国没多久就对邓国用兵。十年之后,鲁庄公十六年,楚国再度出兵,到底还是把邓国给灭掉了。就连舅舅跟外甥这么亲近,那么密切的关系都抵挡不住弱肉强食的新法则。南方边陲地带已经在进行彻底激烈的变化,而主催这种变化的核心力量就来自于楚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