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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叁 “五十步笑百步”背后的深意

导语

面对在园林中享乐的梁惠王,孟子是否如其所想,劈头盖脸地骂过去?雄辩斗士又如何借助这种情形,寻找角度宣扬自己的观念?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我们很早就听说过,不过,孟子用这个比喻来说明什么呢?本期继续听杨照老师转播孟子、梁惠王的会面。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看看在孟子跟梁惠王第二次见面的这个场景。

贤者才能享乐

孟子第二次见到梁惠王的时候,这个时候是在园林的水池旁边。梁惠王环顾欣赏园里面养的大大小小的禽鸟,大大小小的走兽,所以带一点点尴尬,被孟子知道他喜欢在这里享受园林之乐。
他就说,贤者也喜欢这样的享受吗?这个贤者其实他指的是孟子。他意思是说这里不错,这种地方你也喜欢吗?不过他带着一点尴尬,因为他预期上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他这么严厉的孟子非常有可能这个时候就告诉他说,作为一个国君,你应该要勤奋,你应该要去照顾你的人民。你怎么可以在这里享受、在园林里面偷闲享乐呢?这是一件不应该做的事。
位于日本立命馆大学校内的孟子像
位于日本立命馆大学校内的孟子像

周文王也享乐?

他预期孟子可能会这样指责他,但是孟子正就是知道梁惠王的预期,所以他故意说跟这个预期完全相反的话。孟子就抓住了“贤者”这两个字。贤者本来是梁惠王用来尊称孟子的。孟子就说:“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接着他解释,而且这解释了不起啊。他引用《诗经》,他说:“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yōu,母鹿)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hè)。王在灵沼,於牣(rèn)鱼跃。’
这是什么?这是《诗经·大雅·灵台篇》的句子。这是咏周文王的,这讲的是周文王的时候如何经营他的园林的经过。那我们可以想象,梁惠王听到的时候,一定会多么样的惊讶——
“我以为我在做一件贤者或者是贤君不应该做的事,结果呢,这位老先生他现在不只是嘉奖我享乐,还把我跟周代开国的大贤君文王相提并论。”
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的惊讶、非常非常的疑惑。我们来看一下刚刚讲到的那个诗的内容。
诗的内容就描述了文王他如何新建灵台,先是度量规划,然后准备材料。因为民众都一起来参与建造,所以灵台不日而成,一下子就盖好了。
原来规划准备的时候,把进度定得很松,打算慢慢来,所以叫做“勿亟”,但没想到民众像是帮自己的父母做事一般地卖力,所以快快就完成了。文王在灵台周围的园子里,母鹿安详不怕人地伏在那里,躺在那里。仔细看,鹿长得真好,毛色光润,旁边还围着羽毛洁净漂亮的白鸟。文王在灵台的水池畔,看着水里面鱼儿拥挤跳跃。非常美好的一个情景的描述。
然后,孟子点出这段诗的重点:“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
文王运用众人的力量,来兴建这些台阁庭院,而人民是高高兴兴来做的,甚至把这座楼台称之为灵台,这塘水池称之为叫灵沼。这都不是文王自己取名的,这是人民取的,用来显示他们的心意。像文王这样的古贤君,和人民同乐,所以能够享受园林之乐。
最后,孟子在用反例来强调,他引用《汤誓》,《尚书》里面《汤誓》说:“‘是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反过来我们看,在《汤誓》里面记录着人民对夏桀愤怒的呼喊,说“这个太阳”,意味着比喻象征高高在上的王。“你什么时候灭亡呢?我愿意和你同归于尽。”你想想看,人民不惜跟他同归于尽,这种君王就算他拥有再多的园林、再多的动物、再多的鱼鸟,还有办法自己享受吗?所以关键不在于园林动物,而在于国民跟人民之间的关系、在国君如何对待他的人民。
绕了一圈,孟子其实还是回到这个主题上面。对于国君的享受,孟子就把它从梁惠王要问的该不该,从逻辑上面转换成为实际上讲的是能不能。
不该问贤君,你问错问题了。你问贤者说,好的国君该不该如此享受。你要弄明白,如果不是贤者、如果不能够好好地治民,赢得人民的拥戴,那我跟你讲,这种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如此享受。人民拥戴国君,国君就能够过得自在快乐。如果人民跟国君对立,一个国君坐立难安,他走到哪里,他怎么可能能有任何的享受呢?这是孟子要强调的重点。

梁惠王的委屈

再下一段仍然是梁惠王跟孟子的对话,不过又换了另外一个情景,所以我们再来看这一次的现场转播。
这一次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不是不小心遇到、不是客气遇到,只是梁惠王的的确确有备而来。他有问题要问孟子,正式地对孟子请教。这是梁惠王中心真正困惑的事情。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梁惠王自己认为,“在治理国家上我尽心尽力。如果在我们梁国、魏国,西部发生荒歉,我就积极地把人民迁到东边来,再把东边生产的粮食运到西边去赈灾。换作东边荒歉,我也同样的积极处理,但我观察比较邻近的其他各国别的国君有我这么用心的吗?照理讲,邻国的人民应该会被吸引过来,来投靠我梁国才对,为什么现实却不是如此的?”
梁惠王会有这样的疑惑,背景是战国时候国与国之间的竞争。这个竞争有两个焦点:一个是土地,一个是人民。土地跟人民密切相关,却不是同一回事。通常你有越大的土地,就能够靠土地的生产力,拥有越多的人民,但不必然。因为那是一个没有签证、没有护照、没有海关的时代,甚至没有明确的国界,所以人民有高度的迁徙的自由。
而且时局越动乱,人民就越强烈的迁徙的动机。国要大,要能够在竞争的态势里面保有优势,你需要有土地,如果土地不够,你就撑不起足够的人口规模。不过,你同时你也要想办法,不只是保住国内既有的人民,最好能够吸引别国的人搬迁过来。人太多了,土地不够,都还能够将人口化成军事的武力,去夺取邻国的土地,所以有越多的人越好,这是关键。
《孟子注疏》,汉代赵歧注,明朝金蟠订
《孟子注疏》,汉代赵歧注,明朝金蟠订
孟子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孟子没有直接回答。孟子说:“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一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他没有回答,却丢了一个问题,先来问梁惠王。他说:“王,我知道你喜欢打仗,我用战场上的事情来做比喻。这个时候的战鼓咚咚地响起,双方兵器互相交接,有这么一个士兵,他不打了,解下了盔甲,丢掉了兵器,掉头跑走。他跑了一百步之远,停了下来。另外一个士兵,跑了五十步就停下来。如果那个跑了五十步的去嘲笑跑百步的说:‘你好胆小,你怎么逃了呢?’那你觉得怎么样?”
王马上就回答,因为这个比喻太清楚了,所以梁惠王就回答说:“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反而有这种道理,他只是没有跑到百步,他自己也有逃,怎么能够笑人家呢?
孟子当然他早就预料了梁惠王会这样回答。其实上,换我们来回答也是这样答吧。这不就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们一听就能够懂这个成语的道理吗。
但是梁惠王这样一答,他就掉入了孟子的雄辩陷阱里的。

“好战”的后果

所以孟子就说:“王知如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他说你既然知道五十步笑百步没道理,那你就应该知道你的人民一定不会比邻国更多了。
孟子点出他要给梁惠王的答案。“你没有比邻国国君好,你自以为的尽心,不是真正的尽心,根本上,你的做法本质上跟邻国的国君是一样的。所谓尽心,就好像是你只是没有跑到百步,然后你五十步就停下来一样。”
2000年国家邮政局发行“古代思想家”系列邮票中的孟子
2000年国家邮政局发行“古代思想家”系列邮票中的孟子
接下来孟子先仔细地解释,什么叫做国君要用心的理民,或者是用心的治理国家,一个真正尽心国政上面应有的做法。“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洼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关键就在于要不耽搁、不破坏人民的基本生产活动,该耕种该收获的时候让人民能耕种、能收获,那么谷子粮食就够吃了;不竭泽而渔,不用细密的渔网到大池里面去捞鱼,那么池里面自然长养的鱼鳖就够吃了;不乱砍树木,给树木充分时间生长,那么木材就够用了。
粮食、鱼鳖够吃,盖房子取暖的木材够用,那么人民既能够好好地活着,死了也能够得到适当的丧礼,都没有匮乏遗憾。让人民活着、死了没有匮乏遗憾,这就是王道的起点,也就是国君正确处理国政的基本要求、标准。
这一段话很关键的是“时”这个字,意味着他要梁惠王理解,做国君的首要的责任就在于不妨碍人民的生产的规律。
为什么要这样强调?因为那个时代破坏人民生产之时是什么?最严重的就是国君发动的战争。
战争一来,青壮人力就被征调到战场上,不管它到底什么样的季节、不管田地里面需不需要有人力。有些田园因此暂时荒芜了,还有一些田园因为耕种者死在战场上回不来,就长期荒芜了。这是最大的耽误,这是最大的破坏。
所以呢,孟子虽然没有明说,我们只要稍微想一下他的回答,我们就自己可以串接起他的逻辑,而对于前面所读到的内容有了不同的体会。
梁惠王说“河内凶”“河东凶”,我们很自然以为这个凶、生产荒歉是自然因素造成的,但孟子要提醒梁惠王,如果不是人民被利益调离了生产本位,河内会凶吗?河东会凶吗?更进一步,我们就意识到孟子提出五十步笑百步的比喻之前,那个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叫做“王好战,请以战喻”其实是多么样的沉重!
这个反应迅捷的雄辩家,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给了梁惠王答案,说“就是因为你跟邻国国君一样爱打仗,所以才会有一下子河内凶,一下子河东凶。这些凶是你自己去造成的,是你的战争所造成的。然后你再来说,唉呀遇到了这种他们吃不饱的时候我怎么样做、我怎么样做。关键应该在于,你不要让他们遇到这种会吃不饱的状态,只要你不打仗就不会这样。你自己那么爱打仗,等到打仗遇到了这种事情,再来说我如何的用心照顾我的人民,这叫五十步笑百步”。
所以你看这是一个雄辩家,在三个现场上面同样面对梁惠王,每一次孟子都有不同的策略,而每一次的策略达到同样的作用,都是不依照梁惠王的预期给答案,所以产生了一种意外惊讶的作用。借由这种意外惊讶的作用,让孟子要说的话能够更深刻地打入梁惠王的心中。这是孟子了不起的雄辩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