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这一集围绕荀子对真正的君子、儒家不同派别的的区分与批评展开,提出了他嗤之以鼻的一些儒家和他们的行为,这些荀子的“同道”有什么样的特点,荀子又是如何批评他们的呢?荀子也是儒家,他所代表的儒家又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荀子会有这样的不同?
文稿
谁是君子儒
我们来理解在荀子理论,在他的观念当中,君子是什么?以及他如何去分辨君子儒和贱儒。其中有一部分的背景是来自于荀子对于儒家内部的门派有着非常严厉的竞争以及批判的心态,所以他特别标举什么叫作君子儒。
君子儒,他引用《诗经·大雅·抑》篇里面的句子“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君子看起来宽厚温和,他会恭敬待人,能有这样的外表,是因为他内在有深厚的品德作为他的基础。这样的话语、这样的字句应该就是拿来形容诚君子,诚恳、真实的君子。
真正的君子内在的修养会透显表露在他的外表。从晚辈子弟的眼中看去,君子的模样是带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宽大的衣服,他的表情温和。帽子、衣服、跟他的表情三项配合得很自然,所以留给人家的印象是严正、安详、宽舒、包容、广大、明亮、坦率。
如果换成长辈父兄的眼中看过去,这种君子他的模样是帽子戴得高高的,衣服穿的宽大,态度非常的朴实,他给人的感觉是低调、善良、容易亲近、端正、勤勉、恭敬、忠诚,还有谦抑、谦下。
荀子眼中的贱儒
在形容了真君子他的模样之后,接着他的态度一转,荀子语带不屑地说:这是真君子,这是古代的楷模,但是现在让我来为你们描述一下,今天这些号称有学问的人,他们又都长个什么模样。这种人帽子戴得低低的,而且还往前倾,他的帽带跟他的腰带都绑得松垮垮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傲慢。
真君子给人的感觉是一致的,今天的这种有学问的人,号称有学问的人,自称有学问的人,给人的感觉却是矛盾多变的。有的时候他迟钝到简直像是不会走路,有时却又蹦蹦跳跳地安定不下来,有的时候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有时候偏偏吱吱喳喳地饶舌一直讲个不停,有的时候他面露恐惧,有的时候他消沉沮丧,有的时候瞪着眼睛发呆,这就是因为缺乏内在修养。所以这种人他的外在也就没有定性,没有定貌。
在这里内外的连接,荀子最看重的是一个人有内涵的时候,你表达在外面的一定是一致的,是安定的。如果你缺乏这种素质,没有这种品德跟修养,你表现在外面的是一直不断、变动不居,没有定性定貌的那样一种景况。
在有吃有喝的声色娱乐场合当中,这种人很容易沉醉,就迷乱了;在严肃庄重的场合,他却又显得慌张不自在,或者是嫌恶不耐烦。遇到有事情必须要负责,必须要工作的时候,他的态度是怠慢的、逃避的,既懒惰又懦弱。
他偏离了正道,没有廉耻之心,也不怕人家嘲笑辱骂。这就是今日号称有学问人的那种鬼样子。
荀子所描述形容他所指责的这些号称有学问的人是谁?会称他们叫作有学问的人,因为这种人激起了他心中最强烈的不满。那是跟他同属于儒家,但是却是不同派别的那些人——
老是把帽子戴得歪歪扭扭,说话平淡无味,和古代圣人仅有的相似之处,不过就是走路像大禹一般是跛着的。那是因为传说大禹因为常年治水太辛苦了,到后来把他自己的腿都给走坏了,走瘸了,所以他是跛着走路的。他们也不过就是像舜一样,低着头不往上看,不往前走。
传说那是因为舜非常的谦抑,所以他走路的时候都是低着走的。这就是在荀子的描述当中叫作子张氏贱儒的模样。
还有把衣服帽子穿戴得像模像样,随时维持庄重神情,摆出谦恭外貌,但是却可以一整天一句话不说,因为他们说不出有内容的任何的话。荀子描述,这是子夏氏贱儒的模样。
还有第三种,懒惰懦弱怕事,缺乏廉耻心,却喜欢大吃大喝,老是挂在口中说,君子本来就应该不劳动,君子不能够劳累,用这种方式来自我掩饰懦弱怕事跟懒惰。荀子接下来描述,这就是叫作子游氏贱儒的模样。
最后荀子又用自己所属的这一派君子儒的对比性质,作为这段文章的结语。他说:“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真正的君子安然自在,却绝不懒惰,勤劳不懈怠,掌握根本的原理来应付不同的变化。无论事情怎么变,时局怎么变,他们都能够找到合宜的做法,这才是学习跟追访圣人的正确的方式。
《非十二子》的三个主张
刚刚讲的这段文章出自于《荀子·非十二子》篇,《非十二子》借由批评攻击其他的学说,来凸显荀子他所认定的儒家基本立场,也描述了他理想当中士君子的外表跟内在。除此之外,荀子还要借由这篇文章来显现跟确立他所继承的儒家当中子弓的这一派才是正统,子思一派、子张一派、子夏一派、子游一派等等,都不符合他认定的儒家的标准。子思这一派,因为前面有孟子的张扬提倡,在那个时代影响特别大,也就被荀子格外地标举出来,列在十二子当中。
第一个层次在建立儒家核心价值上,《非十二子》这一篇言简意赅地传达得非常清楚。古之所谓仕士者,古之所谓处士者,它都有所描述,都有所说明。同时也碰触到了命,讨论了士君子之所能为与不能为。士君子能做的是修养自己,这个是完全在你的自我控制底下,谁也管不了你,谁也干预不了你。
可是士君子没有办法一定能把握的是,让别人看到你的修养,让别人肯定你的修养,让别人信任你或者是让别人重用你,那是外在的,那是属于命。所以真正的君子,你就是掌握自己能够做的内在的修养,但对于外在的命,你就交付给外面这些你所无法控制的元素,泰然、安然待之。
第二个层次,在攻击儒家以外的门派这件事情上面,荀子的表现相对没有那样的精确跟精彩,他只是三言两语地快速带过,说得很简略,有他立场上面的不得已。因为如果他要好好地评论各家的学说,这样就必须要动用辩,辩论、辩谈的这种方法跟风格不可。
但是整体上荀子反对辩,把在他之前的战国雄辩的风格当作败坏时局的罪过。他不愿意辩,他不能辩,所以他也就只能够用非常直白而且强烈的口吻来指责这些人的错误,并没有展开铺陈真正的论理。
这篇文章的第三个层次,那是在内讧批判儒家的其他派别上,荀子却显露出了最刻薄、最不容忍、最无法说理讨论的一面。在文字当中我们毫无疑问地感受到了他对于子思、孟子、子张氏、子夏氏、子游氏的那种痛恨,却没有看到他解释这种痛恨情绪的来源。
显然,在儒家的核心价值上,这些人、这些派别不可能跟荀子有这么巨大、这么根本的差异。不过正因为核心、内在是很类似的,这种角力竞争就使得许多的枝节跟意气会长期一直不断地冲击。那是最讲不明白的,因而那也是无从排解的。
所以荀子就诉诸一些丑化的描述,来当作这些其他儒家门派的罪状。荀子的目的,对外是让儒家成为诸子言论竞争当中最值得信任、最值得被采纳的主张,对内也就是针对其他的儒家派别,要让自己所继承子弓的这支能够凌驾其他的派别,成为儒家的唯一代表。
随时代变化的儒家
从孔子到荀子,经过了两百多年的时间,非常明显儒家有很大的变化。今天我们无法确知儒家是如何得名的。有很多不同的说法,例如一种说法说,儒是用来指称主持丧礼的人,或者说儒是形容特别恭敬,格外柔软、柔弱的人,等等,有好多种不同的说法。不过从史料上看,这些说法都不是很有说服力。
史料上我们比较有把握的认识:
第一,儒家的思想内容和西周封建制度当中的王官学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第二,儒家的建立,孔子是关键人物。孔子的理想是要恢复周代封建成立之初的秩序,所以他的信念和西周的贵族教育很接近。不过孔子把这套贵族教育普及化,扩张成为人格与品德的基本养成,又把这套贵族教育的外在的仪式,也就是礼,加以内在化,来强调人的自我精神觉醒,还有人的内在修养锻炼。
所以从教育内容运用的材料上看,儒家并没有自己新创的东西。孔子的态度是述而不作,这是他自己说的。他坚持自己只是把本来就有的王官学的传统加以恢复了,而且加以发扬光大。
《诗》《书》《礼》《乐》《易》《春秋》,这都不是儒家专有的,是所有其他的家派也可以选择去汲取、去继承,去运用的共同的遗产。
不过在解释看待这些共同遗产的时候,尤其是要彰显这些文本的内在原则、根本道理上,从孔子以降,儒家却有一种和传统的王官学很不一样的立场和态度。
儒家因此具备了特殊的双面性格,从一个方向看,儒家是新版的王官学,是传统已有内容的一种创造性的转化。换另一个方向看,儒家又是因应东周新环境、新困扰而产生的诸子学当中最早兴起的一家。那种回归到周代封建礼仪的主张,这不是单纯的继承,而是来自于对应春秋变乱,认为要解决变乱,让人能够安身立命,能够自在安居,最好的策略就是从精神层面来复兴已有的传统。
王官学跟诸子学,这是前后两种非常不同的知识的潮流,却在儒家的身上奇妙地统合了。在儒家身上,王官学跟诸子学并没有决然地界划,而是一体两面。
不过随着时间,从春秋递移到了战国,周代封建结构进一步凌夷没落,传统周文化越来越不受到重视,儒家原有的双重性格也就不得不随着位移,继承王官学的部分越来越淡薄,相对的,跟其他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学说并立的这种诸子学的部分越来越浓厚。
在一个意义上,儒家逐渐丧失了它的独特的地位,变得跟其他各家平起平坐。在另一个意义上,我们却也看到儒家具备了足够的弹性,能够适时地跟旧传统拉开距离,于是才能够存在发展几百年,没有跟着旧传统被扫进历史的垃圾桶当中。
在《荀子》里面就有很多的内容,充分地反映出到这个时候,儒家跟其他各家平起平坐、激烈战争、激烈竞争底下的思想的产物。
前面跟大家介绍过《非十二子》,另外还有一篇叫作《儒效》,也是非常值得我们深入地去体会跟认识的重要内容。
我们下次就会把《儒效》究竟是一篇什么样的文章,在这里表达了什么样的荀子的思想,仔细地告诉大家,介绍给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