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柒柒 孟子的层次:不屑谈“霸”

导语

继梁惠王之后,孟子见到了梁襄王,然而襄王没头没脑就抛出个大问题。对此孟子如何回应呢?齐宣王见孟子,问齐桓公,孟子为何说谎,说自己不知道呢?本期听杨照老师继续讲孟子自带浩然正气的雄辩。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孟子》这本重要的中国传统经典作品。

说大人则藐之

孟子留下来的名言叫做“说大人,则藐之”。当你面对有权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时候,如果你真的要对他提出什么样的意见,能够给他真正的帮助,首先你必须要把自己看得跟他平等。
这样的一句话在孟子的书里面留下了非常多具体的证据。
像是在梁惠王去世了之后,他的儿子梁襄王即位。孟子第一次见到梁襄王,书里面就帮我们记载——
首先,孟子对于梁襄王并没有留下太好的印象,然后就记录了这样的一段对话:“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孟子如此形容他跟梁襄王第一次对话。这个王没头没脑,开口就问说:“天下如何才能平定?”没有招呼,没有礼貌,而且一问就问这种大而空泛的问题,所以孟子形容叫做“卒然问曰”。没有准备,没有前提,就这样问。
孟子“说大人则藐之”,所以梁襄王你没礼貌,他也就必然是粗鲁地回应回去。所以孟子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说,天下会平定在一,“一”指的就是统一,起义纷争消失的状态。
我们对照一下,孟子第一次见到梁惠王的时候,梁惠王问说,“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你看当时梁惠王这样一个问题,孟子说了好大一串话,这次对梁襄王的问题,他却是简简单单就说“定于一”三个字。
这就是孟子故意摆出懒得跟你多说的姿态。你要这样问,我就这样答。
但梁襄王是一个白目的权力者,他没有意识到孟子已经不高兴,他仍然自顾自又再问说,“那定于一,谁能够一呢?”他不是问如何能够一,怎么样才能够达到一,才能够统一,而是问那谁能一呢? 干嘛呢,他预期说孟子这个时候会拍他马屁说:“是,定于一,因为大王你可以定于一。”
孟子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呢?碰到这种高傲轻慢的人,既然梁襄王又一次没礼貌的问题,孟子就再一次粗鲁地回答,还是用非常省话的方式,懒得跟你多说,就说“不喜欢杀人的人可以一”。
这不是梁襄王想听的。于是梁襄王他的反应,再来了一个问题。他说:“孰能与之?”但是这个时候这不是个问题,其实这是一个评论。这是一个傲慢、带有讥讽意思的评论。说:“啊?老先生你给这种答案,不喜欢杀人,不打仗,这种人、这种国君谁会跟着他,谁会服从他呢?不打仗不杀人,你怎么能够压得住人民,叫人民服从,叫人民跟随呢?”

浩然之气

到这里,孟子真的不能不用雄辩来教训他了。“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遇到像梁襄王这样的国君,孟子真的不得不辩了。
所以呢,再下来。“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对于梁襄王这种嘲讽的评论,孟子就强硬地顶了回去。“可能你不知道谁会跟随这种人,我告诉你,全天下都会跟随不杀人的国君啊。”
然后也就带着嘲讽的口味,就问梁襄王说:“你懂农作吗?你有看过田里的苗吗?你有看过秧苗吗?我跟你讲,我形容给你听,因为我知道你根本没有种过田,这种东西你什么都不懂。盛夏的时候呢,如果不下雨,就会干旱,这个秧苗就枯萎了。天气有所变化,乌云堆积,然后大雨丰沛地降下,你当下就可以看得到,这些本来枯黄的秧苗立刻就蓬勃快速地成长。当秧苗有了雨,它成长的时候,谁能够抵挡,谁能够阻止这种发展的状况呢?”
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所有做君王,带领人民的,没有一个人不喜欢杀人不打仗的。假如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不杀人、不喜欢杀人,而是用仁慈的方式对待他的人民的国君,那么全天下的人民都会伸长脖子,等着他、期盼他,希望他会变成自己的国君。如果真的那样,人民服从跟随这位国君,就很像下了雨,雨必然往低处流。那么样的自然,那种水往低处流、汹汹的来势,我请问你,你有办法阻挡水,不让水往低处流吗?”
孟子话中隐含的意思就是说,你们这些只相信武力、只相信残暴、只相信杀人跟战争的傲慢的国君,所以各国的人民都变得像是盛夏里面快被晒死的秧苗了,奄奄一息,等着等着。等什么呢?就等着天降甘霖,把他们从这种饱受压迫威胁的状况能够解救出去。
这就是为什么孟子要特别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一”。这份心态就是统一天下太平的基础,也是统一跟得到天下太平的力量来源。
雄辩要靠漂亮有力的语言。你看,孟子在他语言里面,把这两件比喻的事情扣搭得多紧。解救秧苗先是“天油然作云”,我们的视线被他的语言好像往上引领,看天空。看到了天空,有了乌云,接着是沛然下雨,水往下倾泻,相应的人民期盼不嗜杀人的国君,也是把脖子尽量伸长地仰望这个人。接着人民投靠不嗜杀人的国君,他那种来势也是像水、像雨沛然往下汹涌而来。
孟子另外一句名言,叫“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的确,我们读孟子的文章,我们不可能不读到这份气,它有一种气场,它有一种气势,而且越是面对像梁襄王这种高傲、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很有地位很有权力的国君,孟子的气就来了。
他绝对不谦让,他坚持,一位像样的国君应该要叫做“有所畏”,不是要怕孟子,而是要对于那一份得以鼓起浩然之气的道理有所尊重。如果你不能够抱持着一种,我随时可能会遇到比我更有智慧的人那样一种敬畏的态度,我跟你说,你就没有资格做领导、你就没有资格做国君。
而且孟子之所以能够养成这种气势跟气场,关键的重点不在于他脾气大、不在于他权力高。他的权利怎么可能高过他对面的这位梁襄王呢?他靠的是什么?他靠的是他的道理,他靠着他的信念,以及他知道道理、信念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孟子的层次

接下来我们读孟子梁惠王上这一卷当中的最后一篇。孟子这次他离开了梁国,去到齐国,跟他对话的变成了齐宣王。齐宣王问孟子什么呢?问他:
“‘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到了齐国,齐宣王好奇想问的是他自己的先辈、他自己的前辈齐桓公,还有跟齐桓公同时期的晋文公。这是春秋时期最重要,最成功的两位霸者,这也是在那个时代,实质上取代了周天子,来协调统合诸侯的了不起的领袖。
齐桓公在位的时候,也是齐国历史上最强盛、最辉煌的年代,因此齐宣王话中有话,他要问孟子,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我所处的地位要怎么样才能够效法齐桓公?重建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一种霸业呢?
孟子不是一个给答案的机器。我们已经看过太多次了。孟子几乎从来不直接回答国君问他的问题,这次也一样。他扭转齐宣王问题的方法,仍然让我们觉得非常的惊讶。
他就说:“我是孔门弟子,我们孔门弟子从来不讲齐桓公、晋文公。所以儒家后世我们不懂,我们没有流传这方面的知识。齐桓、晋文,这怎么回事?我不了解,不要问我。你如果一定要问我,我跟你讲讲,不要讲齐桓、晋文,我懂的、我懂的叫什么呢?叫做王,就是主宰天下,统一天下。”
这孟子的话表面有一段看起来很客气,但是为的是要传达骨子里面非常不客气的讯息。表面上他说:“抱歉了,你问错人了,我们儒家对这些东西我们不懂,你的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我回答不了。”
但是骨子里传达的是什么?是说,你问错人了,我们儒家是不屑谈霸的。你要跟我谈,你的层次可不可以高一点?你的标准可不可以大一点?你的志气跟你的野心可不可以像样一点?你只想像你的前人,变成齐桓公。你这什么志气?
我跟你说,我们儒家对国君没有这么小志气的。我们要我们就讲王,我们不讲霸。
孟子怎么可能真的不了解齐桓、晋文,孔子弟子哪有从来不讲齐桓、晋文的。《论语》里面有多少的例子,《孟子》自己的书里面也有多少的例子。他说的不是事实,那是他要把讨论的议题从齐宣王本来要讨论霸,他硬是要把它转成王,这是他的修辞的策略,或者是说这是非常高明的一种论辩之术。
齐宣王原来要讨论的是如何在战国的时候,能够像是春秋有一种霸主的地位?但孟子他要转移,他要设定他自己的讨论议题,我不跟你谈霸,我们今天要谈,我们就谈更高层次的如何统一天下,以及事实上比追求统一天下要更加重要,更加原则,更加根本的,那是如何统一天下的背后政治的原理跟政治的道德。
这是孟子的层次。我们读《孟子》就应该要体会这种层次。所以我们才会更清楚、更了解在阅读《孟子》的时候,学到了领导跟统治,学到了作为一个领导你的志向,你的志气,会如何决定你所看到你的事业,还有你所相信的各种不同原则和办法。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