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庄公十年这一年里发生了几场大战，让两个人变成了亡国之君，而这些战争里不少都是由于个人恩怨引发的。主导格局的大国和夹缝中的小国，在春秋乱战中将走向何方？这一讲，杨照为我们讲解《春秋》庄公十年的几场战役。
文稿
柿子要挑软的捏
我们读到了《左传》庄公十年，“夏六月，齐师、宋师次于郎。”郎，是鲁国国境内的一个地名。次，这个字我们在前面看过，指的就是军队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晚上。
齐国和宋国的军队进入了鲁国，逗留在鲁国国境内，联系前面春正月所发生的事，我们就很容易了解了。对于长勺一役打败了，大国齐国咽不下这口气。将近半年之后，他就联合宋国一起进逼鲁国。两国军队停在那里，就看鲁国如何反应。
鲁国可以派兵到郎来正式接战，要是鲁国觉得两国军队太强，没有胜利的希望，就该透过外交的管道，付出一定的代价，让两国愿意退兵。
所以接下来《左转》说：公子偃：“宋师不整，可败也。宋败，齐必还。请击之。”公弗许。鲁庄公还没有决定到面对这样的一个危机，是要战还是要和？
大夫公子偃就主张说：“齐、宋两个国家一起出兵，但是他们的军队阵容不一样。宋国显然弱得多，所以应该有用策略，先去打败宋国的军队，于是齐国也就只好退兵了。”本来齐国找了宋国是要来邦全助阵，鲁国却可以利用宋国较弱的条件，牵制齐国，把劣势转为优势。
公子偃自告奋勇，他想要带领军队去攻击宋军。不过鲁庄公听了并没有答应，没有允许他带兵出战。可是公子偃，我们看他怎么做。自于雩门窃出，蒙皋比而先犯之。公从之。大败宋师于乘丘。齐师乃还。
没有得到鲁庄公的允许，公子偃却还是私自带领了军队从西南边的门出去，在马身上披着虎皮进犯宋国的军队。直到公子偃出城进攻宋军了，鲁庄公也就自己带领主要的军队，大军跟随着到了乘丘这个地方。鲁军打败了宋军。
公子偃的做法显然是奇袭，宋军来不及列阵。所以按照我们在上一集当中跟大家介绍过的解释文字用法，记录就是大败，而不是宋师败绩。宋国军队战败了，果然如公子偃预料，齐国受到了牵制，也就只好退兵了。
所以前面我们看到《左传》说“公弗许”，并不是鲁庄公不赞同公子偃的意见，而是不同意由公子偃带兵去打宋军。公子偃却不希望功劳落到别人的身上，于是他大胆的窃出，鲁庄公也就顺应，带着大军在他后面跟进了。
一次调戏引发的亡国惨案
我们看接下来的时间，《春秋经》经文是这样记载的：秋九月，荆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
传文里面则有比较详细的说明：蔡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焉。息妫将归，过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见之，弗宾。
这件事情的开端起自于蔡哀侯，这个哀字大家应该知道这是一个谥号。看到这样的谥号，我们就知道了——
第一，这个人必然活得不长。谥号是死后后人给他的，所以跟他的一生是用如何的方式盖棺论定有关系。会得到哀字谥号的人通常活得不长。
第二，在后人的评价当中，他的德性也好不到哪里去。
蔡哀侯的妻子是从陈国娶来的，而当时息侯的妻子同样也是娶自于陈国。在封建秩序当中，各国的贵族，尤其是国君的婚姻，基本上都是外交的一部分。借由婚姻，让各国彼此都成为累世的亲戚，结成了自然的纽带。不过在封建秩序动摇的过程当中，姻亲关系也很容易就转变成为国与国间的冲突的来源。
我们看到这一段，这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
息侯的妻子叫息妫，妫是她娘家陈国的姓。她要回陈国的娘家，路途上会路过蔡。蔡侯就说：“唉呀，这是我妻子的姐妹。”所以他说：“吾姨也。”阿姨、姨妹或姨姐。
按照亲族的礼仪，他就把息妫留住，和息妫见了面。但是见面的时候，弗宾意味着蔡侯对息妫有了不规矩的话语，或者是不规矩的行为。息侯闻之，怒，使谓楚文王曰：“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楚子从之。
妻子被蔡侯轻薄调戏的事情，被息侯知道了。他当然非常的生气，要出这口气，不过显然在实力上，蔡大息小。应该也就是这样，蔡侯才敢对息妫不礼貌。
息国自己没有办法对付蔡国，息侯就有了他的算计，他怎么算计呢？他派使者去见楚文王来商量：他叫楚文王先出兵打自己。你来打我息国，息那么小，楚那么大，息一定抵挡不了楚国。那合理的一种做法，息侯就会跟和楚国同等级而且跟息有姻亲关系的蔡国求救。
在这样的关系约束里面，蔡国不得不来帮助息国。那么楚国就可以得到一个借口来打蔡国了。
这真是一个精巧的外交阴谋，息国要给楚国一个可以攻打蔡国的借口。息比蔡弱，楚却比蔡强，更重要的是，蔡国在楚国的旁边，早就是楚国急于想要扩张想要控制的对象。于是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
楚同意了息的提议，出兵打败蔡国，而且还把蔡侯带回楚国。献舞就是蔡哀侯的名字。这里他实质上失去了国君的地位，所以《左传》也就相应改变了他的称谓，不再称蔡哀侯，而是称蔡侯献舞。
站错队的代价：亡国
再看《左传》的下一段，先是《春秋经》经文说：冬十月，齐师灭谭，谭子奔莒。 传文的解释是：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及其入也，诸侯皆贺，谭又不至。冬，齐师灭谭，谭无礼也。谭子奔莒，同盟故也。
这里的齐侯指的是齐桓公。当齐襄公刚即位的时候，还是公子小白的齐桓公，他出亡，经过谭国。
这是在齐国旁边比齐要小的一个小国。他的爵位是公侯伯子男的第四级，是子，谭国却没有用对待大国公子的礼来对待当时的公子小白，也就是后来的齐桓公。
等到公孙无知死了，齐桓公抢在公子纠之前进入齐国即位，附近其他国家纷纷遣使往贺，表示承认齐桓公的国君地位。谭国又没有来，所以齐桓公到这个时候，他在位一年多了，他就来报复了。
以谭国对他无礼的理由，齐国灭掉了谭国。这个时候换成谭子出亡了，待不住了，国被别人给占领了，他只好逃到莒国去。因为他跟莒国有原来谭莒之间的同盟关系。
谭无礼也。我们看到在记载上面，《春秋》、《左传》都在意礼，但即便是《春秋》、《左传》的记载当中，都看得出来，在大环境变化底下，其实礼都扭曲了。礼经常被拿来当做借口，实质真正的决定性因素，毕竟还是国力的大小跟强弱。
前后我们看到记录的这两件事情，包括前面是息蔡的纷争，最后是以楚灭蔡， 击败蔡收场。后面是齐攻打了谭，把谭给灭了。
这都是小国在大国夹缝当中的处境。像齐这样的大国一旦内乱，无可避免就会波及周围的国家。谭国所做的其实不过就是跟鲁国一样，也就是他们在齐国内乱当中选错了边。
鲁国是赌在公子纠身上，谭国很可能只是保持中立不表态。但是一旦乱平了，为了建立威信，这个新任的齐国国君齐桓公，他就出兵惩罚这些当时没有站在他那边的周遭的这些国家。
鲁国够大，虽然一败，败于乾时，还有办法在长勺之战搬回局面。但是谭国就不是这样了。谭国就很可怜了，他们完全不是齐国的对手，直接就被灭掉了。
至于他为什么逃到莒国去呢？回头看一下，当时公子小白出亡也是去投奔莒国。莒国有恩于齐桓公，所以他才有办法，庇护谭子。
礼法沦丧下的乱局
《史记》《太史公自序》里面曾有这么一段话：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我们看《左传》，光是短短两三年的记录当中，就有了公孙无知弑君，这是弑君。就有了谭国亡国，这是亡国。也看到了蔡哀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为什么会这样？
太史公的解释是：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就是失掉了根本的封建秩序行为准绳。我们可以更进一步的解释，原有的封建结构，使得各国之间的彼此联动，于是更恶化了动乱的范围与程度。
读《左传》，我们就可以读到这么多的故事，这么清楚的、在东周之后春秋的乱局以及这些乱局的连带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