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本期依然是孟子借由跟许行的论辩,揭露农家学说的弊病。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农家的思想已经不适应时代的变革了,而被后来的学说盖过,逐渐消失可能是一种历史选择的必然。这也就同时让我们知道,战国是中国历史上面非常难得精彩的一个时代。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思考,试图彼此说服的一个思想以及言论辩谈的黄金年代。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孟子》这一部重要的中国传统经典。
何为尊师重道
孟子最重要的,孟子是一个理直气壮的人,这两个条件在他身上同时具备。当他得理的时候,他绝对不饶人,他有一种汹汹的气势,一直不断地逼迫你承认、接受道理上所显现出来的是非;另外一件事情是,他从来不强词夺理。
这个理直气壮跟单纯只有气壮,想要靠着大声、强词夺理来压过别人是不一样的。而他展现道理有各种不同的方向方式,这也帮我们示范了我们跟理之间的关系。我们要如何体会、如何掌握道理,同时在我们体会、掌握了道理之后,我们自己必须要真正信仰、真正理解这个道理的正确性,这样我们才有可能跟别人沟通,去说服别人。
可是在说服别人的时候,有各种不同的面向的可能性。
孟子不放过任何一种可以说服别人,要求别人接受道理的方法跟态度的。有的时候他会用柔性的方式告诉你,这是对你最有利的道理,有的时候他会摆出强硬的态度,让你知道:在道理面前,我们作为一个人,我们的良心就非得要屈服不可。
这样的多面向辩论之术,也展现在他跟陈相,这一位本来是一个南方儒学的弟子,到了滕之后遇到了许行,被许行的神农之说、农家的道理给影响,以至于放弃自己原来的态度跟立场,转到农家那边的这样一个人。孟子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就提到了他的转变,当然更进一步的是跟他辩论,这样的转变可以吗?或者,对吗?
孟子先讲故事,讲历史的前例。他说: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於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
他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他说当年孔子去世的时候,门人为他结庐守丧。虽然没有丧服,但是他们都视孔子为父亲,用这种方式为他守丧三年。
三年时间到了,大家收拾收拾,要各自回家了。但是这个时候子贡还不走,他仍然留着。大家去跟子贡道别,相对大哭,哭到失了音才走。都过了三年,他们都还哭成这样,就知道他们都是不得已才终止守丧的。
这些师门兄弟离开了,子贡回头在墓地里面另外筑了一个小房子,一个人陪在死去的老师身边,又三年才回去。
重点在哪里?老师去世,老师对这些弟子的重要性跟影响感染,以至于孔子弟子他们是用这种感情在怀念老师的。
再提另外一件事。过了一阵子,子夏、子章、子由觉得有若长得很像孔子,就想说,我们已经没有老师了,有若长得像老师,我们就把有若当老师来侍奉。你看,这又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感情。太想念老师了,所以老师不在了,有个老师的替身也好,安慰安慰我们大家的情绪。
但是曾子就是不肯,所以他们就试图要去勉强曾子答应。曾子就说绝对不行。你要知道,在江汉干干净净的水里面洗过,又在秋日的太阳底下晒过,那样洁白的程度是无以复加的。
曾子他是用白布,而且是最干净最白的白布,来比喻孔子的人格跟德性,表示说这是无可取代的,是一种特殊过程所制炼而成的。这不是说,那我们现在没有这种白布,随便另外找一块看起来白的布拿来取代就好了。不是,不可以这样子。
子夏、子章、子由他们深深怀念老师的感情,但是曾子有他的坚持,而曾子的坚持来自于对老师的感怀跟怀念,所以对他来说老师就是唯一的。你们不可能用任何其他的人来代替老师。这是孔门。相对应的,陈相,你们兄弟的做法,相较之下很不堪。
善变且愚的门徒
陈相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原来是陈良的弟子,可是离开了南方,到了滕之后遇到了许行,就改投到许行门下了。所以孟子就说:
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参。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这个时候孟子故意口气非常的严厉。对于也是来自于楚的许行,前面都叫许行许子,这里,他是“南蛮鴃舌之人”。从南方荒僻的地方来,说话像鸟叫一般让人听不清楚,听不懂。
更关键的是,隐喻这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或者是胡乱说道理的人。这种连话都说不好的人,妄自批评非议先王之道。你们兄弟却背弃了自己的老师去跟他学。你们的判断,你们的做法跟曾子很不一样啊。
你们陈相兄弟根本辨识不出自己老师的价值。陈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陈良有什么样的价值?陈良跟许行如何相比?你们连这个最基本的个人判断力都不具备。
于是顺着“南蛮鴃舌”的比喻,孟子接下来就是要告诉陈相,你拿陈良跟许行比,这中间最大的差异到底在哪里。
他说,就算是鸟也有判断好坏的基本能力,会从比较差的环境迁到比较好的环境。我们只听说过有鸟从那种又阴又湿又暗的幽谷拼命地往上飞,飞到比较高,比较亮,视野又比较广远的乔木上,我从来没听说过倒过来的——鸟已经飞到乔木上,它却倒过来离开了乔木,要飞进到又阴又湿又暗的幽谷里。我没看过这种笨鸟,没听说过。
你再仔细看一下,想一下。这段话跟前面引用曾子的说法是前后相衔的。孟子先用曾子的话让我们感觉到,孔子以及孔子所继承的先王之道的形象是什么?那是像秋阳一般的光亮跟洁白。相对应,我们就更不能想象“下乔木而入于幽谷”的选择了。
你已经体验过了来自于孔子人格,来自于先王圣贤的那样的一种光明磊落的道理,你怎么会能够接受或能够被许行这样一种奇怪、幽曲、别扭,根本说不通的道理给说服了?这不就像是一个鸟。明明好好的已经飞到乔木上面,可以看到这么广大的原野,视野这么好,而且可以有一个这么安全的地方居住,却要跑到幽谷里面去。这是再蠢不过,连鸟都不会这样做,做这样的鸟都是不存在的。
接下来还引用《诗经鲁颂·閟宫》篇里面的一句,“打击戎狄,惩戒荆舒”。你看,周公对这些蛮夷的态度是要去改变他们,让他们能够一步一步的上升,能够进于文明。你们走的相反方向,你们要放弃文明,去跟这些蛮夷学,这能够叫作好的改变吗?这实在不是好的改变。
这么愚蠢的理论也有人信吗?
这个陈相被孟子这样抢白一顿,你看,从许行原来说“贤者与民并耕而食”的这个理论彻底被孟子推翻了,接下来又被孟子指责,你们没有眼光,竟然离开了陈良,跑去投靠许行“尽弃其学”的做法。他没有办法跟孟子辩论,因为这都是道理。
所以这个时候陈相想了一个方法,他模糊焦点,离开这个焦点,另辟战场,勉强找出了许行的另外一项理论试图来招架。他说: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他就讲了许行另外一个对他来说非常了不起的理想的主张,那就是如果依照他的办法,大家卖东西不会有价格差异,所以就不会有诈伪,做生意公开明白,就算小孩子去买东西,也不要担心有人会骗他。
怎么样能够做到这种童叟无欺的理想状态?许行的主张是,只要布同样长就卖同样价钱;只要是织布用的丝线,无论是麻的或者是丝的,同样重量就卖同样的钱;只要是谷子,不管哪一种,同样数量就卖同样的价钱;鞋子也一样,同样的尺寸就卖同样的价钱。
大家想想看,有道理吗?这样市场就全部都是不二价,很好了解到底要卖多少钱。所以这样就是一个理想的买卖的环境了吗?
荒唐啊!许行不只是要让大家通通都要去务农,而且关键在于,他要取消市场,认为有买卖就会有诈骗。怎么样取消诈骗呢?那就是用一种粗糙的价格管制。
我们几乎可以听得到孟子会发出轻蔑的叹息声——啊,这种道理,你也好意思拿来跟我讲?这样的道理你们也接受?你们也相信?这个判断能力真的不是普通的差。
所以孟子就这样说:
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物品本来就有不同的价值,那是物品的本性,不是从交易来的。物品的价值呢,有的可以差几倍,有的差到十倍,有的差到百倍,甚至千倍万倍,竟然要泯除这些根本上的差异,硬是统统等同起来,那会让天下大乱的。
你知道,大鞋跟小鞋卖一样的价钱,就没有人要做大鞋,所以要按尺寸来定价。许行要泯灭区别,那为什么要保留大小差别呢?你既然不能取消大小差别,你又怎么能够不顾精粗好坏的差别呢?精细的跟粗糙的卖同样的价钱,我请问你,谁会去生产精细的呢?好的跟坏的卖同样的价钱,谁还去生产好的?
这在现代经济学里面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就叫做劣币驱逐良币。如果你用这种方式的话,这市场上不会有好东西了,全部都是粗糙的,全部都是烂的,没有办法做比较好的品质的时候可以得到相应好的报酬。
照许先生这种主张去做,我跟你讲,这个非但不会有欺诈,反而是鼓励每一个人都造假骗人,怎么能够治理国家?
这是书里面孟子跟农家之间的交手的过程。农家如果真的就是许行这样的主张,坦白说,那这样的主张真的太过于粗糙,就只能够吸引一些不太用大脑的人,单纯听到口号式的几个条例就以为这个是可以在现实上发挥作用的。
战国时代。已经不是这样一种头脑简单的状态了。像孟子,当他要思考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必须从各个不同的面向去思考。另外他要传扬、诉说他的道理的时候,他必须想非常多的技巧。
农家一下子起来,勉强能够吸引这种头脑简单的人,但是战国的变数,战国的思想已经发达到那样的程度,以至于农家的这些想法,就算当时有写下来,到后来也没有人理,也没有人读了。这就同时示范让我们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面非常难得精彩的一个时代。大家在努力地思考,大家在努力彼此说服的一个思想及言论辩谈的黄金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