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来为大家介绍“中国经典通读计划”第五季的节目内容。这一季我们来到了大家相对熟悉的三国魏晋时代。
一个属于天才人物的时代
在开始进入这一季的真实内容之前，我们不得不提一部其实是在一千多年之后才诞生，但位列中国四大古典名著的《三国演义》。
受到《三国演义》这部非常受欢迎的小说，再加上当代有各种从《三国演义》的情节，乃至于从《三国演义》当中的许多精彩的角色再推演出来改编的影视各种不同作品的影响，到后来甚至再加上有游戏等各种不同其他形式对于三国的戏剧化刻画，以至于三国好像现在已经变成了在中国漫长的历史当中，最引人好奇的一个时代。
明末清初，毛宗岗写了一篇文章，叫做《读三国志法》。但是他不用他自己的名字，而是假托他的老师金圣叹的名义，把《三国演义》评点为“第一才子书”。毛宗岗文章标题上所说的“三国志”，指的不是陈寿所写的史书，而是《三国志通俗演义》，也就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三国演义》。
毛宗岗有一些精彩的观察，他说：“古史甚多，而人独贪看《三国志》者，以古今人才之聚（众）未有盛于三国者也。”《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吸引人，有它时代的因素，因为那是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历史上没见过这么多人才聚集在一起的这种时代。
毛宗岗接着说：“观才与不才敌，不奇；观才与才敌，则奇。观才与才敌，而一才又遇众才之匹，不奇。观才与才敌，而众才尤让一才之胜，则更奇。”
代代都有天才，都有大才，但如果天才遇到的都是不才，不是对手，那很平常，不好看。天才遇上另外的天才，而且互相竞争敌对，那不平常，那就好看。
更好看的是，不止一位天才对抗另外一位天才，而是一群天才对抗另外一群天才。
这不得了。还没讲完，三国时代比这更厉害。
毛宗岗接着说：“吾以为三国有三奇，可称三绝：诸葛孔明一绝也，关云长一绝也，曹操亦一绝也。”在三国的天才人物当中，他特别标记出三位奇才，而且三个人各有不同的奇法。
诸葛亮（左）、曹操（中）、关羽（右）
诸葛孔明是古往今来第一大贤相，关云长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名将，曹操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奸雄。任何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应该都对这“三绝”有非常深刻的印象，但毛宗岗要提醒的是，“三绝”固然最为突出，但是若和三国之前、三国之后做比较，那么三国时代值得一提的人才实在太多了，我们不能够只看到三绝。
三国之前、三国之后的时代，运筹帷幄的人有像徐庶、庞统这么厉害的吗？行军用兵有像周瑜、陆逊、司马懿这么厉害的吗？料人料事有像郭嘉、程昱、荀彧、贾诩、步骘、虞翻、顾雍、张昭这么厉害的吗？武功将略有像张飞、赵云、黄忠、严颜、张辽、徐晃、徐盛、朱桓这么厉害的吗？冲锋陷阵有像马超、马岱、关兴、张苞、许褚、典韦、张郃、夏侯惇、黄盖、周泰、甘宁、太史慈、丁奉这么厉害的吗？
这是毛宗岗所列出来的。他一路这样列，列出了超过一百个名字，认为在三国之前、三国之后的各方各面，都没有这么多厉害的人才。
为什么三国人才如此之盛？其中一个答案是因为《三国演义》写得好，《三国演义》是小说，可以用小说的笔法，用杰出的戏剧性表达来夸大这些人物的厉害之处，让读者们看了觉得惊讶，觉得感动，因而留下深刻的印象。
《三国演义》书影
但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再往下探问，成功写出这么多人才的《三国演义》，为什么选择三国作为时代背景，而不是其他时代？如果真正的成就在于罗贯中的写法，或许再加上历来说书人对于故事的试验与琢磨，那么同样的说法，同样的写法，换成写别的时代，也能产生同样的效果吗？
实际上在说书人的传统当中，中国历史基本上已经用这种通俗演绎的方式从头到尾都讲过了。宋朝、明朝也曾经流行过讲五代，五代也曾经是说书人的一个重要选择。但是到后来，毕竟《三国演义》就从所有的“演义”当中脱颖而出，最受欢迎，最受赞赏。这样我们就能够接触到关键的重点，《三国演义》当然有它虚构夸大的成分，但书中所写的每一个人，毛宗岗他所罗列的每一个人名，基本上都是从史书记载里来的。
一个主流思想更迭变换的时代
三国的确是一个人才最多的时代，而三国出人才，尤其是出多元的人才，除了因为那是一个打破了原有秩序的乱世，更重要的是因为，那是一个主观上非常重视人才的时代，这种新的文化和汉朝的主流完全不一样。因此，如果不是我们真的具体去读这些典籍，我们就会忽略中国历史曾经有这一面，中国文化曾经有这样异质的发展。
我们从第三季的节目当中，借由几本书来体会汉朝的思想和它的价值系统是如何形成的。关于那特别的人文宇宙论，我们可以在《易系辞》里读到那样一种感受与推论。另外《礼记》告诉我们，在那个时代当中，主要以儒家的信念为主，是如何形成了社会上人与人之间互动行为的规范的。
另外很重要的一本书，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让我们看到了战国时期的“阴阳五行”，如何和儒家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天人感应说”，这既是人生论、命运论，也是一套非常精巧的政治上的理论，用这种方式构成了汉代的思想。
在前面第四季的节目当中，仍然是在这样的汉代思想基础中，但是我们看的是大主流之外，边缘伏流的现象。像是《淮南子》那样试图在儒道之间进行新一波的融合，这在当时是一道伏流。王充的《论衡》质疑许多“天人感应”相关的说法，那就是一种边缘的现象。
进而我们就看到了，那就是主流包纳不住具备有松动主流的潜力的一些元素。比如说，我们读了《列女传》，还有《孔雀东南飞》，这里面用那样的方式来描述女人，在跃动着，在挑战既有的观念。另外，从《列仙传》到《搜神记》，一路到葛洪的《抱朴子》，这是道教更加波澜壮阔的潮流发展。还有乐府诗里所反映出来的，从汉末以降真实的庶民生活当中，所反映出来的战乱的痛苦。这些都是过去不在主流当中的一些内容，一些观念与思考。
第五季我们就要呈现那样的一个主流，它如何真的就被推翻了。
从这一季的第一本书，也就是《三国志》中的第一篇，《魏书·武帝纪》中，你就马上可以看得出来，到了汉末最后建安时期的二十五年中，事情就已经改变了，开启了整个从魏晋到南北朝的潮流，那就是皇帝绝对不是这个时代政治体制当中最有权力的人。
甚至到了后来，当上皇帝的基本上是两种人，一种是像汉献帝，他当皇帝的时期在《三国志》里却被写成了魏武帝的时代，所以他是一个傀儡皇帝，被军事力量挟持而设立起来的。这是其中的一种皇帝，这种皇帝他当然不会有实际的权力。
那另外一种人，是自己拥有武力把自己推上去，不用傀儡皇帝，自己当皇帝。不过也要小心，也要注意，并不是因为这样，他当了皇帝他就最了不起。在这段时期非常精彩、非常突出的一件事，那是世家的建立，世家的出现。
北齐·校书图
应该说世家是铁打的，南北朝不管是在北边或者是南边，有一部分的世家他们原来在北边，后来迁移到南边，他们实际联系到经济与社会的根本，他们控有社会上最丰富的资源，因此就占据了社会上最高的地位。
皇帝、皇朝我们可以说是流水的，朝代一个一个换，皇帝一个上来一个下去，来来去去，但是这些世族、世家他们却是不动的。在这种情况下用武力打天下，打上来拥有了兵权，当了皇帝，你看到这些世家贵族的时候，没办法，皇帝都还是觉得自卑的，因为这些人甚至是表明他们的态度，他们根本不屑当皇帝。皇帝来来去去，我干嘛要当皇帝？像这样的一种态度在中国的其他时期不会出现，可是我们只要一读魏晋南北朝的文献，那样的一种现象立刻跃然纸上。
一个重新审视“人”的时代
第五季的作品当中展现了新的意识和新的生活方式，伦常退位了，名教被鄙弃了，这个时代豪族崛起靠的是土地和财富。后来豪族当中又分出了叫“累世经学”的这样一个身份，他们也有土地与财富，但是在财富以外加上了学问，所以就会特别凸显自身的学问，还有学问所带来的行为的原则，用这种方式和其他的豪族世家区分开来。
用这种方式评判人物，不管是把人物分成清、浊，或者是像《汉书·古今人表》，或者是像魏晋以后用九品中正制把人分成九等，其实当然都是蛮粗暴的做法，忽略了人的复杂性。
从这里又逐渐发展出两项必然的变化，一项变化就是环绕着人物评价而越来越激烈的党派对立。人物评价牵涉到“我们”和“他们”的区别，把自己列为好人，把对方看作是坏人，彼此互相激烈攻诘，用不同的标准对人物进行高下的判断。清流就强调道德品格，用这种方式睥睨社会，把别人都评为浊，这种态度引发了强烈的反弹。因此才会有我们后面会读到的曹操的《求才令》。《求才令》故意凸显“能”，也就是能力，把能力抬高在品性之上，那是特别用来讽刺清流，反对清流标准的。
另外还有一个变化，则是对于人物评价的看法逐渐细腻化，逐渐趋近于现实所见的人的复杂性。光是区分清与浊，好人与坏人，或用同一套标准把人分成九个等级，这不足以应对现实的情况，于是就开发出个性分析。
这不是要评判人的高下，而是要看人的多元、多样。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优缺点，什么样个性的人适合做什么样的事，容易取得什么样的成就，有可能会犯什么样的错误，这就联系到这个时期非常重要的两本“大书”，一本是《人物志》，另外一本是《世说新语》。
当我说“大书”、“大著作”，如果大家看过接触过《人物志》，你会觉得很奇怪，《人物志》薄薄的一本，凭什么叫做“大著作”？虽然篇幅不大，但《人物志》对于到底什么是人，还有我们如何理解人和如何评估人，却提出了破天荒的新概念。
我们从《人物志》又联系到《世说新语》，《世说新语》是用真实的人、真实的事情来表达这一套新的人论与人观，如何打造出非常奇特的六朝贵族的文化。六朝最关键的是在于贵族，贵族凌驾了一切，贵族控制了一切，而魏晋的贵族，他们有非常强烈的个人主义精神，他们注重个人表演的风格，也就在这样的一种气氛下促进了艺术的发展，追求并且要表现非常精致华丽的语言、文字、思想。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
《人物志》和《世说新语》，一本从抽象的理论，另外一本用具体的实例把人物讲得最好，讲到淋漓尽致。而人物发展到了最高峰、最极端，就出现了像竹林七贤这样的人。他们把人才和伦理的对立中戏剧性的夸张表现出来，所以在这一季的节目当中，我们就借由像是阮籍、嵇康他们的生平与他们的作品，我们对这方面的变化与发展可以得到亲切的体会。
同时我们还要读陆机在《文赋》中所提出来的与六朝完全不一样的文学概念，还有在《古诗十九首》中这样一种仍然带有庶民的，比较相对朴素的情感表达的这种背景之上，全部加在一起，我们才能够凸显、了解陶渊明的伟大。
陆机《平复帖》
在那贵族文化近乎畸形华丽发展的时候，陶渊明却摆脱了名教与自然，这是当时的一个最重要的争议。有人倾向于名教，有人强调自然，而且认为名教与自然必然是冲突的，必然是矛盾的，这里产生了从清议到清谈，各式各样的言辞之争。
但是陶渊明把这些全部都放下，把这些全部都抛掉了。他以身体力行的方式找到了一种和民间素朴文学传统可以重新结合而产生的风格，写出了剥掉造作的外表，能够碰触到真实生活的那样一种醇厚的原味，对比于那个时代的贵族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另外一种个人的情趣。
我希望借着这样一本一本的书，我们的选读慢慢地读下去，大家可以在这一季的节目当中，你慢慢地体会什么是风流，什么是风骨。那是一种独特的幽微的气氛与风格，这样的气氛与风格建立在贵族文化的基础上，但是它又可以离开了贵族文化，离开了那样的一种时代的背景，经过了上千年，到今天仍然可以吸引我们。
所以，也许在听完这季的节目，你就可以在现代的环境里给自己日常的生活中多添一点风流，甚至多一点风骨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