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这一讲,我们从《周书》回溯到《商书》,果然出现了不少问题——文法奇怪、顺序错乱…《商书》究竟是谁写的?为什么时间顺序如此混乱?如果不是商人写的,我们还有必要读它吗?杨照将在这一讲中,为听众解读难懂的《商书》。
文稿
“制礼作乐”的周公
《尚书》里面有一部分的内容清楚地记录了周人在周初他们的各种不同的思考以及他们的疑惑,他们所要提出来的最关键的一个疑问是:
我们到底是怎么把殷商给打败的?为什么在我们心目当中,原来在实力上面远远超过我们的这个共主,竟然这么简单、轻易地就被我们打败了?
周人对于自己的胜利来得那么样快速、轻易,感觉到高度的疑惑,因此而产生了这一连串的追寻。所以,在周初的文献上我们会看到他们集中在处理几件事:
第一,到底周人怎么赢的,本来统治周人的殷商又是怎么输的?
第二,赢了之后我们应该怎么办? 要用什么方法保有新得到的地位,才不会反而给自己招来祸患。
第三,得到了至上的新地位,又应该如何处理败亡的殷遗民,跟他们建立什么样的新关系?
环绕这三大问题,而有了中国古代最早的政治大启蒙,他的核心人物就是周公。显然,周公主导塑造了周人这套新的政治理解及政治价值,他不只是提供了三大问题的明确合理答案,而且设计发展了跟这个答案相配合的行为制度规范。这就是我们理解中国传统上,什么叫做周公“制礼作乐”说法的其中一种方式。
这一部分周公所提出来的答案,包括殷人因为沉迷于酒,以至于失去了天命。周人在继承了殷人之后应该要戒慎恐惧,不要再重蹈殷人的覆辙。这许多戒慎恐惧的想法与说法都记录在《尚书·周书》各篇文章当中。


《汤誓》:软硬兼施的战斗檄文
我们在读了《尚书·周书·酒诰》之后,让我们在表面形式的年代上稍微往上溯,溯到什么时候呢——《商书》。《商书》,意味着里面的文章理论上应该是从商代,也就是比周更古远的时期传留下来的。
《尚书·商书》的第一篇是《汤誓》。《汤誓》是商汤当时要伐夏桀时的誓师之辞,要出兵了,所以要誓师。

这篇文章一开头的时候,汤就这样说: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指的是大家来吧,仔细听我说,并不是我这样一个人,不知轻重,敢于作乱,而是因为有夏(指的就是夏桀)所统治的这个共主,他们犯下了许多严重的错误,所以上帝命令我诛讨他们。
接下来又说: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聚集在这里的众人呐,我知道你们会抱怨,你们会抱怨说,我们的领导人不体恤、不顾念我们,要我们放下农事,来征伐夏,来打仗!我我听到了你们的抱怨,但是呢,夏氏有罪,我不得不带领你们去征伐,因为我敬畏上帝的命令,是上帝的命令,使我不敢不前往征伐夏。
接下来汤继续对大家说,你们听我口口声声说夏氏有罪,或许你们会问夏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呢?好,我就来告诉你们。
第一,夏王滥用民力,使得他的人民精疲力竭。
第二,他伤害了自己所属的各个城邑。
第三,因为这样人民都懈怠而不合作,人民对于夏王的不满高涨到甚至说“哎,上天的这个太阳啊!你什么时候会灭亡呢?我愿意跟你同归于尽!”
在原文上面,后来流传在中国非常重要的一个政治的口号标语,原文是: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连对于像高高在上的太阳那样的统治者,这个时候,原来人民是像依赖太阳一样依赖统治者,但是如果统治者所犯的错误太严重了,人民甚至就像是对着太阳说,我宁可没有太阳,我都希望你落下来、你灭亡了,就算我必须要跟你同归于尽,我都愿意接受这样的代价。你就知道,如果在统治上不能够好好地满足人民,用这种错误的方式统治的话,人民的民怨可以高到这种程度。
夏氏的错误到达这样的程度,所以汤就说,我非得要前往讨伐他不可。
他接下来又说,希望你们辅佐我,能够奉行上天的惩罚,这样我就会大大地给予你们赏赐。你们不用怀疑,我说到就会做到。但是倒过来,要是你们不服从在此的誓言,跟随着我去讨伐夏、打胜仗回来,那我就会杀了你们,把你们的家人收作奴隶,绝不会有所宽待。

《汤誓》的文章非常短,到这里就结束了,它简洁有力,是一篇环环相扣的好文章。汤先表明了起兵的意义,但接着又明指被动员来的军队,他们心里是有怨言的,所以要更强调地解答他们心中的疑惑。最后,是利诱和威胁并行,软硬兼施,来巩固所有他要带领的军队战斗的决心。
我们来看《商书》里面《汤誓》这篇文章,相较于前面我们读到的周初的《酒诰》,它的时间大概要比《酒诰》大概早了500年,依照历史上的算法的话。但奇怪的是,我们如果看字句,《汤誓》的字句要比《酒诰》感觉上要来得简单,最重要的是,它的文法要有规律多了,文章里面所出现同一个字几乎都有同样的意思,文法规律也很统一。
所以,如果这真的就是商汤时代留下来的记录,那就意味着比殷墟出土的甲骨文都还早了至少两三百年的时间。甲骨文必定有它的前身、发展,不可能一出现就那么样的成熟、复杂。
然而,我们也忍不住有这样的疑惑,有可能甲骨文的前身在文字表达的方式上会跟甲骨文不那么接近,反而比较接近后来所使用的中文吗?
所以,这样对照对比一读就知道,跟《酒诰》相比,我们有理由怀疑号称是商代文献的《汤誓》它实际成文的时间应该是晚于周初的。尤其是放在《商书》最前面设定为商汤作品的,其实际书写记录的时间恐怕还是《商书》当中所有篇章最晚的,晚于《商书》里其他例如说《盘庚》这些文章。
上中下错乱的《盘庚篇》
如果我们看世系表,盘庚比商汤晚了十代,合理的估算这中间大概有200多年的差距。
盘庚,是将商人的根据地迁到殷这个地方的关键人物。盘庚迁殷之后,商人就一直留在殷,于是以此作为他们的别名,早期周人的文献上面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通常把商人称之为殷。
《尚书》有《盘庚篇》,是比较长的文章,包括了上中下三篇。不过传统当中这三篇的顺序显然有错乱之处。
照传统的排法《盘庚·上》一开头说的是:“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盘庚把人民带离原来的地方,搬到殷这个地方去,可是人民住了很不高兴,很不满意,这是上篇的主题。
《盘庚·中》开头是:“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意思是盘庚即位之后要带人民渡河搬家,所以就把那些不愿意听从他领导的人找来,很有诚意的劝告它们,很明显的,这件事情比上篇所说的应该是要比较早发生的。
《盘庚·下》讲的是:“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意思是盘庚带领人民搬迁好了,奠定所居之处,正厥位,所以对群众宣告。
因此,按照文中事情发生的顺序,显然今天被排在第二篇的《盘庚·中》,反而才是最前面的一篇——那是迁殷之前盘庚要说服不想跟他搬家的人所讲的一番说辞。
然后才是上篇,那是已经搬过去了,可是人民对于盘庚选的新地方感觉到不满意,多有抱怨,所以盘庚要把他们聚拢在一起,试图解消他们的不满。
最后是下篇,这些风风雨雨暂时都过去了,终于可以举行正式的安居安位典礼,所以盘庚又发表了一份正式的文告。
所以,这三篇应该也不是真正的商人迁殷时留下来的实录文献。
而盘庚这个名字,是否用于商王生时、还是他死后才取得的称号,也是有争议的。不过多数古史研究者的意见倾向于认为“盘庚”是死后之名。所以换句话说,这不应该是盘庚活着的时候的现实的记录,如果是现实记录的话,不会把它称之为盘庚。
另外,在《盘庚·中》有这样文句:“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这话说的是,当年上天在殷人身上降下了大灾祸,先王感到不安,于是有所作为,为了人民的利益而搬迁。这就是引用先王曾经多次迁徙的例子,来替盘庚的决定辩护。可是,这里盘庚对自己民族的称呼竟然是“殷”,他们才刚要准备搬到“殷”这个地方去,怎么会把自己称之为“殷”呢?

“殷”,是周人对商人这个民族的习惯通称。在周铭文以及文献当中,出现“殷”的频率远远超过“商”或者是“殷商”。因此,一个合理的解释是:
周人崛起较晚,他们和商人接触的时候已经到了商把他们的中心搬到了殷,因此周人才会一直不断地用殷来称呼他们隔邻的这个庞大的、强大的民族。
不过,从文字语法上来看,《盘庚》三篇的时代又显然早过于我们前面所读的《汤誓》。还有,文章当中存留的一部分观念,看起来跟周人信仰有一定的差距,比较接近甲骨文所反映的商人价值观。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要读《盘庚篇》,我们大概要用这种态度来读。
这三篇并不是当时盘庚迁殷的时候如实留下来的文献,不过这文献应该是有所本,虽然它经过周人的改写,但不是周人凭空的想象——应该是有着什么样的一种依据,后来的周人用他们的文法、文字改写了这篇文章——内在的思想以及它的背景毕竟还是保留了殷商时期的一些时代的特色。
用这种方式来读、来了解《盘庚篇》,我们才能够对这三篇文章贯穿在一起所显现出来的历史意义有所掌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