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孟子和齐宣王的对话中,我们实际看到孟子如何对国君彰显、发展出他的论辩。由此帮助我们认识孟子这个人的思想,也了解到,在孟子的眼中,建立在仁慈、同情心、同理性上面的一种政治,不光能够创造君王的权力、国家的利益,同样也是创造让所有人民安心自在的生活环境。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孟子》这本非常精彩的论辩对话之书。
这本书把我们带回到两千多年前战国王庭的现场,它基本上是用对话的方式写的,而且是一段一段连环的对话。不只让我们知道孟子主张什么,更重要的是,让我们实际看到孟子如何对国君彰显、发展出他的论辩。
因此,我们认识了孟子这个人的思想,更重要的是学习到了孟子的论辩之术。
论辩之术背后也就是一种细腻的、在当下现场直觉反应,能够体会、理解,乃至于控制别人的心理,因而才能够把你要说的这些道理打进到人心,这是非常高明的一种说话的艺术。
一头牛引发的争论
孟子去见齐宣王,齐宣王就问他说,“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孟子回答:“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接下来齐宣王问:“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孟子说:“可。”
齐宣王问:“何由知吾可也?”
连环的对话。
齐宣王理解到,孟子要把对话的层级从原来的“霸”提高到“王”。齐宣王不是不知道“王”的等级高于“霸”,孟子把话题这样一转,他其实心里是受用的。因为他觉得他被重视、被抬举了。
不过他要先试探一下:孟子要谈王,是真的要跟他谈?还是只需要讲“王”的抽象道理?是真的意味着他有资格、有可能可以去追求“王”了?所以他先问,具备怎样的好条件可以王,可以统一天下?
孟子给的答案是:借由保护人民,再统一天下,就一定没有任何的阻碍。这个答案听起来太简单了。于是齐宣王忍不住了,他要确认一下,就问:那像我,有办法可以保护人民吗?这话其实够直接了。等于是在问孟子,我也有机会可以统一天下?孟子再清楚不过齐宣王心里面在转的念头,所以孟子这个回答再简单不过,斩钉截铁就说可以。没多做解释。
齐宣王更惊讶了。他原来认定自己就算要成就像齐桓晋文那样的霸业,他都不是有把握,所以他才问孟子的。没有想到孟子竟然毫无保留,就说来我们来谈王,我们来统一天下,而且竟然就说你可以统一天下。他一定要追问,他说:“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可以的?”这就是他明确真切的疑惑了。于是孟子又要用不一样的方式来回答——
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越是简单直接的答案,孟子就越不可能是随口说说的。当孟子回答齐宣王,他早就有了充分解释的准备。
所以孟子先描述他听来的一件事:“你身边的胡龁告诉我,前几天你坐在堂上,有人牵了一头牛从堂下走过,你看到就问说牛要牵去哪里?回答说,要牵去当衅钟之礼的牺牲,那就是因为新的钟,所以要杀一头牛,把牛的血涂在新铸的钟上面来求吉祥,以免钟有缝隙,将来就没有办法发出洪亮好听的声音。
孟子继续问,你看到牛走过去,你就说放了它,不忍心看这头牛害怕发抖,没有罪却要被处死的那个样子。
底下人听到国君说放了这头牛,当然不得不追问一下:这个衅钟之礼就不行了吗?就不要投血了吗?钟就这样挂上去吗?你就说:怎么能够废?不要用牛,用羊。有这回事吗?”
“有之。”
“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孟子的君王论
齐宣王回答很简单,当然他也搞不清楚孟子要干什么,但他说有这么回事。他弄不懂孟子为什么要提这件事,也就一定更猜不到孟子接下来要说的话。
孟子要说什么?孟子说:“你有对牛的这种心意,就足可以统一天下了。齐国百姓知道这件事情的,都以为你好小气,你舍不得用牛去衅钟,把大牛换成小羊,但我确确知道你不是这样。你的反应是出于同情跟不忍。”
再提醒一次,有效的雄辩经常制造的效果,是让听话的人感觉到惊讶。因为惊讶刺激,所以对于你听到的话就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另外除了这个效果之外,孟子在这里还快速地取得了齐宣王的信任,齐宣王当然不觉得、也不承认自己会因为小气、舍不得,所以才放过一头牛的。
所以齐宣王这个时候插嘴就要解释,他说:“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齐宣王不高兴。他说:“真的,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死老百姓呢?齐国再怎么小,也不可能负担不起一头牛,我干嘛在这件事情上小气?我真的是因为不忍心看到牛在那里害怕发抖,明明没有罪,它做错了什么,它犯了什么罪吗?就要被杀死。所以我叫他们拿羊去换它。”
我们这个时候你看他的反应——他高兴,高兴孟子了解他,高兴孟子替他辩护,去反对那些误会他的“死老百姓们”。
但是,接下来孟子却转而提了一些误会他的人解释:“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孟子说,但你也不要骂这些百姓,你不要怪他们认为你小气。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他们看到是舍了大只的牛,换了小只的羊,拿价值比较低的去换价值比较高的,这是他们看到的。他们有可能从这里得到别的解释吗?你跟他们讲说,我明明就是不忍心看到一只牛用这种方式被杀,他们还是不会接受。毕竟在这件事情上,你不杀牛,你还是杀了羊,牛无罪,害怕就这样死了;那羊就有罪吗?羊就不害怕吗?羊就该死吗?
讲到这里,太有趣了。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被孟子这么一点,齐宣王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没道理、不合理。
这个时候他笑,笑什么呢?笑他自己。说奇怪了,我到底在想什么?我真的不是考虑价格高下小气才去拿羊换牛的。但是照这样看,他们说我小气,我好像还很难辩解。你看他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做这个事,他搞不清楚了。真的需要一个智者来帮他回答,来帮他解释,智者是谁呢?孟子。
孟子就安慰齐宣王说,你会犯这样的错误,没关系。这是人心的正常的反应。关键牛跟羊的差别在哪里?你看到的牛,你没看到的羊。君子具备基本的人性,即使是对于动物都有一种同情的呼应,你看到动物活着的模样,你自然就不忍心看到它被杀。你听到了这一只动物的声音,你体会到它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你就不忍心吃它的肉。孟子就说:“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这就是为什么在居住和礼仪的安排上,要让君子远离屠宰坊的基本的理由。君子是贵族,是具备领导、统治人民的地位与权力的人。君子的人格道德必须要维持仁心,对于他人痛苦感同身受的基本能力,才能够扮演好领导跟统治的角色。
所以为什么不让君子靠近屠宰坊?为什么不让君子看到听到那些被杀来吃的动物?因为君子如果是近庖厨,只会有两种必然的结果:
一种是君子心情受到强烈的感染,就像齐宣王看到牛羊鸡,“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结果君子就会一直去干预,你不要杀这头牛,你不要杀这头猪,这头羊你给我留下来,那个鸡你给我留着,结果庖厨就无法正常运作,这是一种结果。
但是还有另一种结果,更可怕,恐怕也是更普遍的一种结果。那就是君子习惯了看到、听到动物被杀,刚开始的时候非常的不舒服,会有同情,会有痛苦。接着听多了、看多了,于是他对这些动物不可能再有同情心,跟着也就他整体的同情心、同理心,那种痛苦的共感就被磨损了。
于是这样的一个进庖厨的君子,必然会变得越来越残酷、无感。他对于动物受到折磨、动物表现出痛苦,乃至于死亡,无动于衷,久而久之,他也就会对于人民百姓受苦受难,被折磨、甚至送命也都会变得无动于衷。
这里边孟子要特别彰显的重点就在于:齐宣王,你要去体会跟认知,你有这份仁心,不愿意看到有人民痛苦,不愿意看到有人民被杀,拿来当作是国君施政的基础。只要你适当的推扩这份仁心,那你就不止能够成为好的国君,你还能够统一天下,变成天下的的君主。
这是孟子从非常细腻的、人的心理的角度,尤其是同情心跟同理心的角度,来建构的政治统治学。这种政治的统治、权术跟跟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那是大异其趣,建立在仁慈、同情心、同理性上面的一种政治,能够创造的就不是君王的权力,不是国家的利益,而是所有人民安心自在的生活环境。这样的一个理想,两千多年之后,我们读来仍然非常的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