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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玖 《论语》,其实是一本“热乎乎”的故事

导语

记录孔子言行的《论语》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我们今天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读它?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一言一行传达给我们的是绝对正确的真理,还是热乎乎的“人”的故事?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论语》。透过《论语》来认识孔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应该如何看《论语》?

在传统上因为遵从《论语》,所以将书中内容视为孔子经过了深思熟虑表达出来的普遍真理。这种态度其实是经不起文本考究的。
《论语》这本书分明是在很长的时间当中,由孔子身边的这些弟子,一点一点、一条一条快速抄记下来的。孔子不是因为要让他们抄,要他们记所以做这些事,说这些话。门人们他们当下抄记的也不是抱持一种叫做“以为后世法,以为天下法”的目的。
因而,与其把这些话语当作是现成的真理,一句一句去背诵以及去遵守,还不如还原它的本色跟本性。从这些因为片段而真实的记录当中,我们看到了两千多年前活过的这样一个精彩的人,他有些关于人如何活着,如何活得丰富精彩的意见是我们自己想不出来的,以至于至今仍然给我们带来思想跟感受上的刺激。
用这种方法来读《论语》。比传统的读法可能会辛苦一点,但一定比传统的读法要来得有趣。
辛苦,是因为在阅读的过程当中,我们必须要设法还原跟理解作为一个人的孔子,不能说只是被动地接受他说了什么。我们需要去收集相关的材料,把孔子的言跟行尽量放回具体的历史情境当中。
我们还需要动员对于心理感情逻辑的种种的知识,用来解释孔子。如果这样,我们得到的就不会是一堆冷冰冰的抽象道理,教你这样、教你那样,而是热乎乎的从心里边经过挣扎,经过人格跟处境的考验所产生多层次并且有转折变化的故事。
17世纪西方出版的书籍中的孔子像
17世纪西方出版的书籍中的孔子像

孔子是表里不一的吗?

我们光是把《论语》当中孔子跟子路、子贡这两个弟子他们相关的材料整理出来,就非常有意思。相较之下,孔子对于颜渊的看法跟感情是最统一的。子路他经常反对老师,老师有时候也会受不了他的暴烈个性。
子贡是所有弟子当中最聪明最能干的,而且最会说话,但老师有时候就会觉得这个弟子聪明、会说话到了奸巧的地步。
孔子面对子路所说的话,和他有意识对其他弟子讲起子路,或他无意识不小心让其他弟子听到他批评子路的话都有所不同。就更不要说孔子对外人讲起子路的说法了,他对子贡也是如此。
我们是要想办法把孔子讲子路、讲子贡各种不同的差异,都找到方法来圆满解释,来说服大家说没有,其实中间没有差异?还是我们要由这种内容,得到对于孔子表里不一,认为孔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负面影响呢?
前者是传统的做法,做了一两千年,后者是现代反传统的看法。在“批林批孔”的运动当中被推到了最高峰。不过我宁可,也愿意建议提议大家采取另外一种中间的,也因而更接近人性人情的态度。
也就是从这些材料当中,我们看出子贡、子路,他们都是真实的多面向的人。当然孔子本身也是真实多面向的人,真实的人必定是多面向的,也只有多面向的材料,才能够提供我们来还原真实的人。所以我们会格外珍惜《论语》的形式,还有《论语》当中记录的内容。

为学生辩解的孔子

接下来看《论语·先进》篇第15章。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孔子听到子路在弹瑟,听了不太舒服,不太高兴。就随口批评子路说:在我的门下,怎么会有人弹这种曲子,这很像是一个教声乐的老师,听到学生竟然在唱周杰伦的歌一样,不高兴地表示说,这可不是我教的!我教你的本事,可不是让你拿来这样用的。
但是旁边的门人听到孔子老师这样说子路,话就传开了。传开就是:老师骂大师兄没有资格当他的学生,从此之后他们就没有那么尊敬子路了。
孔子知道了这件事,就特别替子路解释,也指责那些现实改变态度的弟子。他说:子路像是一个已经进到客厅里来的人,只是还没有再进入到卧室里而已。意思是子路已经很好很厉害了,所以老师采用比较高的标准来要求他、来评断他,同时也就意味着你们那些根本没有资格进到客厅,甚至连大门台阶你都还走不上来,或根本就在院子边上的人。你们凭什么看不起子路,你们凭什么不尊敬子路。
孔子与众弟子在一起,此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传为宋高宗书马和之绘图《孝经》之开宗明义章
孔子与众弟子在一起,此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传为宋高宗书马和之绘图《孝经》之开宗明义章
“我的学生我知道”
再看《论语·先进》篇第24章。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这里是很重要的对话。掌握鲁国国政的季氏,他就问孔子,你这两个弟子,仲由和冉求,能够算得上是大臣吗?仲由就是子路。这个时候他跟冉由,也就是冉求,都在季氏家服务。
听季氏这个问,孔子不太高兴,他带着一点脾气来回应,因为在《论语》里面,这里记录用的是“子曰”,而不是更礼貌的“对曰”。
孔子回答什么呢,他说:我还以为你要问一点什么别的重要的事,原来只是问仲由跟冉求,我告诉你,所谓大臣,什么叫大臣?大臣指的是信守原则来对待国君。如果国君所作所为违背了他的原则,他就辞职不干了,子路跟冉有(即冉求)哪里称得上是大臣?
他们是具臣。具臣是有本事来服务上级的人而已。因为听到了孔子说,大臣其中的一个条件是不可则止,季氏也就多问了一句:子路、冉有他们这种具臣,既然他们不是大臣,那他们应该会服从上级的指挥。
意思是说大臣是不听的,大臣只管原则,如果上面叫他做违背原则的事情,他就不做,那具臣就要听,具臣应该就是服从,我叫他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孔子这个时候更不高兴了,他就回答说,他们虽然没有像大臣那么样地有原则,但我告诉你,不是叫他们去做什么事,他们都会做。你要他们去杀父亲、杀国君,我告诉你,他们还是不服从的。
孔子自己是“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的大臣。但因为这样,季氏不想用他,也不敢用他。他们要的是有能力,却没有那么多原则,没有那么大脾气的臣子。
孔子明白季氏的态度,《论语》里面也多处记载了他不满子路跟冉有做季氏家臣,不够有原则的反应。不过既然是他的学生,子路、冉有这种遵从跟妥协,毕竟是有限度的。所以孔子也就不客气地对季氏说,你不要想他们可以听你的,他们还是有他们的底线的,他们不可能为了你、为了你的命令,为了政治、为了利益去做这些“弑父与君”,绝对违背原则的事。

孔子不说标准答案

我们知其人读其书,或者是倒过来,读其书而知其人。我们感受到书的内容背后有人,这样的态度在阅读《论语》的时候格外重要。
传统上面把孔子神圣化了之后,连带的就把《论语》当中的记录高度地普遍化,认定孔子所说、所示范的,是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实际上也就是将原本有时代背景、有现实处境,还有个人性格因素作用影响的这种内容,把它从环境脉络当中抽离出来,只做表面的解释。
很多人都是在学生时代接触、读过《论语》,因而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往往就是因为我们把《论语》的内容强制当做是不容怀疑,不容讨论的真理。由上而下硬是压在学生的头上,要求学生一字不漏把它背诵下来,要求不得偏移,要按照课本的注释来看待孔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我们今天换成这种方式,在这样的时代,就没有理由、没有必要再受这种折磨了。
在《论语》当中孔子所说的话,孔子的意见,明明白白的是依照情境,依照对象而说的,绝对不是为了要考试而设计的。所以照道理讲,《论语》这本书的内容,是最不适合拿来考试的。
例如说回到《论语》的文本上,你怎么去考这种题目呢?这么简单的一个题目说什么是仁?仁是孔子思想。乃至于后来儒家传统思想当中的核心的概念。但是孔子从来没有给“仁”下过明白可以背诵的定义,或者说孔子从来都没有用定义的方式来解释人。
所以如果从标准答案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事。看孔子的思想,“仁”是最重要的。在整本《论语》的内容当中,“仁”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所以要了解孔子要读论语,不能不问这个“仁”究竟什么?可是一旦你这样问,你就不可能达到。在书里面,最关键、最重要的,孔子没有要给一个简单直接在考试上面可以答得出来的标准答案。
没有标准答案,我们才能够理解什么叫做“仁”。不用标准答案的方式,用一种更深刻的论理,更体贴的关于人跟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来认知、来理解,我们才能够慢慢地接近——
为什么孔子这么重视“仁”?还有为什么孔子必须要用这种不是标准答案的方式,来教导我们认识“仁”、体会“仁”,更进一步识见“仁”。
“仁”到底是什么?在《论语》里边,孔子究竟如何说“仁”,我们下次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