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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伍 仁者真的无敌吗?

导语

孟子见梁惠王第四场。面对孟子并不好听的教训,梁惠王为什么能忍受呢?处身于战国征伐的时代,作为一国国君,梁惠王如何应对周遭的局势,孟子又给他什么样的建议呢?本期听杨照老师讲“仁者无敌”的故事。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中国传统经典《孟子》。在这期的节目当中,我们继续来看孟子跟梁惠王的对话。

梁惠王的悲伤

梁惠王是当时大国的国君,更重要的,他明白自从三家分晋之后,梁国、魏国基本上是一个新兴的国家,处于传统的大国之间,他必须要有特别的做法,以便让国家可以强大、以便让更多的人民可以来投靠他。
因为有这样的前提背景,他才会展开跟孟子一系列的讨教,但孟子也就借着具体对这样一个大国国君所提出来的建议,清楚地让我们了解,对他来说,在那样的一个环境底下,什么是好的政治、什么叫好的领导,另外什么是人民所需要的国君。
接下来的这一段,“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可则可?’
这一段对话跟前面四段又都不一样。梁惠王对孟子的提问,正显示出来为什么孟子对他讲了这么多不客气、这么凶狠的话,梁惠王没有发怒、没有当场把孟子赶出去、没有从此将孟子列为拒绝往来户,因为这个时候的梁国处在困境当中。
梁国,也就是魏国,这是三家分晋之后所出现的。西元前403年,晋国三个势力最强大的大夫靠着实力,让周天子承认他们为正式的诸侯。几年之后,他们将晋的最后一个国君叫做晋静公给废除了,彻底瓜分晋的国土。
而这三个新晋之国,韩、赵、魏,其中魏占据了最核心的土地,国力也最强。所以到了梁惠王的时候,他仍然把自己视为是晋国的主要传承者。所以他才问孟子说,我们晋国曾经是天下最强大的国,这是老先生你知道的。在春秋时代,晋文公建立了霸业,之后晋国一直都是没有人敢轻视,没有人敢忽视的大国。
然而,梁惠王要问孟子,但是在我当国君的这几年当中,先是东边败给了齐。马陵之役,甚至连我的大儿子都被俘虏,而且后来死了;西边又被秦陆续侵夺了七百里的土地,南边也受到楚的威胁跟欺负。对于这些事情,我深感羞耻。我希望能够替这些战死的人报仇,我怎么样才能做得到呢?
魏国虽然大,但是它刚刚好就在北方的中央地带,这叫做四战之地。被其他的强国包围着。
东边是老对手,齐国,从晋国的时候,齐晋就是比肩的大国;西边、南边又有快速崛起的新兴边境势力,一个是秦,一个是楚。大家都觊觎魏国的土地跟人民。
梁惠王听过了孟子对于国政的原则训诫,但是这次他要问很明确、很具体的问题。他要求要得到很明确、很具体的答案,那就是我要怎么样让我的梁国、魏国可以胜过齐、秦、楚这几个邻国?要如何能够打胜仗雪耻呢?

不夺农时

在这里,好战的梁惠王,念兹在兹的是战,是如何打胜仗。
孟子怎么回答呢?孟子说:“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一个百里见方大小的国,如果用对的方式治理,都可以王,也就是让天下的人民归附。
这句话是对梁惠王所说,梁国魏国所遭遇到的种种失败、挫折,孟子提醒他,别担心,就算东败于齐、西丧地于秦、南辱于楚,梁国仍然是一个大国,远远大过于地方百里。
话中隐含的意思也就是教训梁惠王,你目前拥有的条件仍然足以追求更高的目标、更远大的理想。你看看满脑子只是想到说东边、西边、南边要去打仗,要去复仇而已。所以,明知梁惠王要问的是打仗复仇的事,孟子却还是回到最根本的道理上来规劝他。
他说:“如果你可以对人民施行仁政,你可以刑罚轻一点、税负少一点、鼓励投入更多的人力,也就可以有更多收获的农作的方式。土要犁得够深,并且要勤于除草。年轻的壮丁在农闲的时候,你还要教他们修养德性,遵守孝悌忠心的道理。在家里面侍奉父兄,出门了会侍奉长辈。做得到这样,那就算只给他们木棍,都能够打赢拥有坚实盔甲、锐利兵器的秦楚大军了。”
穿着铠甲的秦朝士兵
穿着铠甲的秦朝士兵
孟子所说的仁政,归结到底仍然是那件事,什么呢?不夺农时。非但不要以利益之争,把年轻人从土地上拉开,还应该鼓励他们花更多时间在农田里,生产更富足的收获;还要给他们留出可以受教育、学规矩的时间。这才是强国的根本的方法。
如果用我们今天的语言精炼概念,稍微加以翻译的话,那孟子强调、孟子在意的,首先,经济要搞起来。你不能让国家里面的人民穷,人民穷,过不了好的日子,一切都是假的。
但是好的日子也不单纯只是把经济搞起来。把经济搞起来,如果大家眼里面看的都只是利益,这也是一种可怕的社会,所以在把经济搞起来的同时,要把文化给搞起来。什么叫做好的生活?好的生活就是人民有足够的动机,同时有足够的条件,可以去追求生产跟经济上面的成就。
同样另一边,他们有足够多的动机,你也给了他们足够多的资源,让他们可以去追求文化、艺术上面的享受。这两者对应,配成在一起叫作美好的生活。
你给了人民美好的生活,那人民为了要保护他自己美好的生活,他就一定会以最坚决的决心来对抗外物。这是孟子认为政治最根本最简单,但也是最高深的道理。
再往下,他用相反的方向告诫梁惠王:“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
为什么不讲究兵战,反而国家会强大,可以战胜邻国呢?孟子的道理是比较来看,你看看你的邻国,那些好战之国,他们侵夺了人民耕种的时间,让人民没有办法好好地种田生产来供养他们的父母。父母挨饿受冻,家人四处离散,连聚首在一起都做不到,这等于是他们的国君把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人民可能会支持这样的国君吗?如果你去征伐这样的国家,我请问你,谁来阻挡?谁来跟你做对呢?
孟子所说的,这是一体两面的道理。
行仁政,你能够得到人民忠心的效忠,你很容易就能够打败那种让人民痛苦、让人民离心离德的国。倒过来,如果梁惠王坚持好战,那么遇到别人来征伐他的时候,陷溺之中过得不好、对国君基本上心生怨懑,离心离德的梁国人民,也很容易就会背弃他们的国君了。
日本江户时期入学者中井履轩以朱熹的《孟子章句》为基础,著成《孟子逢原》,解读孟子的思想
日本江户时期入学者中井履轩以朱熹的《孟子章句》为基础,著成《孟子逢原》,解读孟子的思想

仁者无敌

接着孟子再说:“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所以呢,行仁政的仁者就没有对手。他特别还告诫梁惠王,请你无论如何不要怀疑这一项真切的道理。
打仗的关键,不在于你有什么样的武器、你有什么样的战争,而在于更根本的,人民活得好不好。人民活得好,他们珍惜自己既有的生活,就会拼命保护自己的国。如果人民活得水深火热,一心希望能够改变现状,这个时候他们怎么会有所坚持,怎么会要保卫家园呢?
所以,前面一种人民遇到了后面一种人民,不管前者的武器是多么样的原始、多么样的粗糙,后者的武器有多么样的精良、有多么样锐利,结果都一定是前者会胜过后者。这是孟子的信仰,这也是孟子希望国君能够听进去的,最根本在战争上面、离开了战场之后,比战场更深刻或更彻底的胜败的因素。
孟子知道梁惠王会觉得他答非所问,没有针对具体的作战、报复办法来回答,所以就特别在最后强调仁者无敌。这句话的本意是说,没有人会要跟仁者为敌、仁者没有敌人,孟子却在雄辩的脉络底下,巧妙地把这句话转变成为另外一种意思——
这个意思是如果你作为一个仁者,仁者没有对手,他到了哪里都会赢。
只要梁惠王不要怀疑,这看起来好像是迂回的答案,其实是真正回答了他,如果你要打仗,要每一次打仗都能够胜利,你要能够压过过去欺负你的这些邻国强国,你究竟应该怎么做?孟子强调要让梁惠王接受的那就是仁政,怀抱着这种巨大的力量,也一定可以为行仁政的国君创造出巨大的优势。
孟子一方面铺陈彰显了他对于什么叫作政治的理想,另外一方面借由他的雄辩,他要让一个本来只想打仗、只想要借由战争军事去压过邻国的一个国君,要他了解就算依照你自己心里面想的,想要好好打仗、想要把战争给打赢了,最后你都不能只考虑战场上面的因素。
只考虑战场上面的因素,吊诡的,反而会让你永远无法达到每战必胜的无敌的状态。只有仁者,好好地在照顾人民上面下了功夫,做到了成就之后,你才能够真正地无敌。这是孟子的信念,这也是孟子要借由雄辩去传递给国军的主要讯息。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