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诗经》系列的最后一讲,杨照引入了3首我们耳熟能详的诗歌,再次从中发掘中国文化中从《诗经》承继的写作传统与风格。《诗经》作为文字实验的成功案例,使得我们跨越千年,依然可以看到古人鲜活的生活。
文稿
我们今天为大家介绍的这几首诗,都是在后来的中国文学传统当中经常被引用的,甚至对于《诗经》不熟悉,也往往都听过,甚至引用过的。
《子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一首要为大家介绍的,这是《国风·郑风》里面的《子衿》。《子衿》这句话很重要,后来在传统里面虽然给了它不一样的解释,不过在诗里面原来它是相思表现的一种特殊的手法。
这几个字开头的时候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衿”后来这四个字被在师大学里面解释成为形容学子的模样。因而'青青子衿'后来被用来形容是学生来来往往的声音。不过我们如果看诗原来的意思,它讲的就是你的衣服青色的领子,印现在我的脑海里面,使得引发了“悠悠我心”。
悠悠这两个字我们之前跟大家介绍过,这是形容时间,漫长的时间。我的心里面就有了时间悠远的等待之感。为什么等待?“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意思是说,我不去,难道你就不给我音讯了吗?这当然就是相思之情的直接的表现。
第二段是: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这句说,我脑海里面想着,你身上的佩戴是青色的,我对你的思念如此的悠长,因为你还是不在我的身边了。我不能去,或者是我不去,难道你就不来吗?这里面两个字,两段当中都有“宁”字,“子宁不嗣音”,“子宁不来”。“宁”指的就是难道,我不去,难道你就不来了吗?你可以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至少让我知道你在想我。你还是我欣赏的那个人吗?
第三段说: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总是想说,如果再高一点的地方,说不定我会看到你要来找我的那样的一个身影。所以“挑兮达兮”指的就是徘徊的样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在城墙上,希望可以看到你来找我。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是这首诗的最后一句,也就意味着思念里的那个悠悠的时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长到光是一天就好像三个月这么长久,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也是后来留在中国的文学当中经常被引用的表达的方式,甚至更进一步进入到日常语言当中,到今天我们有时候还是会用到。
放在这整首诗里面也就很有趣,因为它开头的时候说的是“悠悠我心”,“悠悠”这两个字感觉上时间非常的久远,可是到了最后结尾的时候,有一种甜蜜的修正,意味着这个他心里想念的人真的很久没给他音讯了吗?真的很久没有来找他了吗?恐怕也不是吧?
因为他自己太思念的心情,一日不见就像三个月这么长久。不过就是三天、五天的时间,对他来讲就已经悠悠我心,悠悠我思。
用这种对比的方式回头修饰的那个“悠悠”,让我再说一次,这不是物理时间上面的漫长,这是心理主观时间的漫长。是的,明明只有一天,这在物理时间上是如此,可是中国人要形容的,中国古代在《诗经》里面要表达的是这种主观的感受,却像三个月那么样长。
《硕鼠》:明目张胆地抨击政府
我们再来读一首诗,这首诗非常有意思,因为它在比喻方面用了一个很奇怪,甚至是有一点点拙劣的方式,但这个拙劣是刻意的。这首诗出现在《国风·魏风》里面,它的标题叫《硕鼠》。
硕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叫做大老鼠。所以不只是用大老鼠作为比喻,而且诗一开头看起来就是赋比兴的赋,是直接讲的,可是我们往下读下去,我们要了解,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赋,但是它的作用却是比。
《硕鼠》怎么说呢?他说,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通“汝”),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直接叫,大老鼠,大老鼠,你不要再吃我的谷子了。三年我这样养你,我这样伺候你,你有想要对我有什么认可?给我一点什么样的好处吗?所以现在我决定了,我不理你了,我要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我可以真正找到我所要的家园。
![黍,稷,《诗经名物图》,[日]細井徇编撰](https://www.notion.so/image/https%3A%2F%2Fs3.us-west-2.amazonaws.com%2Fsecure.notion-static.com%2F7fb4c700-39c2-4ef2-bab2-6aee7dd936e8%2F30E49B59-9E4B-4F68-B772-8D44FF9091DC.jpeg%3FX-Amz-Algorithm%3DAWS4-HMAC-SHA256%26X-Amz-Content-Sha256%3DUNSIGNED-PAYLOAD%26X-Amz-Credential%3DAKIAT73L2G45EIPT3X45%252F20220119%252Fus-west-2%252Fs3%252Faws4_request%26X-Amz-Date%3D20220119T061524Z%26X-Amz-Expires%3D86400%26X-Amz-Signature%3De9982b88031b0c0f995cda6d5cc13646004e3ec5b97c1e0538810c2ea504c3a6%26X-Amz-SignedHeaders%3Dhost%26x-id%3DGetObject?table=block&id=e16b1cc3-a4d3-4f49-bb23-89950a47f023&cache=v2)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事,因为开头叫大老鼠,你不要再吃我的谷子了,可是后面的第二行,就已经推翻了,因为他说“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太奇怪了吧?我们有人这样伺候老鼠的吗?我三年来,我一直在养你,你吃掉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照顾我?你会觉得你养了老鼠是要老鼠来照顾你的吗?不会吧?所以诗里面不是这个意思,大老鼠是个比喻。
什么样的人我伺候你三年,我期待你照顾我,你却不照顾我呢?很明显的,这个的确确讲的是他们的封建的主人,你把我的生产剩余统统都拿去都集中了,都在你那里享受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为什么要伺候你?不就是希望你应该要照顾我,结果你却不照顾我。所以这个诗,这是下面的人民抱怨上面的管理者的,可是不能直接说,就用了一种比喻的方式,但这比喻又比的那么样的直接,你又不可能读不出来——就是把这些上级的管理者比喻成为大老鼠。
我想说你本来应该会照顾我,结果你不照顾我可以,我就用脚投票,我不想再这样伺候你,我走可以吧?我到别的地方去,应该会有我的乐土。
可是离开家园对这个时候的周人已经就是一件安土重迁、非常困难的事。所以他说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他心里面是有犹豫的。我真的能够找到乐土,真的能够找到我能够安居的地方吗?
既哭喊又收敛的文人传统
第二段,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意思大致是一样。大老鼠,大老鼠别再吃我的了,别再剥削我了。这三年过来够了,你该回报我的什么也没有,我不玩了我要走了。
“乐国乐国,爰得我直”,但是一转,又说真的可以找到这样一个乐国,在那个乐国可以得到我作为一个人,我的劳动、我的努力真正值得的吗?
第三段,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你不要把我黍给吃了,你不要把我种的麦也吃了。你这个剥削更严重的是,你现在连我的苗、我的菜你都要吃掉了,我不跟你玩了。我要到那个就算进不了人家的城里,也都没关系,如果在那里我可以摆脱你也就好了。但是悲伤的是,“乐郊乐郊,谁之永号”,意味着在那样一个必须要离家背井去到陌生地方,我们还是有着心中的悲伤。
所以这首诗一方面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比喻,又有非常直接对于剥削者的抗议,想要威胁离开家,但似乎又不见得一定能够有把握,可以离开故土、去到远方,寻找到乐土的那一种犹豫;是在情绪跟文学的表达上面,都既直接又含蓄,即哭喊又收敛,非常非常有趣的对比、对照的深刻的作品。
《诗经》,流传三千年的文化遗产
类似像这样的诗里面,这些字句后来流传在中国的传统里面,变成了所有文人的共同财产,共同遗产的这种作品,在《诗经》里面非常非常的多。
再举一个例子,例如说在《小雅·采薇》的这首诗里边,它有几句也是一样,我们没有读过这首诗,甚至不知道它来自于《诗经》,我们也往往都熟悉这样的句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当时我去的时候,那是春天,形容描述春天那就是杨柳依依。今天,换到这个时候,我又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冬天却是雨雪霏霏。
不只是时间,而且更重要是人事皆非,使得让我思乡情却越走越慢,行道迟迟,而且这里面,我的身体和心灵都是疲惫跟饥渴的,载渴载饥。我心伤悲,因为没有任何人同情我,在我身边,能够知道我的哀伤。
![薇,蕨,《诗经名物图》,[日]細井徇编撰](https://www.notion.so/image/https%3A%2F%2Fs3.us-west-2.amazonaws.com%2Fsecure.notion-static.com%2F007c6335-60e9-498d-8e3c-903c43d93d63%2F61F827F8-7F66-4B29-9741-29FE6C055308.jpeg%3FX-Amz-Algorithm%3DAWS4-HMAC-SHA256%26X-Amz-Content-Sha256%3DUNSIGNED-PAYLOAD%26X-Amz-Credential%3DAKIAT73L2G45EIPT3X45%252F20220119%252Fus-west-2%252Fs3%252Faws4_request%26X-Amz-Date%3D20220119T061524Z%26X-Amz-Expires%3D86400%26X-Amz-Signature%3D116293889ee54aa9419736e7b3ee5c3429bd0a2cb20def376ff58185b4976676%26X-Amz-SignedHeaders%3Dhost%26x-id%3DGetObject?table=block&id=86b25c26-4a27-4c90-938c-9b379b9bfcfc&cache=v2)
《诗经》可以这样看,第一,就是中国最早对于文字跟声音之间的一个连接的实验,还不止如此,这同时是中国用文字来表达、扩张各式各样的人间感情的另外一个重大的实验。
经过了《诗经》,穿过了《诗经》,也就包括我们今天回头重读《诗经》,我们不只是回到、探触到3000年前这些人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保留在这里,他们生活当中喜怒哀乐的种种可能性。因为有这样的文字,因为有这样文化的传承,3000年时空的差距,无法阻挡我们体会、了解这些先民们,他们的生活以及他们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