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兼爱”的观念自然很好，然而如此高道德的理念，难免会被认为不切实际。说得都很好，但是真的可以实施吗？墨子如何应对这种质疑呢？他从哪里找证据来推广自己的理念？本期，杨照继续讲解墨子最核心的“兼爱”观念。
文稿
大家好，我们继续来读《墨子》。
乌托邦似的理念
在墨子的书里面，接下来要为大家介绍，那就是“兼爱”的观念对于墨子如此重要。不过显然墨子在推动兼爱的时候，他还会一直不断地遇到质疑。
这个质疑就是，道理很好，大家都彼此互相相爱，不要去侵夺、不要去抢夺别人的。如果你觉得东西放在人家家里，就等于放在你家里，你怎么会去抢他的呢？如果你看到他的快乐，跟你的快乐感觉是一样的，你怎么会去伤害他的快乐呢？兼爱，所有的彼此之间的这种相夺、相争以及互相伤害，当然就消失了。
可是，这个道理很好，怎么可能变成现实呢？这是一个理想乌托邦式的想象，怎么可能我们在现实里面能够做得到这件事呢？
因而我们看到在《兼爱篇》里面又有这样一段质疑：“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泰山而越河济也。’”
道理大家了解了，大家同意了，不过“兼爱”就算并非在逻辑上面绝对不可行，可是在现实上有无法想象的难度。如果用英文讲话，那就是possible but improbable。
就是道理上面不能说，这绝对不可能，然而你落在现实上面，你就觉得这种事情要实现，太不可思议了，太困难了。困难到什么样的程度呢？如果要叫大家都放弃自私的考虑，爱别人像爱自己，不就像是扛着泰山要越过黄河、济水那么样一般的困难吗？
那墨子怎么回答呢？他说：“是非其譬也。夫挈太山而越河济，可谓毕劫有力矣。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况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古者圣王行之。”
墨子的回答先否定这个比喻。他说，要扛着泰山，越过黄河越过济水，这需要不可思议的力量。很简单的，从古到今没有人做得到。
可是兼相爱、兼相利，不是这种状况，因为历史上确实曾经做到过。借由历史，我们可以清楚地证明，这就不是挈太山而越河济，因为是做得到的。
古史大爆发
读到这里，我们就了解了这个时代历史的用处，我们也就能够明了，为什么到了战国时代，关于历史知识跟历史的讨论会如此的发达，甚至因此制造出一片大混乱。
在那个努力大家寻求脱离乱世方法的时代，人的想象力被解放了，许多人提出许多不同的答案，不过这些试图矫正现实去规划未来的说法，都必须要面对共同的质疑跟挑战——
那就是，好啊，道理很好听，道理听起来是对的，但做得到吗？有办法实现吗？
既然是针对现实面所发出的质疑，你就不能一直说道理就是这样，这样子道理是好的。怎么办呢？于是最自然、最有力的答案就是像墨子在这里给的。
他说，当然可以实现，可以做得到，你到历史上去看就好了。历史上有人有事，真的就用这种方式落实了。这就是，有历史上具体的事例，你就不能够否认了。
于是影响所及，许多想要提出新主张的人，都感受到这种奇特的压力。你必须到历史去找到了事证，作为自己主张的可行性的基础。
于是如此一来，历史的讨论当然就发达了。但是真的是所有的主张都找得到历史上的例证吗？明明这些思想家，这些提出主张的人，他们面对的是封建秩序的瓦解崩坏，这是几百年来不曾遭遇过的空前的变局。
如果不是像孔子那样坚决相信，就是要恢复封建原有精神的主张，换作是其他追求改革、改造的想法，你又怎么可能在几百年的历史里面，一定能够找得到例证呢？一种方法，就是往更早之前，到周代以前的历史去找。
当然，必然也就衍生出另一种方式，那就是自己去发明出历史的例证，而这两种方法又很容易合流为一。
周代之前的古史，到了春秋末年，到了战国初年，这个时候就已经是真假难辨了。如果你真的要把自己发明的实证放进历史里，一般人也会觉得把它放的越古远一点越安全，越不容易被人家挑毛病，也看起来越可信吧。
于是，中国的历史在战国时代大幅度地向上、向久远的年代延伸。要一直到后代比较严格的金石学、考据学，乃至于现代考古学兴起。在这个之前，人们只能靠着战国传留下来的资料去记录、去理解故事，当然也就让中国古史当中充满了夸大、传奇的色彩。
大禹治水
像是墨子用来证明“兼相爱、交相利”可行的第一个例子是什么呢？是夏禹。
他说，来看看古代的大禹。古代大禹治理天下，他最重要的方法就是治水，所以接下来墨子罗列了大禹到底做了哪些治水的功劳。在西边开了西河渔窦，让渠、孙、皇的水能够从那里排泄出去。
在北边筑了原水、呼水岸的堤防，让这两条河的水从后之邸这个地方能够流入到呼池中，在底柱山分流，然后把龙门山凿开，让这些河流、河川顺流，于是造福了燕、代、胡、狢和西河这几个地方的人民。在东边它是把洪水从大地上流干，将孟诸之泽筑起堤防来让水分留下九条水道当中，控制了东土上的洪水，造福了冀州的人民。在南边，把长江、汉水、淮河、汝水都向东疏通，水灌注进五湖，这就又造福了荆、楚、干、越和蛮夷的人民。
这说的是大禹做的事。也就是我们今天要提倡的兼爱的实例。意味着大禹做这些辛苦困难的事干嘛？为他自己一个人吗？他自己一个人能住这么大地方，需要去管这么多条河流？当然不是，那不是出自于他自私的用心，是为了要造福别人，因为他感受到别人活在洪水当中的痛苦，跟他自己痛苦一样。他爱别人，像爱自己一样。
文王治西土
再下来还有什么样的例子呢？下个例子是文王的例子：“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有所杂于生人之间；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
从前文王治理西土，像日月般将光芒，从他的西土散布到四方去。他不容许大国欺负小国，不容许亲族众多的人去欺负孤苦无依的人，不容许用暴力夺取农人的谷物和牲畜。
上天依凭文王的慈惠，使得老而无知的人能够终其天年；没有兄弟的人能和其他没有亲戚关系的人共同生活；年少就失去父母的人，能够得到成长所需要的依靠。
文王所做的就是我们今天要实行的兼爱的实例。文王做了什么呢？文王做的就是照顾别人。爱别人如同爱自己，所以能发出像日月一般的光亮。
前面“老而无知者，连独无兄弟者，少失父母者”这几句并列，很容易就让我们联想起《礼记·礼运篇》里面的“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段后来被统称为叫《大同篇》。
“大同”概念的核心，就在于破除了亲族的界限，让没有或者是失去了亲族的人，也都能够在社会上获得安养。这就是针对封建秩序所提出来的重要的扩充，还有修正。
虽然《礼记》是儒家的经典，不过在“大同”的概念上面，这非常有可能是受到了墨家“兼爱”的价值观影响才产生的。
武王祭泰山
墨子再举了第三个例子，那是武王的例子：“西周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
这里面讲的是“隧”，讲得是武王要到泰山上去进行举火的祭奠，在他的举火典礼上面，他给了一段祝词，祝词说的是：“泰山，遵守正道的后裔子孙周王，现在大事成功了，因为人人并起协助，所以我得以承祗商、夏，远方的种族也安定了。尽管周人是庆祝，但我看人人还要更加的亲近。境内众多方国如果有任何的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过失，一个人的责任。”
武王所做的就是我们今天要实行的兼爱的实例。这里面讲的是武王伐纣，然后取商而代之。当他完成了伐纣之后，依照这个说法，他到泰山去举行了典礼。在典礼当中，他特别讲到了“我今天之所以能够完成这样的功业，不是靠我的周人的这些亲属。如果单纯只是靠周人的亲属，是做不了这样的事情。那是因为有这么多人来帮助我，有这么多人跟我没有亲属关系的人帮助我，我才能够完成平定天下的大事。而且也因为这样，既然天下是我平定的，是我治理的，从此之后，在各方有了问题， 出了任何的事，由我来承担责任”。
对武王来说，他跟天下是一体的，因为他兼爱天下，所以他才能够完成这样的大功业，也因为兼爱天下，所以他愿意负起天下的完全的责任。
天下至道
在举完了这三个例证之后，墨子接着总结：“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平，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至道也，不可不务为悟也。’”
如果内心真正想要让天下富裕，能够去除贫穷，要让天下安定，能够去除祸乱，那就应该要兼相爱，交相利。
《兼爱篇》它通篇的核心论点，就是反复强调国君的影响力。上行下效，这个作用对墨子来说是最有效而且最明确的。从上行下效的作用来看，墨子显然不认为有任何影响不了、做不到的限制。只要国君改变你的信念，你能够偏好，你能够提倡，就能够将其他人的行为导往那个方向。这也就是在墨子的书里面，从政治学、从政治思想的角度来看，我们看到了他有一种相对素朴单纯，相信人的行为是可被改变、可被塑造的，更重要相信国君对于他统治领导的人民有这么巨大影响力的一种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