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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壹陆 “因人而异”的孔老师

导语

都说孔子是“所有人的孔老师”,作为老师的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呢?学生有疑问、有困惑他是怎么回答的?传说他有门人弟子三千,贤明的有七十二人,对这些弟子,他把他们都“教育”成一个样了吗?

文稿

子贡的小心思和冉求的弱点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论语》。
透过《论语》来认识孔子的人格,同时借由对于孔子人格的全面掌握,我们可以对《论语》当中的这些字句有更深刻的体会。
读到的是《论语·先进》篇第十六章: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这段是子贡问老师子张跟子夏这两个人谁比较好。读论语,我们就知道这是很典型的子贡会问的问题。子贡对于人际关系好奇,而且非常敏感,在孔门的弟子当中,这是没有人可以比的。
所以他就想要知道其他两个弟子,一个是子张,一个是子夏,老师比较欣赏谁。顺便他也就可以从老师的意见当中,推测老师对自己的看法,而这种问题绝对不可能逃得过孔子这个老师的锐眼,马上就了解了子贡他背后的用心,所以孔子给他答案是什么?孔子说,子张做事情常常做过头,这个子夏呢,常常做得不够,两个人各有缺点。
子贡和卜商,卜商也就是子夏,元代南熏殿藏至圣先贤半身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子贡和卜商,卜商也就是子夏,元代南熏殿藏至圣先贤半身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但给了这样的答案,子贡还不满意,还要继续比。他觉得老师说,子张过头,子夏太少,那多应该比少好吧?所以就追问了一句说,这个意思是子张比较好?于是孔子就讲得更明确一点。他说“过犹不及”,意思是做过头和做得不够同样不好。
如果我们把它翻译出来,去探知孔子要跟子贡说什么,那就是:第一,你不要再老是用这种排名次的方式来看待自己的同学了,干嘛非得要在子张跟子夏当中评出来谁比谁好一点呢?这是一种非常非常僵化的看人和评断人的方式。第二,像你们这种能力、活动力比较强的学生,你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会误以为多做会比少做好。
对孔子这样一个了不起的老师来说,真正的标准叫做“中”或者是“重”,意味着准确地恰到好处,做不到中重,过了头或者没有到,这是不重,这都有问题,需要改进。
再下来,《论语·先进》篇的第十七章: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鲁是周公的封地,封地之初,理论上鲁就是周公的财产。但是到了孔子的时代,鲁的国政落入到了大夫季氏的家里,他们的手上。季氏的权力跟财富都远远超过了鲁国的国君。所以说“季氏富于周公”。孔子的弟子冉求是季氏的家臣,他还帮助季氏向人民搜刮,让季氏能够更加的富有。
为了这件事情孔子发脾气了,他发脾气的方式是气得宣布要把冉求逐出门墙。他对其他弟子说:这种人再也不会是我的门徒了,你们也不必认这种人做你们的同门兄弟;你们敲起鼓来,打起鼓来,猛烈地攻击他吧。
冉求,字子有,元代南熏殿藏至圣先贤半身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冉求是孔门弟子中政事能力非常出众的一位
冉求,字子有,元代南熏殿藏至圣先贤半身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冉求是孔门弟子中政事能力非常出众的一位

四个不同性格的弟子

再下一章,第十八章:“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这四句话虽然前面没有冠上“子曰”两个字,但这显然是孔子说的,也是简要地分析了这几个弟子他们不同的缺点。柴是高柴,字子羔,这个人笨笨的;曾参则是迟钝;子张在我们前面子贡问的问题里已经提到了,这个人他是偏激;而子路是鲁莽。
孔子晚年,卫国大乱,父子两个人争夺国君之位,子羔跟子路(柴跟由)他们都在卫国担任大夫的家臣。这乱世起了的时候子羔在卫,一看状况不对,选择了离开卫国。子路当时不在卫国,在外面,但他一听到消息立刻要赶回卫国去。
两个人在城外巧遇,子羔立刻就劝子路不要再进城了,子路没接受,他还是进去了。等到后来听了消息,孔子知道了这件事情,他立刻脸色煞白,担忧地说,这下惨了,子路死定了。而子路进了卫国之后,果然就遇难了。
孔子的担忧和他预言的来源,在这条记录当中就充分地显示了,那是来自于他对弟子个性的理解和掌握。子羔,“柴也愚”,也就是,他不是那种反应灵敏,可以看得很远、想得很多的人。你想,这种人他都能够感受到危险,都觉得必须要逃离卫国,那表示卫国的状态一定很糟很糟。偏偏子路“由也喭”,子路是个最冲动、最鲁莽的人,冲动到不知道要保护自己,硬是要闯进到卫国去,更鲁莽到他不会衡量局势轻重,涉身历险却没有巧智,他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在《论语·泰伯》篇第三章,又有这样一段话说: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曾参病得很重,将要死的时候,他把他的弟子招到床边,就跟他们说:来,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脚;《诗经》有这样两句话,要像站在深渊边一般,要像走在薄冰上一般,就是要我们小心谨慎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免除这种忧虑了,各位。
意思是到了人生的最终点,才终于可以确定自己好好地保存了身体、手脚,没有受到祸害刑戮,可以有所交代了。这就是刚刚那句话里面孔子说的“参也鲁”。这是曾参的鲁,他这个死脑筋,随时紧紧地握住了原则,他绝对不放松,一直要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刹那,他才能够松一口气。
曾参,元代南熏殿藏至圣先贤半身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曾参与其父曾点同为孔子的弟子,是发扬孔子学说的重要人物
曾参,元代南熏殿藏至圣先贤半身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曾参与其父曾点同为孔子的弟子,是发扬孔子学说的重要人物

因材施教与因势利导

我们再往下看《论语·先进》篇的第二十章: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子张问,怎么样可以成为善人?就是另外一个对于人的一种指称,怎么样可以变成一个好人,好人的性质、好人的评断要怎么来?孔子回答说,不踩着别人的脚印走,但也不进到别人的内室里。传统上将“不践迹”解作不跟随别人、不盲从,这个“不入于室”则解作还不够到家的意思。所以这句话是孔子对于善人好人的评论说,好人是那种不盲从的人,但光只是不盲从,在道德修养上还不够到家。
这样的传统解法其实大有问题。问题之一,子张问的明明是善人之道,而不是善人或何为善人。他要知道的是实践的方法。孔子的回答如果用我们原来的解法,完全不牵涉到任何知道的主张或者是建议。另外一个问题是,这种解法完全忽略了“不践迹”与“不入于室”这中间还有一个字,叫做“亦”,孔子说的是“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所以从文法上看,孔子的本意明明是把这两件事情并列的,所以我们不应该这样割裂开来读。所以我就倾向于把这句话理解为这是孔子给的一种修养的建议、修养的方法。他告诉子张,要做一个好人,做个善人,最重要的就是光明正大,没有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行为。不践迹,因为你踩着人家的脚印就可以隐藏自己的足迹,就跟你进到非公开的内室空间里一样,这都是不公开、不光明正大的做法。
这样的解读方式,另外有旁证,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了孔子对这几个学生的评论,对于子张的评论,那叫作“师也辟”,他是个偏激的人,你就明白了。孔子看到子张的缺点,他有点偏激,有点邪门,意味着他会想一些僻路来走,都是走那种别人不走的路,或者别人找不到的路。他喜欢走僻路,也就意味着不会老是走在正大光明的康庄大道上。
所以老师对他的问题就特别针对他这个毛病来回答,回答 说:你就是要做一个好人,你的修养之道;那怎么做一个好人?就是要光明正大,你要经得起公开检验。走路你是走哪里就是哪里,要让人家看得到。不需要一天到晚担心说人家看到我的脚印就知道我去了哪里,所以我最好藏着我的脚印,别人有脚印的地方我跟着走就好了。
更重要的是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放在关的门,在里面做,有什么太了不得的事情,非得要避着人的耳目做?你一天到晚想着要避着人家耳目做,你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在这个意义上面就不可能变成一个完整的好人。
所以我们就看到这真的就是孔子他跟学生之间最重要的互动。每一个学生对孔子来说都是一个独特的人,这里面没有完人,孔子也没有打算教出完美的学生。教学生需要一个老师,就是因为老师可以看到每个学生不同的特性,对于某些学生的特性予以正面的发挥,当然也就会看得到学生的缺点,予以负面的修正,这才是老师对于学生能够发挥最大功效,能够产生最大影响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