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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贰 没有国家的人:为平民而战

导语

墨子的名字有什么来历,他出生和生活的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为什么墨子没有明确的国籍和身份?我们知道孔子及其弟子主张的是回复传统封建秩序,尊重礼,墨子及其学派的主张是什么呢?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墨子》这本书。

墨子是个“国际主义者”

《墨子》这本书是关于墨子这个人他的思想、他的主张的记录,但是墨子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对我们来讲是一件蛮困惑的事情,我们勉强大概知道他是出生在西元前480年左右,去世在西元前400年左右,你看我讲的都是左右,表示没有确切的证据,或者是可以更详尽地让我们考索他年代的方式。
还不止如此,关于墨子这个人,他到底姓什么、名什么,到今天我们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样的清楚,因为历来有很多不一样的说法。比对史料,看起来比较可信的是他姓墨名翟,不过“墨”这个字也有可能是他的称号,来自于他曾经受过墨刑。
什么叫作墨刑呢?因为他犯了罪,犯了罪,所以就规定要在他的脸上刺青,留下了永久的痕迹,作为一种惩罚。会受到墨刑惩罚的人,当然不太可能是贵族阶层,如果是这样,作为下层人民,这个人很可能他原来就没有那个时代专门属于贵族的姓、氏。所以在被称呼的时候就用“墨”字,那是他的墨刑所留下来的非常清楚的一种印记,然后变成了他的称号,甚至进而以墨为姓。
《史记》里面说墨翟是“宋之大夫”,不过在东周的文献里,我们却找不到任何的证据,显示墨翟是大夫。但是在东周的文献当中,我们找不到任何的证据显示墨翟是个贵族、是个大夫,他有这样的高的身份,也无法确定他是宋国人。
在上次的节目当中,跟大家引用过《墨子·公输》篇的内容,那个内容里面讲的是墨子,他听说公输般做了云梯,要让楚去攻打宋,他特别跑到楚去阻止楚军伐宋,不过这并不能够表示他就是宋国人。因为那段文字里面也特别讲到了,他本来人在齐,他特别花了十天十夜的时间,赶到楚国的国都郢去见楚王,阻止楚王发兵去攻打宋,所以没有明确的理由,他非得要是一个宋人不可。
尤其是兼爱、非攻,这是墨子的核心主张。所谓兼爱,他鼓吹大家要把别人的家看作自己的家,把别国都当作自己的国。而且非攻,那是因为他精研防御之术,用这种方式来落实非攻理想。考虑到这些背景,我们不能够只凭《墨子·公输》篇的那条记录,就认定他是一个宋国人。

他们不属于任何国家

在春秋时期,尤其到了春秋的后期,开始有了人民迁徙流动的现象。这种现象到了战国更加的普遍。战国时期,国跟国之间有非常激烈的各种不同的竞争,其中一种竞争就是去争取,甚至去抢夺人民。因为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民,一方面你就不可能拥有足够的生产劳动力,另外一方面也就没有办法充实可以被派到战场上面的兵力。封建秩序对于贵族的牵制跟规范的力量本来就大于平民,所以在封建秩序动摇跟瓦解的过程当中,我们所看到的是平民也就比贵族更早脱离了旧有的社会纽带。包括在国与国之间开始进行了迁徙跟流动。
春秋的时候,显然已经开始出现了国籍跟身份不断变动的这些平民。卿士大夫他们有封地,他们有官职,所以他们有明确的国籍。可是光是孔子跟他的弟子,我们在读《论语》的时候,也介绍过,也就看到了,他们里面就有很多人是出生在这个国,到另外一个国去任职、去服务,不具备贵族身份的下民,这种一般的平民。在动乱当中,更容易地会选择从这国迁到那国,他们没有封地,没有身份的牵绊,也就没有必要一定要保留他自己出生的这个国作为他的认同,作为他的国籍。
我们从史料上没有办法确认墨子的出身所属,这刚好符合了他不是一个贵族的这种身份的背景。墨子应该是春秋战国之际这种社会阶级流动的一个非常好的例证。他没有传统的贵族身份,却在动乱当中学到了自己要的一套知识跟技能。知识是关于如何说服国君放弃战争,如何说服国君要接受兼爱的这种价值。另外他的技能就是如何帮助被攻打的国来防御。
有了这些知识跟技能,所以他就得以穿梭游走在各国的统治阶层贵族当中。他去过鲁国,到过宋,去过齐、楚、魏等国。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国,我们今天可以确证是他的出生地。

不吃肉也能关心国家大事

在之前我们读《左传》的时候,也引用过《左传》鲁庄公十年曹刿的故事:“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为了准备跟齐人打仗,曹刿他就去“请见鲁庄公”。曹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后面两句话就替我们解释了。因为同乡里面的人就劝他不要去,理由是打仗是人家有地位人的事,你去搅和什么?
“肉食者”在鲁庄公的时候,在《左传》的上下文脉络当中并没有轻蔑、贬义的意思,不过就是用来指称大夫以上,有身份、有地位,所以不必等到七老八十就有资格吃肉的这种贵族。所以从这句话我们就了解了,曹刿连大夫都不是,他顶多就是一个士,甚至可能连士的身份有还没有都有点可疑。他的地位很低,所以同乡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讽刺他说,这干你什么事?你有资格、你有地位去管人家?你有资格、你有地位去管贵族管的这种国家大事吗?
曹刿没有地位,但是他却很有自信。所以他的回答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光短浅,看近不看远,他们能干什么用?是经他们一说,再被《左传》记录下来,于是“肉食者鄙”这四个字变成了成语。我们今天才看到肉食者,我们就会觉得是有贬义的。
曹刿没有大夫的地位,却能够这样看不起大夫,这当然就不是原来封建秩序的规矩。另外曹刿连大夫的地位都没有,却主动去求见国君,而鲁庄公竟然也就接见他了,这也是破坏封建秩序的非常醒目的现象。我们在这里也就看到了春秋时期,原来的阶层阶级壁垒,贵族、大夫跟士之间,士跟平民之间的原来的这些分野开始动摇,甚至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以能力取才的新倾向。

兼爱、节葬、非乐:新的信仰

《墨子》就比《左传》所记录的曹刿更进一步。他的游说服务的对象就不限于单一的国家。在这上面他像孔子一样,他到处游走,周游列国,不过他周游列国的目的跟立场跟孔子是不一样,甚至有时候是相反的。孔子要做的是帮助各国国君恢复到封建礼仪的秩序。墨子却主张各国国君就是应该干脆扬弃封建的传统,该采取他所宣扬的一套新的信仰跟新的做法。
我们在《墨子》这本书里面,最清楚看到的,那就是墨子对于封建的体制,他明显保持着批判,乃至于敌对的态度。他跟孔子面对同样的一种时代的困局,原来从西周建立起来,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两三百年时间的这一套继承的体制,从历史上面一路维续下来的这样的一种秩序开始动摇,开始瓦解。但两个人就提出了很不一样的因应之道。
孔子崇尚西周盛世,所以他就致力于挖掘周文化的底蕴精神。到底礼这一套秩序后面是一种什么样的原则?是一种什么样的追求?他期待借由恢复那样的一种人文价值的精神,可以来挽救时局。
墨子,从他的出身上看得出来,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贵族,所以他不可能像孔子那样去尊重封建秩序,他也不曾切身浸润在孔子念兹在兹的那套西周的文化,那一套贵族王官的学问。对这些东西他没有感情,所以他就从外于这一套封建秩序的角度,察觉了封建秩序内在的缺点,就是我们之所以在这个时代搞得这么混乱,这么动荡的最根本的原因。对墨子来说,最好的解决的方法是扬弃封建秩序,就让它垮了,就让它倒了,我们赶快换一个新的东西作为我们秩序的依据,这样才能够平息动乱,才能够创造出安稳生活的可能性。
封建秩序建立在亲亲,也就是亲属关系,谁跟你的亲属关系比较接近,你就应该对他比较好,是这样一种依照不同的亲等来对待的人伦关系的架构上。亲属关系的远近,决定了人跟人之间的对待之义,针对这一点,墨子提出来彻底相反的“兼爱”的思想。要每一个人爱别人,跟爱自己一样,爱邻人跟爱你的家人一样。
封建秩序借由丧葬的礼仪来确认,来强化代与代之间的上下承传关系。墨子就反对这种丧葬礼仪,他主张“节葬”,也就意味着打破对于丧葬的重视。封建秩序利用音乐,利用宴饮来强化彼此的关系互动。所以墨子就要求“非乐”,讨厌音乐,不要搞这些东西,把音乐视为奢侈浪费。这只是三个例证,这三个例证,墨子的主张都非常明确,是对着封建秩序而来的。
封建秩序强调什么、尊重什么、主张什么,他就站在对立面,反对什么、贬抑什么,想要推翻什么。所以从这上面我们了解了墨子最根本最根本的态度,他的立场,就是对于贵族所领导、贵族所统治的这一套封建秩序,他明显地表现了厌恶,甚至表现了要把封建秩序彻底推翻,这才能够创造一种新的时局,新的和平时代的这样的一种信念。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