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上一讲中，我们知道了王安石对《春秋》的评价——断烂朝报。为什么《春秋》的作者把历史写得如此简陋？是能力不行，还是资料不够？杨照在这一讲中，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作为封建礼仪的执行记录。
文稿
《左传》，我们可以把它视为中国最早的历史著作，不是说在之前中国人没有历史意识，或者是不进行历史的记录，而是说一来在今天我们能够看得到保存下来的历史的史书，《左传》是最早的。
在《左传》之前记录历史的方式，也跟《左传》所发展出来的我们比较熟悉的历史的意义跟历史的概念是不太一样的。比如说在之前我们跟大家介绍读过《尚书》，《尚书》也是一种历史记录，不过《尚书》要记录的纯粹就是官方文书，而并没有把这些官方文书进行消化，告诉我们用历史的角度看到时间的变化，看到社会或者是政治权力。
《春秋》和《左传》是两种历史写法
或者又例如说《左传》名义上它是解释《春秋》的，可是《春秋经》它也不是《左传》所彰显出来我们后世所习惯的这种历史。
这里面关键的一个巨大的差异，我们知道《左传》的作者必然掌握了庞大的历史的材料，这些历史的材料我们没有道理假定原来的《春秋》的作者，他是看不到掌握不到的。
那为什么《春秋》的作者不运用这些材料，却把《春秋经》的内容一段一段一句一句写得那么样的简陋，为什么《春秋》的作者不像《左传》一样，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们——
比如说在之前跟大家举过的例子，《左传》开头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为什么《春秋》就只给我们这么简单九个字？从郑武公怎么娶妻，生下了小孩，在生下的小孩当中，后来的郑庄公跟太叔段，他的弟弟，两个人之间这种激烈的兄弟之争，以至于到后来太叔段逃出郑国逃到鄢。这明明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春秋经》的作者不能好心一点吗？不能够更认真或者更专业一点，你就把这九个字后面所代表的意义，后面所真正保留下来的故事跟经过，像《左传》一样明明白白地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不行吗？
答案的关键：真的不行。为什么呢？因为《春秋》它撰写的用意，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着眼于我们今天所认知，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历史的功能，《春秋》所关心的，回到那样的一个东周的时代环境当中，是要借由文字把现实的世界，还有应然的礼仪秩序道理原则进行比对，并且把比对的结果记录下来，固定下来，供当时的人，还有后来的人学习跟参考。
也就是说《春秋》（《春秋经》）的重点本来就不在于帮我们记录发生了什么事。在于放在封建礼仪秩序下来讨论这些事情所展现出来的意义。
《春秋》记录的目的：正名
孔子《论语》里面说“必也正名乎”，就是一个当时封建秩序下非常重要，根深蒂固的一个价值观念。这是周代封建，至少是由鲁国文化传统作为孔子这句话的背景。为什么要“正名”？或者是“正名”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想跟文化的行为？让我们试着从中国文字演进变化的过程，把这套逻辑看看能不能说得更清楚。
中国文字最早在商朝商人发明运用，是一种宗教性的神秘符号。文字是商人他们所发明所独占的一种权力工具，它的用途是拿来传达记录跟上天祖宗神灵之间的沟通讯息。
在商灭亡了被周人取而代之的这个关键历史转折点，中国的政治，中国统治的模式有了巨大的转变。周人他们学习套用了商人发明的文字符号，却明确抛弃商人神道设教装神弄鬼的思想，他们给予赋予文字很不一样的用途。
周人成功翦商之后，取代商人原有的政治地位，他们彻底改变了统治的安排的方式。周人用封建的原则取代了原本共主的架构，封建的基础是亲族是宗族的关系，最核心最基本的就是把源于例如说父母兄弟亲戚，这种来自于血缘的人情的互动，把它推扩出去，变成了国与国之间的政治关系，再用这种方法形成了他们的政治组织。
领有这样一块封地的人，例如说他是天子的弟弟，于是这个国也就必须对天子负担跟弟弟一样的礼仪，还有行为的责任。如果当他建立的时候，这个国君是那个国君的侄子，这两国之间也就自然形成了这样类比的叔侄关系。
所以封建秩序的基础还有封建秩序的必要条件，就是大家要确认彼此的亲族关系，这个亲族关系本来刚开始的时候很简单，你是谁的儿子，他是谁的儿子，你是叔伯兄弟或者是你是姨表兄弟，这都是清清楚楚的，来自于血缘，不能更动，也不会更动的明确的关系。
不过亲族关系有一个麻烦的地方，那就是经过了时间，经过了世代的递变，慢慢你就越来越搞不清楚了。开头的时候谁不知道亲兄弟是谁，谁不知道叔伯兄弟是谁？但是越往下，到第二代，到第三代，叔伯兄弟、姨表兄弟越来越多，关系也越来越间接，越来越不明，互动也越来越少。
所以慢慢的谁跟谁到底跟你之间的亲戚关系，你就越来越不能够记得清楚，认得明白了。到了第四代，到了第五代，家族开枝散叶出去，接下来更麻烦了，彼此关系怎么可能一一都能够记得，更不要讲说要跟随这关系，而要有你能够一一遵循的各种不同的行为的模式。
在周人封建进行的过程当中，另外还有一个地理的效果，他们不只是开枝散叶，这个亲族越变越大，更重要的是那个封建把一个一个封国封出去，在周公的子孙当中，有被封到离中央到千里之外的东方，去到了齐，或者是昭公的子孙，也被封到离中央千里之外的北方，到了晋。你想想看，几十年、上百年之后，这些已经散到这么远去的人，谁还能够认得谁？谁还能够知道、弄清楚这中间的亲族关系？可是如果亲族关系不弄清楚，国与国之间，国君与国君之间，贵族与贵族之间，他们的礼仪也就没有办法确定下来。
所以是在这样的情况底下，周代的封建，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奇迹一般的一种运作。周代的封建竟然能够维持了几百年，到后来国与国之间仍然基本上按照清楚关系，保留彼此的地位接续，还有他们的权利义务。这个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一套人类历史上面近乎奇迹的成就。
《春秋》和《左传》的联系与差异
当然这不是天上掉下来，这不是偶然，这不是单纯只靠幸运，而是靠这个封建秩序里面，它必须有一些特别的安排。
这个特别安排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复杂而且严密的礼仪，另外一个就是要靠文字，而且这两件事情是密切相关的。复杂严密的礼仪往往也是要靠文字才能够代代的、完整传流下来的。
从这个逻辑从这个角度我们也就知道《春秋》在干什么，《春秋》就是这么多年之后，它仍然要用封建最原始的亲族礼仪，来要求所有的封国之间他们的内政跟外交的做法。所以它是用这样一套固定的封建的礼仪在检验现实里面这个国君做了什么，那个贵族做了什么，对还不对，是或不是，所以这才是《春秋》的真正的作用跟功能，《春秋》不是一部我们所以为的历史。
要从这样的一个最根源，然后我们才能够更进一步了解，《春秋》是《春秋》，《左传》是《左传》，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关系，但对这两者的内容我们不能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