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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陆 被迫“打辩论”的儒者

导语

在孟子的时代,真正有力量、有市场的是纯粹现实功利的主张,仁义变成了一种过时的规范。孟子是如何利用他的雄辩将“仁义”变得“有用”的?一个国君,应该有怎样的风范?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孟子》这一部中国传统经典。在今天的节目当中,我们来讨论一下《孟子》所留下来非常有名的一句话,也经常在不同的脉络底下被引用,那就是:“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孟子说这句话,回到书里面,回到他这个人,回到他的时代,到底代表什么样的意义?

如果没有孟子,儒家也许会消失

孟子的雄辩建立在一个他自己深信不疑的道理,那就是:仁义可以强国,仁义可以增富,仁义可以战胜诸国统一天下。那个时代的国君,像梁惠王,念兹在兹的都是要怎么样可以扩张国势,怎么样可以比邻国更强,如何可以有效的进行征战?这种国君,他们心里面不会有传统的伦常规范,觉得仁义、伦理所有这些,是被证明已经过时了、失效了的东西。
儒家,则是传承了封建的王官学,以古代作为标准,严厉批判现实,主张逆转变化,恢复到想象当中封建宗法的黄金年代,也就是要恢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种人伦的基本的原则。
这样的一种态度本来就不是现实的,也很难对应现实。这就是要取消现实已有的变化,把时间扭转回去,基本上认为要回到过去那样一个理想的黄金时代,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这样的主张在战国时期越来越无力,尤其是国君,特别听不进这种话——老是要叫你不要这么现实,现在这些东西、这些变化、这些条件,都是假的,都是错的,你应该要回到美好的过去。
你听不进去,为什么?因为现实征战几乎不存在一个国君他自己要不要打的选择——不是你去占别人的土地,就是别人攻过来占你的土地。你没办法说,我就停在这里,我什么事都不做。不可能。你什么事不做,你不去占别人的,别人会来占你的。
真的要回到过去,想想看,孟子非常重要的对象是梁惠王,是魏国这种因为破坏了封建宗法才新兴起来的国家。回到过去根本没有魏国,没有梁国,当时只有晋才是真正西周分封的封建大国。
韩,赵、魏他们是原来的大夫,他们是抢夺了晋国君的权力跟他们的土地,才建立了自己的国。如果要回到过去,难道梁惠王要交出国君的位置,退回去当大夫吗?
大家就了解,为什么到了战国时候,如果不是像有孟子这样的人出现,儒家早就没落,早就消失不见了。

中间路线的选择

在孟子的时代,真正有力量,真正有市场的是这种纯粹现实功利的主张。
这里会有纵横家。纵横家家干嘛呢?教国君如何善用跟邻国之间的关系,创造对己国最有利的状况,这是外交策略家们。另外有兵家,这就是直接教国君,你要如何训练军队,你要如何加强纪律,你要如何布阵作战。
还有,这个时候开始兴起法家。法家在干嘛?教国君怎么样可以更有效地管理人民,如何集中你的人力跟资源,如何降低你统治上面的各种不利的变数。
跟这几家相比,儒家看起来真的就是灰扑扑的,真的就看起来很陈旧。这样我们才能够体会孟子了不起的地方——他开创了一条传统主义跟现实主义之间的新道路。而且他找到了一种用来描述、推动这条新道路的论辩方法。
孟子不是传统主义者,他去见国君,他不是说这是过去传留下来、这是圣王发明的、运用过的,历史上面是这样,我们应该遵照历史,这一定是最好的。这种传统主义的逻辑这个时候是行不通的。
所以孟子他看重现实,他针对现实而改写了“仁义”的意义。什么叫“仁义”?那是传统政治的原则,那是过去在封建宗法还能够收束得住、没有立国征战的环境底下所形成的规范。因此仁义是旧的、是过时了,必然无助于当下现实大家要富国强兵的要求。
但是孟子却发动他的滔滔雄辩,让我们在两千多年之后读他的书,仍然感觉到内在有一种道理的热度。
他的主张是什么?他主张仁义非但不会妨碍富国强兵,也不是跟富国强兵无关,相反的,仁义是你能够朝向富国强兵最好,甚至唯一的途径。你如果不遵照仁义的途径,你就无法确实的富国强兵。不止如此,还会带来很多负面的后遗症。
“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很多人会背孟子这句话,也很多地方引用孟子的这句话,但是却很少人回到历史的情境底下,真切了解孟子的不得已是有多么样的不得已。
他的不得已,因为他的主张明明白白是违逆时势潮流的,更因为他的主张不是单纯从前人那里承袭下来的,他必须要变,变了他才有机会在这种众声喧哗的战国环境当中,可以超过更容易被理解的传统主义。
后世儒家变成了正统,孔孟又是正统当中的正统。所以在读《孟子》的时候,人们往往就忘掉了这么一个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事实:
当孔子、孟子相关的经典产生的时候,他们的说法不是正统。他们必须要费很大的力气对抗当时的主流,努力改变别人的想法。他们说的道理不是一眼就能够懂的,他们更没有掌握可以强迫人家一定要听、一定要接受这些道理的权力。
记得孔子活着的时候,他没有权力叫人家读他的书,听他的话。孟子活着的时候,他也没有权力要人家听他的话,要人家读他的书。
“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这不是随便说说的,如果不辩,不靠着辩去建立起名声,不过就是这么多游士当中的一个。手里面没有任何具体权力的孟子,他恐怕连让梁惠王愿意见他,愿意客客气气跟他打声招呼,说:“叟,不远千里而来。”这个机会都不会有吧?

好的领导者是什么气质?

在《孟子》的书里面我们看得出来,梁惠王相对是比较尊敬孟子,也比较能够接受他雄辩提出来的大道理,至少相对于他的儿子梁襄王。
我们再来看是孟子跟梁襄王的对话。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
梁惠王去世了,梁襄王刚即位,孟子就去见了这一位刚刚即位的国君。非常有趣,这段记录的写法和前面的每一段又都不一样。记录的时点不是孟子跟梁襄王对话的现场,可是仍然很有现场感。
是什么样的现场呢?
对话结束了,孟子离开王庭,那个时候他跟别人说的话,孟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于梁襄王的初步印象。远一点看,没有个国君的样子;靠近了,也感觉不到他有什么规矩礼仪。
这里面“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望”跟“就”是相应联系的。上半句跟下半句是密切相关的。
“望”用看的。上半句讲,梁襄王的外表不像国君。下半句 “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常常被解释为靠近了,发现他也没什么值得被害怕的地方,也就是说梁襄王的问题在于缺乏威严。从文本上面我必须说,这种解法难以成立。
首先,文献上的句法并不是“就之而不见所畏焉”。文献上的句法是“就之而不见,所畏焉”,而不是“就之而不见,可畏焉”。
其次,我们看过孟子对待梁惠王的方式,《孟子》书里面还留下另外一句非常精彩的名言,也反复的被引用,叫作“说大人,则必藐之”。那我们就很难想象像孟子这样的一个人,他会主张国君应该要有威仪,然后应该在孟子面前摆出一副架子,让他会害怕,才能够得到他的认可。
更关键的是后面孟子转述他跟梁襄王之间的对话。梁襄王连续问了三个问题:“天下恶乎定,孰能一之,孰能与之。”这三个问题都很简短,也都很直接。所以这样子对照底下,我们应该这样读:孟子批评的是,这一位国君他不懂礼貌,他没规矩。还有,他的态度上不谨慎、不庄重。
记得他的爸爸梁惠王见到孟子的时候,“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客客气气谦虚地称人家“叟”,接下来又客客气气的说:“寡人愿安承教。”相对的,梁襄王这个年轻人,开口大咧咧就会说:“天下恶乎定。”怎么样可以平定天下?什么口气?
所以对孟子来说,当国君的必要的条件之一是“所畏焉”,要懂得对什么样的事情不随便。换句话说,做国君的、做领导的,你不能高傲,你不能轻慢。梁襄王之所以“望之不似人君”,不在于他没有威严。刚刚好相反,就在于他太讲究威严了。那是一种空洞的威严,就只是为了要展现出高傲轻慢的一种态度。
一直到今天,如果用这种方式读,孟子的这个看法、这个建议,一直到今天都值得我们聆听、思考。你要能够做一个称职的领导,你的职位越高,你的权力越大。你越要去思考,你必须尊重什么?你必须在意什么?
有了越大的权力,有了越高的地位,我们越容易掉进去的一个陷阱就是,我们以为自己最了不起,我们再也听不到别人的意见,我们再也不会去尊重其他人的想法。
如果你用这么一种高傲、轻慢的态度来运用你的权力,这是自取其辱。因为别人不会对你说真话,你就看不到一切真实的危机。在这种状况底下,虽然别人表面上看起来尊重你、怕你。但是实际上能够真正达到的效果是他们疏远你,他们蒙蔽你。
一个人权力越大,被蒙蔽了,得不到真实的意见,不能够建立跟其他人真实的关系。你得到了错误的讯息,你做出了错误的决策,会产生的灾难,会带来的破坏当然也就更大。
这是孟子比较梁惠王、梁襄王两代梁国国君父子,在相当的意义上面告诉我们如何做国君、如何做领袖,非常简洁、但是有劲道的一种观察与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