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都说“孔颜乐处”,是什么事情让孔子废寝忘食,甚至忘了自己的年龄?一个人的“乐”是否有评价的标准,“乐”有什么样的性质?最后,“乐”要如何实现呢?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论语》,并且由《论语》让我们认识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少有人走的路”
孔子他当然是一个历史的人物,意味着他活在一个特定的时代,他所做的他所说的跟那个时代的处境,跟那个时代的遭遇是分不开的;也意味着孔子一生他经历过不同的时期不同的状况,他所做的他所说的必然是回应这些不同时期、不同状况而发的。
孔子本来就没打算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当作是普遍的真理来看待。孔子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不同的时期不同状况底下他说了那么多的话,然而这些话背后依循着一套我们到今天可以推断可以理解,也可以认同的道理跟原则。
孔子的一生并不顺遂,他选择了一条我们可以说叫作少有人迹去走的道路。30岁之前,他在鲁国未曾有什么可以称道的成就,30岁突破性地成了第一个老师,也就是先师,“至圣先师”的“先师”,然后到将近50岁,他才真正出仕做官,从中都宰、司空做到大司寇。
但是没有几年他接着就离开了鲁国,开始周游列国,东奔西走,偶尔才遇到愿意收留他、倾听他意见的国君,其他时间他都在路上颠沛流离。十四年之后他回到了鲁国,因为他带着这一群学生,所以他越来越有名,借此得以有较为安稳的生活。
但接着又遭遇了儿子还有他的重要弟子的死亡打击。孔子死后,靠着子贡、子夏、曾子、有若这几个弟子的努力,经过他们的投入,《论语》编成了,又快速地流传,奠定了儒家的地位。儒家就是孔门。而且随着儒家的壮大,甚至进一步把原来王官学当中的传统内容都变成了儒家的经典和教训了。
夫子的快乐
孔子他的生活经历了很多的艰难,但是在《论语》里面我们读到、我们看到的却留下了许多他“乐”的记录。
《论语·述而》篇当中有这么一段说: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这是叶公他私下问孔子的弟子子路说:你老师,这个孔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子路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件事情被孔子知道了,他就跟子路说:你应该跟叶公讲,说这个老师当他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他会连吃饭都忘了,这个人投入其中,更忘掉了所有的忧虑,甚至连自己老了都忘掉、都不知道了。
这一年孔子63岁,是真的老了,但他仍然维持着不知老之将至的活活泼泼的一种态度。孔子在乐什么呢?如果我们能够了解“子之乐”,我们就能够进入到那样一个特别的内在世界里。

乐之一:认识自己
《论语·公冶长》篇里面说: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子贡特别指出,孔子不太讲性、不太讲天道。这是什么?
在先秦思想观念当中,性指的是人的天赋,指的是与生俱来的部分;天道指的是人力无法控制、无法扭转的局势。为什么孔子不谈性,不谈天道,因为不在我们个人努力以及改造的范围之内。
而孔子在意的,尤其是他的教育所关注的是人如何改造自我,怎么样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更丰富的人。性是你改变不了的,天道是你控制不了的,人只能够被动地接受性跟天道。
对于孔子来说,这两样东西跟教育、修养,自我精进的完成都无关。所以不管这两个观念在那个时代有多么地流行,都不会放在孔子的心上,不在他关心的范围里。
孔子之乐,乐于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自己做了能做而且应该做的事。
你再想想孔子怎么称赞颜渊?孔子特别赞颜渊“不贰过”,犯过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你想“不贰过”,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吗?但是从孔子的根本价值上看,很了不起,也很重要。我们会因为无知而犯错,会因为外在环境的影响而犯错,没有人是不犯错的。但重点在于,一旦你知道这是错的,你自己认定这是不该发生的,你能够让自己“不贰过”吗?第一次犯错往往有我们无法控制的因素,然而一旦知其为错却还“贰过”,那就是彻彻底底你个人的责任了。
乐之二:实现仁的过程
在孔子的理念里面,分辨什么是“仁”,我们所应该要承担的责任是很重要的。有天,有仁,天比仁大,天是外在的力量,不会因为我们的主观意志跟我们的努力而改变。仁则是我们自己可以控制的。孔子念兹在兹就是要去分辨出仁的部分,也就是我们没有借口可以推给别人,推给环境的这种责任。
所以孔子说“知其不可而为之”。为什么要这样?明明知道做不成,却还要去做。“知其不可”指的就是外在的环境,那是别人、那是所有你控制不了的因素,阻碍、甚至消除了你个人拥有的那一点点的力量。
但因为这样知道不可,我们就放弃了吗?孔子说不行,这是两回事。做自己认定应该做的事情,用自己相信的准则去做人,是我们身为一个人的根本,关心的是自己的责任,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为了去换什么结果的一种手段。因此就算明知换不来那样的结果,我们还是不能不为了对自己有交代而去做对的事。
《论语·述而》篇里面说: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有那么简单,我要仁,仁就在这里。
这话什么意思?孔子这句话的关键在“欲”。我欲仁,欲,穷究到底,在人生当中有什么是我们自己可以完全控制,不需要依赖任何外在条件配合的吗?换句话说,有什么是自我的绝对责任完全规避不了,找不出任何推诿借口的吗?有,那就是“欲”,那就是自己发心动念,要做对的事情,要遵照原则道理活着的这种特别的意志。那纯粹靠你自己就能够做得到了,而且谁也影响不了你,谁也没办法进到你的内心,将这个“欲”给夺走。
到了后来孟子就有他的说法,孟子的说法是“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再大的军事力量也无法保证一定会赢,不可能绝对保护指挥官不被掳走;但相对的,任何一个人的内在意志却有比三军保护的指挥官更稳固,谁能够进到你心中,夺走你的意志呢?谁也阻止不了,改变不了,如果你想要做一个有原则的人。
你下定决心要做对的事情,或你下定决心像颜渊一样可以做到“不贰过”,绝对不犯已经明白了的错误,一个人立意要行仁,就是要以仁的原则来待人接物。那个仁能带来什么样的效果,很大一部分也许不在你的控制之内。但请你一定要记得,你存心要行仁,我欲仁,这件事完全不干别人的事,只跟你自己有关。这一份仁心是绝对属于你自己,也只属于你自己的。
宋代的大程子程颢,他回忆求学的过程当中,他曾经在老师的指引底下叫作“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他所得到的简单的答案,那个“乐”就在于理解并且掌握自己所能够控制的事,没有要去控制别人,也不依赖外在的结果来证明自己,要追求的是一种内在的自主。

了解了这个乐的性质,我们就能够进一步明白孔子的“诗之教”以及他的“礼之教”。
“诗”和“礼”的作用
孔子有一个名叫陈亢的弟子,在《论语》当中他前后只出现过三次,却每一次都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
《论语·季氏》篇里面记录: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
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陈亢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特别跑去问孔子的儿子孔鲤,也就是伯鱼,很好奇说这个老师的儿子有没有从老师那里得到特别的教导?
孔鲤就回答说:没有,我大多都是跟其他学生一起听父亲的教导,有一次父亲一个人在,旁边没有其他学生,我快步地从亭中走过,被父亲叫住了,问我,你学诗了吗?我回答还没,父亲就说,不学诗就不懂得如何说话,听了之后我就开始学诗;还有一次父亲又是一个人,也是把我叫住,问我说,你学礼了吗?我回答没有,他就说不学礼,就不懂得如何立身处世,所以我就开始学礼;父亲单独只对我一个人说的,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
陈亢听了高兴得很,觉得自己真的赚到了,才提了一个问题,就学到了三件重要的事:第一知道要学诗,才懂得怎么说话;第二知道要学礼,才能够立身处世;还知道更关键、更重要的,像孔子这样的君子,他不会私心偏爱自己的儿子。

孔子所说的“不读诗无以言”,不只是表面说话沟通的训练而已,更重要的是借由学会如何适当地表达来丰富自己。“诗之教”的核心不是去学诗人的语言,而是学诗中所呈现的丰沛的感情,因而反射地让自己能够想的更多,感受更多。为什么要学礼?
“不学礼无以立”,礼不是外在的礼仪规矩。学礼学的是一套管辖自我行为的信念,尤其是在封建宗法崩坏的时代,学礼就只能够回溯礼的精神,弄清楚为什么人与人之间需要这些规范?把礼学好了,你才能够从信念当中制定自己的行为准则,由此得到一种建立了生活秩序的乐。
你知道自己过的不是混乱、浑浑噩噩的生活,而是有秩序有意义的生活,因而得到衷心的乐。2000多年前孔子所教导的,诗让我们的感情丰富,礼让我们活得有意义、有秩序。2000多年过去了,对我们今天,现在如何做一个人,如何做事,仍然有这么重要的刺激跟启发。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做自己认定应该做的事情,用自己相信的准则去做人,是我们身为一个人的根本,关心的是自己的责任,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为了去换什么结果的一种手段。因此就算明知换不来那样的结果,我们还是不能不为了对自己有交代而去做对的事。
杨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