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们读古代经典需要注意什么?为什么要先读《尚书》?这么难懂的一本古代经典,我们应该如何阅读它?本集中,杨照将用《诗经》与《尚书》进行对比,用史观视角解读《尚书》没落的历史原因,还原《尚书》的真实面貌。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今天我们要继续来介绍《尚书》,在上一集当中我们讲到了《尚书》那么样古远的一个产生的时代背景。在这集当中我们要谈一谈另外重要的一个问题。
《尚书》的地位那么样的高,来自于他的时代背景那么样的久远。然而,从古到今在“五经”当中,《尚书》却不是那么样普遍那么样流行的一本经书。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也许我们用一种方法,那就是拿另外一本同样久远同样经典的作品来作为对比对照。
《尚书》的悲惨遭遇
拿《尚书》跟《诗经》一起来对照,《诗经》产生的时间和《尚书》差不多久远,也同样在后世都被列为六经,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诗》《书》《礼》《乐》《易》《春秋》。
但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到后世,《诗经》的流传程度都远远高过于《尚书》。古往今来谁都念过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但提到《尚书》,知道内容的人就相对少得多了。
《尚书》跟《诗经》都是西周贵族教育当中核心的内容,不过进入到了东周之后,这两份文本有了很不一样的遭遇。《诗经》它得到了高度的实用性,实用在哪里呢?用在日常交谈上面。用“诗”来委婉的表达你的意思,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种贵族文化贵族生活的修养。
更进一步,《诗经》的内容就被用在外交的折冲上,也就是说用诗来表达不方便直接表达的许多意思。这是外交事务上每一个外交人才都应该要具备的能力。
于是,《诗》就构成了优雅言辞的基础,即使是要表达同样的意思,同样的意念,如果辗转透过《诗》中的句子来形成典故,会让说话的人显得格外有气质,也更能够有效地提高表达内容的说服力。
春秋战国时原来也在王官学传统当中的“《诗》之学”并没有在列国相争的新环境当中没落,反而取得了进一步发展的新的生命,所以相对的《诗经》就得到了比较好的保存。而且跟东周以来中国的语文有了比较密切的连接。

对比对照到了春秋战国,东周之后,《尚书》虽然也经常被新兴的百家言论引用,但是它的普遍性远远比不上《诗经》的。也就是说,在西周《尚书》和《诗经》基本上是同等重要的,都是贵族教育主要的教材,可是到了东周之后,《诗经》的运用越来越普遍,《尚书》却是越来越疏远,《尚书》的内容在当时的现实阅读底下也就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文法的时代变化
《尚书》里大量保留了西周初期的文字写法,那个文法和西周青铜器上的金文大体相同,把文字保留在青铜器上的做法到了西周中期以后明显的衰退了。
包括到了西周之后,青铜器铸造的方法还有铭文的刻蚀都有了巨大的变化,有了在木竹简上刻写文字这种新的风气。毕竟在木头、竹子上要来刻写文字会比必须要去铸造青铜器,再把文字刻在青铜器上,容易太多了。就算木头竹子保存的时间要比青铜器差,可是木头竹片可以方便刻写更多的内容,而且便于抄录副本,这些优点可以弥补它在时间上面存留不够久的缺点。
比对甲骨文金文,尽管甲骨文的时代早于金文,我们今天却发现甲骨文的文字总数远远超过金文。今天我们发现找到的甲骨文文字的总数大概有4000多字,其中差不多1/3是我们可以借由后来的文字的传统能够予以辨识的。相对,金文少了很多,这就反映了青铜器铸造上面的难度约束限制了金文的发展。

青铜器金文:费工耗时,字数少,文法精炼,无法记录语言。 木竹简文字:记载方便,文字接近语言,文法上拥有更多可能。
青铜的铸刻耗时费工,所以金文一定要高度的俭省浓缩,所以它走的是一条跟语言无关、自成一格的书写文法。它不可能去记录语言,语言不可能那么精炼。金文它所显示的是一种非常精炼、非常浓缩的表达方式。

先是把文字写在青铜器上,转而改变写在木竹简上,一定会开放出文字的一些新的自由空间。我们会看到有新的字、新的词、新的句子,主要是来自于较为复杂的文法的出现,这种书写上的新形式所开拓出来的新空间,也就打开了文字接近语言的可能性。
尽管在木竹简上的文字用的还是旧的那一套非表音的符号,但因为它可以写得比较长、比较快,文法有了比较活泼变化的可能性。
相对的,在金文以及《尚书》的文法里,同一个字常常要在不一样的句子里代表不一样的意思,所以你还要有方法来标示这个字这里到底要读作什么?众多不一样的意义当中,其中的哪一个是在这里被拿来运用的呢?所以只有少数受过特殊训练的人,真的是非常少数,才有能力去解读,也才有能力书写。
这种金文的传统没落了之后,也就意味着《尚书》所使用的这套文法逐渐被中国后来所产生的新兴文法所取代了,《尚书》跟后来东周时候兴盛的诸子学,在书写上所使用的文法有了越来越大的时代隔阂。《尚书》的内容,又不像《诗经》有一种明确的使用价值,以至于到了战国后期,理解《尚书》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少了。
《尚书》的历史浩劫
早在2000多年前的战国时期,理解《尚书》对大部分当时能够读书能够写书的人,就已经是一件相对困难的事情了。所以,接下来连带着《尚书》的传抄也就出了问题。到了周代结束,又有了秦的建立。秦,大家最清楚最明白的,那就是带来了知识学习上的大浩劫。
这个知识学问上的浩劫来自于秦始皇。秦始皇他的野心,是要建立自己的新的帝国,他想象的是一个完全全新的新天地,就要推翻周代的一切制度。这种空前的野心使得秦始皇在统一六国之后,取得了巨大的权力,却没有安逸享受,而是日夜忙碌,不得休息。
他做这么多事情,最讨厌最受不了的就是当他在推动新鲜事物的时候,有人来批评他——唉呀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周代不是这样,以前周代留下来这些先公先王,他们的智慧,他们有用的做法不是这样的。用这种说法来质疑秦始皇。
周代的基本价值,基本的原则就是用历史的例子来鉴解当前的情况。周人相信先王圣贤的智慧跟真理都保留在旧有的记录当中,所以这里面才会出现秦始皇最有名的暴政,那就是他焚书。
他干嘛要焚书呢?就是要消灭代表旧王官学的这些著作,禁止人们引用《诗经》、《尚书》等等这些古老文本的内容来批评时政。跟焚书相关的是坑儒,不管是焚书或者是坑儒,都是为了要彻底切断跟过去周之间的联系。
秦始皇所使用的手段非常的激烈,于是属于周代王官学传统当中的文献,就在这个过程当中遭到了巨大的破坏。尤其是当时人心目当中最能够代表周代文明价值的两本文献——《诗经》和《尚书》,他们所得到的待遇尤其凄惨。
今天的《尚书》来自何时?
等到秦被推翻了之后,接下来的是刘邦所建立的汉朝。刘邦本身他是来自于南方楚地的一个流氓混混,也就是说,在厌恶儒生、轻蔑周代旧传统的这件事情上,其实汉高祖刘邦跟秦始皇并没有那么大绝对的不同。
汉朝建立了之后,汉家制度,也就是跟秦代明确有自觉不一样的这套制度,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够真正的建立。从高祖到文帝到景帝,汉朝并没有对秦始皇所建立的制度进行全面的检讨以及改造,这就意味着,反对周代王官学的人文精神,强调看重现实法律,要求人民以吏为师的这种风气,不只短暂存在于秦的十几年当中,秦灭亡了之后,又在汉初延续了好几十年。
要到什么时候呢?一直要到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汉朝才真正逆转了秦代的政治意识形态,致力于继承原本的周代的传统。
所以从秦始皇到汉武帝这几十年近百年的时间,周代的王官学经历了被压抑被边缘化被遗忘的种种的过程。而汉武帝依靠他的雄才大略,决定了汉朝新的方向。
从原来文帝景帝的保守观望,汉武帝转而决定要重新拥抱周代的古老传统——独尊儒术。可是经过了几十年的压抑遗忘,即使是再被武帝抬高、作为帝国的知识正 统,还是有一些王官学的内容受到了无法还原的伤害。
《诗经》受到的破坏较少,一直到战国末年,还有很多人在读《诗》诵《诗》,把《诗经》的内容广泛地运用在生活上。但相对的,最可怜最糟糕的是《尚书》。
战国末年,《尚书》之学已经凋零没落,懂得《书》懂得传《书》的人已经很少。《尚书》的内容那么样的高古,跟当时流行的文法有很大的差距,而且文章并不像《诗经》有韵脚的规律,所以能有几个人把这样的内容记在脑海里呢?
到了秦,书籍文本被管制、被消灭过了没多久,《尚书》的内容就很难复原了。所以我们今天读《尚书》,另外一个不能不探讨的,那就是《尚书》的内容究竟还有多少是原始原本周代传留下来的内容。
我刚刚描述的这段过程经历,也就是要提醒大家,等到汉朝重新恢复周代王官学传统的时候,《尚书》其实有很多的内容已经还原不了了。然而,毕竟《尚书》的地位那么高,因而就产生了到后来有一些不是原始原本的内容,硬是被加入放进到《尚书》里来。
我们今天读《尚书》,如果要用一种历史式的读法,我们不能不做这样的一种鉴别:《尚书》的内容并不是那么样的完整,还有很多来自于不同时代不同背景的东西,我们要努力、小心地把它予以区分开来,一一地每一篇用不一样的方式来对待,用不一样方式来阅读。这是阅读《尚书》必须放在心上基本的态度跟基本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