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欢迎大家收听这一季的节目——《帝国的开端·十部经典里的大汉王朝》。
在过去的两季节目当中,我们读了周代的主要经典作品,顺着历史的时间到了第三季,就要进入到了秦汉。从周到秦汉,这是历史上面非常大的变化,终结了春秋战国三四百年,非常漫长,封建制度瓦解、失去的这种情况。尤其是到了最后四五十年时间,仅存的几个国家之间彼此互相激烈的武装冲突,对人民来说,那是非常痛苦的一段时间。因为在这样的一种痛苦当中,因此期待出现一个统一的帝国来保障和平。
这样的一个帝国产生了,但是维系帝国的不可能只靠武力,也需要相应有一套不一样的思想,那就是这一季节目当中要为大家介绍的这些书籍出现、形成的背景。
汉初:害怕重蹈覆辙的阴影
在西汉刚建立的时候,其实最初决定是要建都洛阳。刘邦不是没有考虑过要定都关中:关中有渭水流域,南方又有四川盆地,提供了非常好的生产的腹地,再加上地形带来易守难攻的优势。
定都关中的好处很多,但是光是一项就在当时压过了关中所有的好处——这里是秦朝的亡国之地。
几经波折,西汉的都城才从洛阳迁到长安,从此定在长安,一直到西汉灭亡。从后来的历史经验来看,定都长安是有道理的。然而西汉一朝初立的时候,尽量避免因袭秦朝教训的想法,却有着超越正常分量的特别的考虑。甚至可以说在汉兴70年,也就是汉朝最前面的70年,在他们每个重大的政治决策上,都能够察觉到曾经不可一世的秦朝快速覆灭的巨大的影响。
汉初政治的首要考虑,就是不要重蹈秦的覆辙。刘邦在位的时候,虽然几度发动对付诸侯王的战争,然而这些战争不只是规模有限,而且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刘邦有意识地绝对不拖长战争。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反逆的势力都快速地被压制或者被消灭,除了刘邦在军事上的才能之外,当时的社会疲于战争、兵丁难以征调的这种现实的状况,也是不容忽视的重要原因。人们非常珍惜好不容易得到的和平,根本不会想要再回头去过战国时代的那种日子了。
对西汉的人来说,消灭六国之后建立的秦朝之所以快速地倾覆,一部分原因就在于秦朝不能够维持不打仗、不动员的这种和平的状态。这导致人民揭竿而起,站在推翻秦朝的这一方。因而,汉高祖去世了之后,西汉这次最主要的指导原则,就是反对秦朝的做法,要与民休息。汉文帝、汉景帝两朝奉行无为,最有利的就是不轻易征调民力来进行建设,尽量减少朝廷的花费,也就是降低征用民众生产成果、还有劳动力的需要。
因为有着秦朝的反面教训在眼前,所以从汉高祖开始,西汉就流行以节约为上的习惯。比如说长乐宫完成的时候,汉高祖发过脾气,认为太豪华了,而他骂人的理由就是:这是要害我们像之前的秦朝一样吗?

清朝毕沅所绘的汉长乐未央宫图,与考古发掘的实际结果有一定出入
文景之治:让你害怕,但给你空间
这种节约的习惯,在汉文帝的时候执行得更加严格,就连皇后穿的衣服的下摆都不能够垂到地上,因为这样就费太多的布了。汉文帝去世了之后,葬在霸陵,历史上早就载明了霸陵所在的范围,可是至今我们没办法把它挖出来,关键就在于它建造的时候就决定“因山为藏,不复起坟”。它的上方并没有封土,而且是依随着山势而建起来的,这就导致我们今天很难找到霸陵的确切所在之地。
另外,现在的考古挖掘出了汉景帝和他的皇后合葬的阳陵,看起来之前没有被盗过,里面出土了大量陶俑,但这些陶俑都只有大概五六十厘米高,跟秦始皇陵里那种等身高的兵马俑,不止在尺度上面不能比,在制作的精致度上更是远远不及。

阳陵陶俑
这样的陵墓兴建方式和墓葬,当然也就不必像秦始皇建骊山陵那样征用那么多的人力、物力。不建宫殿,不建大型的陵墓,也不进行其他的大型建设,这省下了大量的民力,这样的做法对于法令的执行也就产生了长远的影响。文景两朝无为,所以也不大改变,包括秦朝所留下的律令规定,都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虽然明文上承袭了秦法,但是在执行上,西汉有了现实上的改变。
秦朝不只是法治很严,而且有明确的动机促使执法更严。这叫做以刑治刑,将许多从旧封建制脱离出来的人,把他们转化成为刑徒,他们实际上就变成了朝廷的公共官奴,官奴越多就有越多可供投入建设的廉价、甚至是免费的劳动力,也就刺激出了更多的建设,这又产生了更多的官奴需求的动机,也就创造出更多的刑徒。
西汉是直接从需求面打破了这个恶性循环,省徭役,不随便进行公共建设,你就算有刑徒也没有可用的地方,于是西汉在执法上面就没有要严抓、严判的这种动机,相对的反而有了放松执行、别制造无用刑徒的理由。
因而汉初的社会有着这样清楚的两面性,在现实上,法令的执行越来越宽松,这使人们受到的干扰越来越少,相对也就有越来越多的生产和生活上的自由。在规定方面,秦律秦制依旧被保留着,而且伴随着许多人曾经有过的秦朝的教训跟记忆,这些成文规定也就一直发挥着约束和紧缩的作用——因为让人们知道这种相对的自由不是理所当然的,朝廷随时可能严格执行秦律秦制,即将刑法所规定的种种的压力重新施加在每一个人身上。
这样的两面性形成了对比,让人们对这难得的、不确定的休养生息格外的珍惜,也对此有了格外深刻的肯定的印象,这就产生了后世所称的“文景之治”。
被尊崇的儒术,还是孔孟的儒术吗?
这样的情况从无为转变成为有为,那是发生在汉武帝的时候了。汉武帝时代最重要的历史变化,我们一般称之为叫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件事情不是汉武帝一个人的决定,而是在他即位之前就已经在酝酿的时代气氛。
回到史料上面来看,汉武帝一朝独尊儒术是摆明的事实,但是罢黜百家倒不见得。在汉武帝之后的西汉政治上,儒术成了主流,任何一个官员如果不是儒生出身,没有对儒家经典的学习和理解,很难在朝廷上得到重视,更不可能有什么发挥的空间,这是事实。
可是相对的,儒家以外的百家,不管是思想、词汇,还是实质的政治原则等等,都并没有被真正地排除。也就是说汉武帝在独尊儒术的同时,并没有发动严格的罢黜百家的整肃跟清理,也没有对儒术进行纯粹的严格要求。因而,真正发生了的事是儒术和儒家在取得主流地位的过程当中,也就随之扩大了它们的内涵跟外延——许多过去不属于儒家,而是属于其他家、百家的思想跟主张等等,在这个过程当中,以各种方式被并入到儒家当中。
虽然名字还叫儒家,但西汉独尊儒术之后的儒家已经和周朝的原始儒家有了很大的差异,加进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变成了一个五花八门的综合体。从此之后,儒家就不再有孔子、孟子时代那样一种清楚的面貌,变成了一个复合、混杂、拥挤,甚至包含着互相矛盾内容的一个大综合体。它是一个被百家以各种方式渗透之后的儒家,而不再是原始的时候和百家分庭竞争有着明确个性和立场的那样的儒家了。
被扭曲的儒家,已经不是“孔家”的店了
我们举一个明显的例子,汉武帝热衷于封禅,他视封禅为帝王生涯当中最重要的仪式,后来封禅也就被纳入到了儒家,成了儒家的仪典。可是追本溯源,封禅怎么会是儒家的?封禅的主张最早就是来自于方士,跟追求长生不老、追求死后世界的享受有着密切的关系。
况且,与其说汉武帝的封禅狂热与儒家的传统没有关系,不如说他跟秦始皇的关系还比较接近。秦皇、汉武同样具有近乎绝对的权力的野心,也就同样无法忍受自己所拥有的权力,只能够运用在现实的世界。他们因为无法突破自己作为人最根本的生死的限制,总是想要找到方法让自己可以超越死亡,就很容易受到这种和超自然领域交接仪式的吸引。
这样的意念和追求,跟孔子的原始儒家精神相去很远很远,但汉武帝身边的重要的儒生,包括董仲舒,也都积极参与了封禅的讨论和准备。太史公司马迁他的父亲司马谈,甚至将汉武帝封禅的时候,自己没有能够随行到泰山,当成了他一生当中重大的挫折跟耻辱——这些西汉儒生的思想当中已经混入了许多原来属于百家的东西。
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明显掺杂了阴阳家的说法,而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旨》当中,他评论各家也明显的采取了一种折中综合的立场,因此方士的思想混进来了,阴阳家的思想也混进来了。
比如说汉武帝一朝前期另外一件大事,叫做“太初改制”,就是废除了原来的历法改行太初历,制定太初历的过程就牵涉到实际的天文星象观察,也牵涉到基本上是由战国阴阳家所塑造的宇宙概念等等。
实际上阴阳家对于西汉政治影响尤其非常深远,儒学从春秋末期建立以来,孔子、孟子所凸显的人文精神和人本主义等等,在独尊儒术的西汉,竟然也几乎都被阴阳家的思想取代了,可见一斑。王官学到原始儒家,他们相信的是一个抽象的天,天是一种集体道理的运作和反映,统治者做对的事情,以对的方式来统治就能够得到天命,天命就会支持他继续统治。如果统治者违背了应有的道理,倒行逆施,那他就会失去天命,天命也就会移转到别人的身上,并且给予别人推翻他的使命和力量。
这样一个抽象的、宏观的天,到了西汉却受到阴阳家的影响改造,逐渐变成了一个类似带有意志的天。这个天会用各种不同的方法和统治者沟通,有时候送下礼物表示赞许,有的时候就给惩罚、警告,那这里就有祥瑞,再来还有灾异。
祥瑞、灾异是孔子、孟子绝对无法理解,更不可能支持跟同意的现象和想法。从祥瑞又更进一步发展出“谶”,这是更全面的一种将自然现象引进人世解读的思想系统。它基本上是把特殊的、不寻常的自然现象都看成上天送来的信息,而且认为它们是展现上天意志的,具有至高的权威的。
跟谶并行的又有“纬”,这个纬的名称源自于跟经的对照,经纬经纬,实际上却是用一套以神秘感应逻辑,重新诠释经书内容的、那个时代流行的论述。有了纬之后,儒家的经典也都被改造成为各种阴阳变化、神鬼不测的密码了,阴阳五行,乃至于名家对名的看法都被放进儒家的大帽子里。这既是对于儒家的扩充,当然也是对于儒家的扭曲。
在汉朝生根的秦法
在汉武帝朝汉兴70年来对于秦朝的检讨大致定案了,他们将法家判定为大一统的秦朝快速灭亡的重要的元凶、主要的元素,所以在当时法家的地位当然不高。
比如说汉武帝刚即位之后,他要举士,也就是要举人才,要运用人才,就明确地排除了申(不害)、商(鞅)、韩非之流,这讲的都是法家的。
但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70年的无为,不做根本的改变,实际上却已经使得秦朝建立的法令制度,还有它背后的精神,在西汉政治和社会上生根了。所以西汉表面上反对法家的思想,却不可能真正彻底离开法家。所以在新的、儒家综合体里面又加入了其实是非常浓烈的法家的气氛。
形塑大汉帝国的经典著作
在这一季的节目当中,我们要读的主要就是形塑、代表汉帝国思想的这些经典著作,同时也是儒家如何被扭曲、被扩充的过程所留下来的记录。
这里其中一部重要的作品——《礼记》,保留了比较多原始儒家对于封建制度下“礼”的看法。礼究竟是什么?要去问礼的精神,礼的心理根据是什么?那里面有比较多的这方面的讲究跟探索的看法。但是到了同样列入为“三礼”的另外两部作品,《周礼》和《仪礼》,这两部相对比较后来的文献当中就沾染了法家的色彩,着重在于非常复杂的行为规范,另外是政治制度的设计,这里就有了法家的精神和儒家的礼更进一步的结合了。
另外,《礼记》当中有两篇,《大学》和《中庸》,后来被朱熹在后世特别拿出来,把它们的地位给提高了,和《论语》《孟子》放在一起叫做四书。
这两篇会受到这样特殊的重视,也是有它的道理的。
一篇讲的是次第修养的功夫,也就是要把儒家儒术化,也就是要把儒家儒术化,把它变成一门功夫、变成一门技术,这是《大学》。
《中庸》只是专注地讲抽象的心性的道理,这也是对于原来“集事成礼”专门讲具体的生活上面所遇到的问题,该怎么做、怎么判断、判断的后面到底是什么,这样的一种原始儒家从孔子到孟子的思想的一种扩张。另外也要为大家介绍一篇很特殊的文章。那是综合了战国时期的新发展出来的阴阳五行学说,跟原来所传留下来传统比较素朴的旧的周易阴阳观念,把它结合在一起的,这篇文章叫做《易系辞》。《易系辞》虽然现在被并入在《易经》当中,但它的时代必然只有可能出现于战国到秦汉之际,绝对不可能出现于周代的早期。
另外,还要介绍一本完成了儒家思想高度阴阳化,这样一部皇皇巨著,也是汉武帝时代真正的思想指导,那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

董仲舒画像(前179-前104),西汉政治家、哲学家
前面讲到到了汉武帝时代,儒家跟法家的关系,一表、一里,一个是外表上政策的门面,另外一个就是从政治到社会,因为无为,所以内在规定留下来的现实,这样的一种关系,使得它们没有办法彻底地真正融合在一起。所以汉武帝去世了之后,这两者之间的冲突跟矛盾就爆发出来了。在这里发生了一场非常精彩的政策大辩论,而且是一个公开的辩论。这个大辩论的实况转播记录就写在《盐铁论》这本书里,所以我们从《盐铁论》可以更进一步地看出来,那个时代的儒家跟法家彼此互相对话,乃至于互相辩论的状况。
最后,再加上两部汉朝的史学名著,这两部著作同时也是我们了解西汉历史的最重要的依据。一部是司马迁的《史记》,另外一部是班固的《汉书》。
所以我们要了解帝国史如何开始,在人口和面积上都如此庞大的帝国,要如何运作,那就必须要好好地来读一读这些典籍作品。这些书里面反映记载的,也就是后世所认识的儒家,也是帝国能够运作的基础。
从此之后,2000年的时间当中,基本上只要在统一帝国的状态底下,这套的思想就会浮现出来,变成主流。当然相反的,如果这套思想不是主流,我们大概就可以预期在中国的历史上面,那是一个相对混乱、分裂的状态。所以这套思想以及它所衍生的政治社会的制度,就是统一状态底下最坚固的一种基础。
大家听完这期的节目,应该可以体会大汉帝国的建立,首先没有那么容易,没有那么理所当然,并不是刘邦当了皇帝之后,汉朝就建立起来,这中间有非常多的曲折的变化。
我也希望借由这样一季的音频,大家听完了之后可以体会,所谓的汉人来自于汉文化,但汉文化是什么呢?汉文化有着非常丰富而且复杂的内容。
走进儒家的宫殿
另外,做这期的节目有一个最大的心愿,我希望大家听了这些介绍,然后读了这些书之后,就不要再随便讲儒家。你会了解,儒家那么样的复杂,有着这么多的历史上的转折跟变化,所以无论你要称赞儒家,或者是你要攻击、批判儒家,最好都先弄清楚你讲的到底是哪一种儒家?
所以如果大家听完了这一集的发刊词,如果你愿意,非常欢迎你留言,先来说说看在你的印象当中,儒家是怎么一回事,你对儒家有些什么样的认识、了解跟印象?你现在先写了,也许我们就有机会在几个月之后,听完了这一整季的音频节目,希望你愿意回来再来告诉我们说,是不是你对儒家的认识和理解有所改变?改变了什么?这个改变之后你对儒家有一些什么样的看法?儒家当然重要,这么重要的思想的传统,它不会是一个简单的招牌,而比较像是一座广大的宫殿,你是在外面看、还是进到里面、进到多里面,以及你往左看、往右看,你在廊里看,还是你在屋里看,你会看到的其实都不太一样。
所以,用这种方法,我们更有机会不要单纯从招牌上面来看儒家,而进到儒家宫殿的里面来看儒家种种不同的风景和面貌。
感谢你的收听,欢迎大家好好来认识建立起大汉帝国思想骨干的这几部重要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