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家庭和婚姻是《诗经》永恒的主题，也是人类几千年来都愁苦、纠结的问题。今天这一讲，杨照将讲解两首《诗经》里分别描绘母子、夫妻之间遗憾、痛苦的情感。
文稿
之前跟大家提过《诗经》里面的诗，尤其是“国风”中的作品，其中有很多是关于婚姻和家庭的。从这个角度看，《诗经》里对于周代那个时候家庭和婚姻的各种状态有着很丰富、很鲜活的各种不同的描述。
想做一阵温暖的风，吹拂辛劳的母亲
《国风·邶风·凯风》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国风▪邶风▪凯风》，一开头是说：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这两个字指的就是温暖的风，因为它是温暖的风，所以是从南方吹过来的。会有暖风从南方来，意味着这是春天，在暖风吹拂下，棘树的嫩芽就可以长得非常茂密、非常美好。所以诗一开头先讲了三句描述自然现象的话。
接着一转，变成了关于人事。所以这个写法仍然是遵循着同样的方式，先讲自然，再接到人。关于人事的这第四句是“母氏劬劳”，做妈妈的好辛苦啊！
所以这第一段话意思很清楚，看见棘树发出来的嫩芽在暖风中长得那么好，就像是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于是就联想到照顾孩子的妈妈，为了让孩子长得好，妈妈得付出多少的辛劳啊！这在写作的方式上面可以是兴，也就是由自然的现象连接到人间的妈妈，也可以是比，用“凯风”来比喻妈妈。
接下来第二段： 凯风自南，吹比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那温暖的风继续吹着，原本的嫩芽长大长粗了，所以棘树长出来的这些树枝,已经粗壮到我们可以把它砍下来，拿来当做柴烧了。前面第一段是感慨妈妈很辛苦，这段进一步说明，唉呀，凯风吹着吹着，棘树长得那么样的粗壮，而这个小孩也就像是棘树的嫩芽，长成了树枝。
可是为什么特别用棘树作为比喻呢？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太高价值的一种植物。所以接下来就产生了这个感慨，唉呀妈妈这么辛苦地照顾我们——“母氏圣善”，这么高贵的一种情怀把我们拉拔长大，但“我无令人”，我们这些做小孩的被妈妈给抚养长大，却没有变成像样的人。
接下来第三段说：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在什么地方有寒泉呢？在浚水底下。然后后面接的是“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有子七人”比较容易理解，也就是对比、对照前面“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说妈妈把我们七个人都给拉拔长大了，但是我们七个人没有长成那么样值得的大人，能够回报妈妈的辛苦，以至于妈妈到现在还没办法休息，还继续在辛苦当中，这是对妈妈所感觉到的一种愧疚。
如果我们把第四段也加进来看的话，也许我们就可以更了解为什么第三段要讲“爰有寒泉，在浚之下”，这两句跟“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有什么样的关系？
第四段说：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漂亮的小鸟儿，唱起歌来多么好听。生了七个孩子，却无法抚慰妈妈的心。所以这两者前后的关联就比较明白——小小的鸟儿和妈妈没有直接的关系，更没有得到过妈妈一点好处，然而这样的黄鸟，它长得那么漂亮，它的形体、它的叫声都那么美好，光是这样一只小鸟，看到它的模样，听到它的声音，都给我们的妈妈带来快乐，感觉到高兴，可是相对应、对照的，由妈妈辛苦养大的七个孩子，竟然还比不上这一只小鸟，能够带给妈妈的休息和愉快呢！
所以传统上面对第三段的解释是：冰冷的泉水在浚城之外都还有灌溉的作用，但是妈妈养了七个孩子，却不能为她分劳。这是一种读法，我们不能说这个读法不对，但总觉得有点牵强，因为文本上其实是看不到提到“爰有寒泉”这个“寒泉”有什么灌溉的作用的意思。
所以我自己个人比较倾向直接从文本而来的一种读法。前面是“凯风”，是温暖的风，后面是“寒泉”，是冷的泉水，所以一个是温暖的，一个是冰冷的，就形成了明确的一个对比，不必硬要把“在浚之下”说成是“在浚城之外”，而是我们从字面上就可以理解：在哪里有冰冷的泉呢？在浚水底下。
妈妈像暖风，辛苦地把孩子带大，然而孩子却象浚水下的寒泉那么冷，连一点点温暖都没有办法回报给妈妈。这样就呼应了前面“我无令人”那种自责，也呼应了后面“莫慰母心”的那种深刻的遗憾。这是一首跟家庭有关的诗，讲的是妈妈以及孩子之间的情感。
执子之手，为何无法与子偕老
另外再读一首同样跟婚姻家庭有关的诗，这首诗的标题叫做《谷风》。
我们前面已经提过了，《诗经》里常见的通例就是以大自然现象作为启发、引领，带出人间生活的片刻情绪，《谷风》却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意思是说，它不是生活当中的感怀，而是这是一首不折不扣的叙述诗，而且是非常严谨，带有单一观点的叙述诗。
它的开头一样是自然的现象：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从山谷里吹来了一阵一阵的风，带来又阴又湿的气候。黾勉同心，不宜有怒。我们应该要尽量同心过日子，为什么会像天气这样阴沉发怒呢？所以从谷风带来，让我们感觉到那样一种气候，就直接对比、对照人的情绪。
接着是一个农事上面的比喻：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葑”指的是芜菁，然后“菲”指的是萝卜。这都是植物，而且都是地下根，收成的时候，你必须要拉着地上的叶子，才能够把那个地下根拔起来。所以这句话表面上的意思是说，采芜菁、采萝卜，有办法不连根带叶把它拔起来吗？
底下的意思跟前一句连起来，就是形容夫妻是一体的，无法分开的，但为什么不能够努力同心，却常常要像天气变了天，摆脸色发脾气呢？这是“黾勉同心，不宜有怒”跟“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连接在一起的方式。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也就是刻意要用长在地上的叶和长在地下的根连在一起的这种植物的特性，来形容夫妻之间的关系。这段还有最后两句：德音莫违，及尔同死。“德音”是尊称别人说的话，表示：这是你说过的啊，我们两个人要一起老去一起死。“莫违”指的就是，你对于你自己说过的这个话，可不要反悔，可不要违背啊！
所以这第一段就让我们明了了，这是一对夫妻的故事，而一开头讲的是“以阴以雨”来形容这个情绪，所以也就预示、暗示了，这恐怕不会是一个甜美幸福的故事。继续读下去第二段：行道迟迟，中心有违。这一句应该是呼应第一段第一句的，所以这个叙述者走在路上，因此她才会感觉到那种阴雨的吹袭。
“违”字是“辶”部，本意就是从走路上面来的，我们今天习惯连语的时候“违背违背”，但其实“违”跟“背”这两个字有不一样的意思。“背”是相反方向，转过身回头走；“违”则是没有走在应该有的路上，走到了正路以外的地方去了。例如说，我们今天的词语叫“违法违法”，指的就是没有完全依照法律规定，走到了法律以外、法律所不允许的岔路上面。
这个人她走着，但是走得很慢，叫“行道迟迟”。为什么行道迟迟呢？因为“有违”，因为她打心底不愿意走上这条路，恨不得能够走到别条路、别的地方去。
不远伊迩，薄送我畿。“伊”字和“薄”这两个字都是语词而已，所以这两句话接着形容词，她不情愿地走在路上，为什么那么不情愿呢？因为回想刚刚是怎么走出来的，心里面就怨叹道：我不期待你可以多送几步，送到比较远的地方，但至少总可以陪我到门口吧！也就是说，出门的时候，这个丈夫甚至连送她到门口都不愿意、都做不到。所以她出了门，却心里面很不想上路啊！
接下来说：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又是一个非常强烈的比喻，谁说荼菜是苦的？在那个时代，一般是把荼菜当做是最苦的一种菜。她说，荼菜苦什么？吃在我的嘴里面，我觉得甘甜得不得了，跟荠菜一样甜。为什么呢？因为跟我现在的心情相比，我的心比荼要苦一百倍一千倍啊！这样形容了心情的痛苦程度。
但是后一句一转，讲什么呢？讲说，当我们新婚的时候，那种欢乐简直就像兄弟相处般那么自然、那么亲近。所以这两句话是怎么连起来的？我们就知道，原来新婚讲的不是她自己，是她眼前看到了别人的新婚欢乐，以至于对比、对照使得她心里面痛苦不堪。
这是《谷风》这首诗的开头，这样一首非常伟大、了不起的古代叙事诗，简短的几个句子，就让我们了解这个故事的梗概和背景。但是重点是，这个诗要如何铺陈出那样一个面临婚姻破裂和婚姻失败的女子的心情和看法呢？我们下次再继续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