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孔子为何一直拿子贡和和颜渊对比,是子贡真的品行不好吗?同样的问题,孔子却给了不同的答案,背后是对不同学生的不同用心。孔子在匡地遭难,几乎是生命中最难得局面,然而,师生所表现出来的自负、坦然、温情,在两千年后仍让人动情。
文稿
孔子真的不喜欢子贡吗
我们继续来读《论语》的先进篇第19章。在这章里面,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在这章里面,孔子则是比较了颜渊跟子贡这两个人。颜渊跟子贡都是孔子弟子当中非常杰出,非常有名的人。
他们两个人在老师的眼中,学问道德上面,颜渊“其庶乎”,意思是已经差不多了,到达了有成就的境界。但是偏偏在现实处境上,这个颜回却是“屡空”,既贫且穷,没有地位也没有资产。
相对的,子贡不安分,“不受命”,意味着并不是按照非常固定的原则,然后依照命令或者是依照一定的指示去做事情。他不是那么听话,可以好好地修养,这点上面跟颜回产生了一个对比。他就跑去了做生意,“货殖焉”。但是他的投机投资怎么做,怎么赚钱,“亿则屡中”。
孔子用子贡的“富”,子贡的这个有钱,子贡的成功,来对照跟同情颜渊的困穷。另外话中也带有孔子自嘲的意味。你看颜回是个听话认真的学生,结果是什么?“屡空”。那另外一个,不认真不听话,跑去做生意的,却得到了丰富的世俗的收获。这代表了什么?代表老师的教诲没有什么世俗的用处,也代表了学问道德上的成就和世俗的所得享受,并没有必然的连接关系。

所以子贡是个很差的学生,因为“不受命”,不听话?他倒也不是。我们不能用单一的这种记录来片面做这样的判断。子贡的原罪,因为他会做生意,他赚了很多钱,所以跟颜渊构成了最明显、最强烈的对比。老师要称赞颜渊为颜渊这么穷,这么贫困,表示不平的时候呢,很自然联想,就想到了个对比对照,那就是子贡。
那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孔子一时的情绪,并不表示子贡那么坏,也不表示,这就是孔子对子贡的一贯固定的看法。
在传统的认知跟理解当中,就是因为无法理解,也不愿意认知孔子就是一个真实的有脾气有情绪的人,就老是主张孔子不可能如此贬抑子贡,所以在“不受命”这三个字上做了很多很多文章,要把这段讲子贡的话强解成为是正面肯定的,这就是我觉得大有问题的解法——太扭曲,太辛苦了。
其实我们只要回到人的本位,我们很容易想象,孔子说话的态度跟他的意义。颜回颜渊是他最欣赏的学生,偏偏他又过得那么穷,那么苦。他每一次一心疼颜渊的苦,老师心上一浮上来,第一个影像,当然就是那个吃香喝辣的,在那个极端另外一端,做生意好像怎么做都赚钱,赚了这么多钱,这么成功的那个学生。因为怎么看都觉得颜渊穷,子贡富,实在没有道理。这个时候子贡就倒霉,成了颜源的反面对照组了。
君子与演员
再往下看,《先进篇》第二十一章,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 色庄者乎?”
在这里孔子再度提醒,看人我们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光从言谈来判断一个人。我一般都推许那种说话实在,论点不浮夸的人,然而还是应该更进一步地分辨,这样说话实在论点不浮夸的人,他是真正有内在笃厚修养,或者只是在神色外表显现的庄重而已呢?这种外表跟内在,是我们看一个人最重要要能够有的眼光。
如果你很容易就是看一个人外表,然后就想象或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看人的方式最容易上当,最容易被骗。因为要装作道貌岸然,满口都是道理,并不是一件难事。所以这些道理都难,难在哪里呢?难在你要能够真心相信,而且你要落实在你的为人上。
在这里孔子做了这样的对照分辨,一个叫做君子,一个叫做“色庄者”。这两者最大的差别,那就是君子多难啊,你知道了什么,你要实践,你要在内在变成你自己的精神,你人格的一部分。“色庄者”,你只需要演,只要有人在的时候,你演给别人看,说给别人听。所以前者由内而外,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个实笃的内在,所以才在外表彰显出来。后者是有外无内,这我们就不得不仔细地考察予以分辨了。
在《论语·卫灵公篇》第二十五章也有这样一段话,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这条记录把孔子相关的态度表现得最明白。孔子说:“对于别人,我贬损了谁?我称赞了谁?”用这种问句的方式,意思是孔子很自豪地在说:“我从来没有给予别人不当的贬损或者不当的称赞。”
而孔子之所以做得到,那是因为有所称誉,一定是经过考察实验的,我不会光看他的表面,光听言辞上的说法,所以叫“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而我称赞别人的标准就是找到那个人,那种行为是三代以为原则遵循而行的。
这就是孔子,因为他所处的时代,他看到了春秋那个时代的弊病,最严重的就是表里不一,外表的行为跟内在的心理分离了,于是就从这里衍生出了种种的诈伪 。所以活在这种时代最需要的能力,就是要辨查真伪,看到外表跟内在到底是合一的还是分离分裂的。

孔子给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再往下读《论语·先进篇》第二十二章。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 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这章很容易很明白,但也很有趣。子路跟冉有先后对孔子问了完全一样的问题,那就是听到了什么,我们就立刻反应去行动吗?孔子却给了不一样的答案。对子路,他说“有长辈在,你不用去问问长辈说这个事情这样对吗?这个事情这样好吗?我可以相信吗?哪那能够听了就去做。”但是对冉有,孔子的回答却是斩钉截铁,直接就说:“对,听到了就去做。”
公西华是一个最长随侍在孔子旁边的一个弟子,所以他就有机会听到这两段问答。这两段问答太怪了,两个人问的不是同样的一个问题吗?为什么老师给了不一样的答案?
孔子就跟他解释说:“这完全来自于弟子的个性。冉有的个性比较退缩,所以我就鼓励他,‘你知道了,你听了,想做就去做”,叫他不要退缩。但是子路我们现在熟得不得了了。他个性太冲动了,一个人想要干两个人的事,所以叫做‘由也兼人’。他老觉得光做一个人的事是不够的,因此要把他拉住,不要让他那么莽撞。这就是因材施教。同样的问题,因为不一样的人而有了不同的答案。
真正的教育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只有能够提供非标准答案给学生,才配作为一个老师。这是《论语》当中一而再,再而三显示出来孔子作为一个老师,他所订定的最重要的一个高标准。
老师在,学生不敢先死
再下一章: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我们看《史记·孔子世家》上说,孔子离开卫国,要到陈国去的路上,途经到匡这个地方,被那里的人误认为他是鲁国大夫阳货。匡人痛恨曾经欺压残虐他们的阳货,于是就把孔子一些人团团围住,可能还将孔子给拘禁了起来。这在历史上面称之为叫“子畏于匡”。这就是孔子在匡遭遇了可怕事件的典故。
在《论语·子罕篇》第五章就有这一段,“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孔子困于匡的时候,他曾经这样说,他说:“文王死了之后,周文化不在我身上?不是由我来承担吗?如果老天的意思是要灭亡周公传下来的这套文化,像我这样一个后生者,怎么会有机会来学习跟领受这种文化呢?既然老天要让这种文化继续下去,那匡人,又能够拿我怎么样?”
这里我们一方面固然看到了孔子的自负。他就是视自己为周公的传人,是周文化的传承者,大有这种天之选民的意味。另外一方面,我们应该从这份夸张的自负当中,我们能够看得出来、能够感受到孔子的恐惧,这是自我安慰。他要找个理由来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情况没那么糟,因为我承担的文化使命,所以上天会保佑我,不会让匡人来伤害我。其中有一种绝望当中勉强维持希望的一种悲剧感反映出来,更可以让我们想象跟了解当时“子畏于匡”那个情况之可怕、之危急。

所以《先进篇》这一则记录的就是,好不容易从匡逃了出来,在一片混乱当中。颜渊走在最后边,很晚才出现,看到颜渊,孔子很诚实、很直接地就表达了他担忧之情。他说:“颜回,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颜回他就是既认真又带点玩笑,有幽默感地就安慰老师说:“老师,你活着,我做弟子的怎么敢先去死。”
这样的对话所反映出来,就是大难之后的情真意切。当然后来颜回还是早于老师去世,所以老师对于这样的一个学生的离去跟丧失,有着这么深切的痛苦。他们是一群不断地一直精进自己的人生,而且共同生活有着最密切关系的一群人。这样的一群师生两千多年之后,看到他们的互动,提到对话仍然让我们大有感触。
两个人问的不是同样的一个问题吗?为什么老师给了不一样的答案?真正的教育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只有能够提供非标准答案给学生,才配作为一个老师。这是《论语》当中一而再,再而三显示出来孔子作为一个老师,他所订定的一个最重要的高标准。
杨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