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肆贰零 孔子的悲壮:知其不可而为之

导语

孔子周游列国,除开王侯公卿,遇到了许多奇怪的人,让我们看到了复杂的孔子,有时窘迫、无奈,有时风趣自信,有时笃定勇敢,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孔子与他们有怎样的互动呢?我们真的懂孔子提倡的“礼”吗?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让我们继续来读《论语》,借由《论语》认识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孔子生平其中有一段非常重要的阶段,那是他周游列国。周游列国期间,孔子在南方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人,给了他很不一样的一些意见跟评价。

楚狂人的惊人之语

在《论语·微子》篇里面就有这么一段话:“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这楚国的狂人叫做接舆,他经过孔子的门口,或者是经过了孔子的车,就大叫说:好可惜好可惜,这么像样的一个人才却沉沦落魄成这样,你怎么会不知道现在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在从政?干嘛自甘堕落,跟人家在里面搅和呢?过去的没办法挽回了,未来还可以不用再继续葬送进去。
听到他这样说,孔子赶紧从堂里面或者是从车上下来,真诚地想要跟这个接舆解释自己的立场。但是狂人就是狂人,狂喊了一段之后,他就走了,根本不愿意听孔子说。
楚狂接舆,选自明代张楷、邵以仁修《圣迹全图》,清代刊印本
楚狂接舆,选自明代张楷、邵以仁修《圣迹全图》,清代刊印本

孔子要的不是逃避

《论语·微子》篇里面还有这样一段说:“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这段故事讲的是,孔子在路上要找一个渡口,看到有两个人并肩拉着犁在耕田,就派子路去问路。
子路先问其中一个叫长沮的。长沮就问他说:你是替谁驾车的?替我老师孔丘。就是那个鲁国的孔丘?是的。知道子路是为了鲁国孔丘来问路的,这个长沮哗然,他竟然回答说:这个人知道路,他不会迷路,他是知道渡口在哪里的人,不必来问我。
听到这样回答,子路八成是傻眼的,明明我老师就找不到渡口,他才要我来问的。不得已,子路去问旁边另外一个桀溺,这个也一样。不干脆回答。用问题。问说:那你又是谁呢?我是仲由子路。是鲁国孔丘的弟子子路?就是。
然后桀溺就训了子路一顿,他说:你们不知道全天下的人都一样吗?一天到晚跑来跑去,想找不一样的国君,找不一样的大夫,怎么可能找得到?与其找不跟别人一样的人,不如找跟整个世界都不一样的人吧。
说完就跟长沮继续犁田,不理会子路了。看看,子路真倒霉,问了两个人,不过为了问一个渡口,问津,但是还没问到渡口在哪里。
后来他大概找到别的人问路,问清楚了之后,回到孔子身边,把他刚刚碰到长沮、桀溺的怪事讲给孔子听。
孔子听完,却动容感慨地说:人不可能跟鸟兽在一起,总希望能跟自己的同类共处,哎,他们是我的同类,如果现在天下不是那么乱,我一定会选择跟他们在一起,过他们那样的生活。
显然孔子完全理解长沮、桀溺他们那种避世的态度,也有一定程度的认同。但是他身上有长沮、桀溺他们没有的一种使命感,那就是无法明知道天大乱却无所作为。他并不是狂妄地以为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让天下不乱,而是无法忍受被动地逃避地接受天下大乱的事实,不去试图予以改变。
问津长沮、桀溺,选自明代张楷、邵以仁修《圣迹全图》,清代刊印本
问津长沮、桀溺,选自明代张楷、邵以仁修《圣迹全图》,清代刊印本
以礼打动孔子的老者
有一段故事仍然是出自于《论语》的《微子》篇:“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这一段又是子路陪着老师在外面,走一走子路跟丢了,他看到路边有个老人家就过去问:有没有看到我老师从这里经过?老人家没给他好脸色,回应子路说:什么老师不老师,那种从来不劳动,也分不清楚五谷种类,算什么老师!然后不理人了,继续在田里工作。
被莫名其妙训了一句,子路倒是依旧保持着恭敬,礼貌地站在那。也许被子路的态度给感动了,应该天色也晚了,老人家就让子路到家里留宿,到了家还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招待子路,并介绍两个儿子和子路认识。天亮之后,子路追上孔子,把前夜奇怪的经历说给老师听。老师又是很感动,感慨说:这不是一般人,你遇到有特殊智慧的隐士了,赶快回去找他。子路回到前夜居留的地方,老人家出门了。子路只好将孔子交代他的话说给老人家的儿子听。
孔子郑重其事叫子路找回去,要跟老人家解释,解释什么呢?他说我之所以孜孜矻矻(音ku)做这些事,是为了保存伦常的义,义就是正义的“义”,应该做的事。父子长幼之间不能没有一定的行为规范,难道君臣之间就可以没有吗?洁身自好不做事,不沾惹,结果就只能够坐视君臣之间的大伦沦丧。君子从事政治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地位,而是因为这是对的,这是该做的。至于做这样的事情也无法挽回大局,我早就知道,我没有任何幻想了。
孔子要子路转达的话有背景,也有深意。然后这个老人家为什么留宿子路?不就是因为看到子路懂得长幼之节,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却依然维持对待长者应有的礼貌。
在家里为什么要叫两个儿子来跟子路相见?不就是因为子路长于这两个儿子,要教儿子守长幼之节。老人家自己这样看重老长幼之节,明白规范人伦的礼的价值,那也就应该能够理解孔子的用心跟坚持,家里面不能没有礼,难道在国政上,在君臣之间就可以没有礼吗?

礼不仅仅是礼节礼貌那么简单

孔子要做的不过就是尽己之力,保存政治上的大伦。并不是他天真地以为这个时代还有救。孔子反复表明的,在现实的衡量上他其实和这些隐士同样的悲观,他根本不觉得时局有可能会好转,但跟这些隐士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内在的责任感远大过于他现实的估算,无论如何他必须有所努力。他没办法像这些隐士一样避世,看不到,不在乎时代跟社会的败坏,这就是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一种接近悲壮的态度。
在现代当人们狂呼打倒孔家店,指控礼教杀人的时候,其实他们所批判所攻击的礼教,根本就不是论语当中孔子所认定所教的那种礼。那个“礼”不是礼貌礼节,或者是礼数,我们很难用白话文的词语来代替。反而是英文当中有一个词可能比较接近,那叫做decent或者是decency。
Decent不是一个冷僻艰涩的词。虽然常常出现常常遇见,却几乎无法找到贴切的中文能够予以对译。勉强将这个词解释为合宜,说一个人decent,意味着他不会做什么样粗野、奸猾、欺瞒的事。也就是说他总是行为合宜。
不过decent有合宜无法涵盖的其他的意义。第一,decent意味着合宜的行为、不勉强,不是出于功利的考虑,或者是外力的胁迫,所以才去做的。因此decent有的时候也被译作优雅。怎么会有优雅在其中?那是接近孔子所说的随心所欲不逾矩,你举手投足都能够自然合宜,所以就给人一种优雅的舒服的感受。第二,decent,一方面是很基本的人格的条件,所以我的朋友台湾的学者陈永祥曾经把它译作“做人的基本道理”。可是另外一方面,decent、decency却也是有近乎高贵的一种称许的评断。这不很怪吗?怎么会既基本又高贵呢?因为decent内在质地有人之所以为人,大家共同同意必定要具备的成分。然而这成分真正要能够落实做出来,却绝对不容易,因此就构成了一种高贵的成就。
孔子的礼就是要追求仁,因为理解和信念而内化成了规矩,随而就散发出一种气质,一种气度,一种值得安心信任的优雅高贵。
在《论语·颜渊》篇里面这样说: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孔子列出了一个国成立的三大要素,但聪明的弟子自贡却坚持要弄清楚这三项要素的排名。孔子是这样排名的。第一是民信,第二是食,然后才是兵。这意味着孔子主张人民饿死了都必须要信任政府吗?当然不是。孔子着重的方向并不在此,它真正表达的是自己有多么看重“信”这件事,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彼此信任。
英国当代的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他曾经说,没有了信任,我们连早上起床的勇气都没有。这句话可以拿来当作孔子思想的脚注。
人能过集体的生活,靠的就是彼此信任,对于别人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有基本的把握,而礼就是这种把握的来源与保障。因为有了孔子,礼跟伦常就从原来的封建宗法具体的规范,转型为一套抽象的思考和原则,因而在中国的文明组构当中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要看清楚此后中国文明的特质,我们不能忽略孔子,我们完全不可能绕过孔子。而我们要认识孔子,体会孔子,了解孔子跟今天我们做人做事还有什么关联,我们就应该好好地读《论语》。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
孔子要做的不过就是尽己之力,保存政治上的大伦,并不是他天真地以为这个时代还有救。孔子反复表明的,在现实的衡量上他其实和这些隐士同样的悲观,他根本不觉得时局有可能会好转,但跟这些隐士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内在的责任感远大过于他现实的估算,无论如何他必须有所努力。他没办法像这些隐士一样避世,看不到,不在乎时代跟社会的败坏。这就是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一种接近悲壮的态度。 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