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陆爱情叙事诗的典范

导语

为什么说《关雎》堪称爱情叙事诗的典范？在诗里，自然与人事如何互相呼应、推进？在这一讲中，杨照继续解读《关雎》，带我们了解一首简单的诗歌为何如此动人。

文稿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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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之《国风·周南·关雎》

相思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关雎》的第一段从鸟叫声开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接下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用大自然的现象跟人事的追求，并列在一起，产生了特殊的联想。

第二段仍然是用同样的手法，前面先是大自然的现象，是“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接下来是“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这就是在讲这个君子，他受到了河洲上求偶鸣叫的鸟儿刺激，这个公子就想要追求心目中的好女孩。这个窈窕淑女，她有多好呢？好到让这个公子必须寤寐求之，意味着这个公子醒的时候想她，睡了入梦也还是想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呢？因为求之不得，得不到好女孩的青睐，所以醒着也想，睡也想。

在刚刚念的这段诗句里面，有“寤寐思服”，“思服”的这个“思”就是我们前面跟大家介绍过的虚词。虚词或者是语词，它并没有意义，“服”才是想念的意思。

另外很重要的是，“寤寐”这两个字，看这个两字的写法，两字在中文里面都属于“牀”部。用白话，我们一般会把“寤”跟“寐”说成是醒和睡，但其实不太对，至少不太精确。比如说，如果你上班坐在会议室里，我们是醒的，但我们不可以在中文里用“寤”来形容，寤跟醒不是同一回事。“寤”指的是躺在床上却醒着的状态，意味着你想睡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啊，这才叫做“寤”。所以“寤寐”连着说，意味着在床上时醒时睡，在床上醒着的时候是“寤”，在床上睡着了是“寐”，这才联系到诗里后面所说的“悠哉悠哉”。

这里又必须要解释，这是古代跟现代在语意上面的重要变化。今天我们说“悠哉悠哉”，指的是形容人很自在轻松的模样。不过在《诗经》里面，在古代，“悠”这个字的本意是用来描述我们对时间长度的感受，那是一个主观的感受。

经常我们讲“悠久悠久”，“久”跟“悠”不太一样。在中文古文里精确到这种程度：“久”指的是物理或者是客观时间的长度，“悠”那是主观对于时间的领会。有时这种心理感受的时间会比物理的时间更重要，甚至更绝对。

例如说，三分钟到底是短还是长呢？三分钟在物理上，我们可以精确地把它算出来，我们的时钟或者手表“滴答滴答”跳了180次，这就是三分钟。但是如果从主观的角度来看，那三分钟，有时可以很短，有时可以很长。

诗里面讲的“悠哉悠哉”，就是这种主观心理的漫长感受。这个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呢？这个夜怎么这么长啊？这就描述跟形容了，在想念这个窈窕淑女的时候，这位君子即使上了床，都是睡睡醒醒，一直频频翻身，这里讲的就是“辗转反侧”。所以他特别感觉到夜之时光悠悠，好像怎么过也过不完。

景物与心思的巧妙呼应

我们这样把后面关于人事的部分，在诗里的意思都讲清楚了。诶？第二段开头不是还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如果把这八个字从诗里面拿掉，好像完全不会改变诗所要传递的讯息吧！不过我们还是看一下这八个字到底在讲什么。

“荇菜”指的是飘在水里面的一种植物，它长长短短的，而且因为在水里摇曳不定，视觉上看起来格外不整齐，格外难以捉摸。荇菜又不见得刚好在离岸很近、探手可以到的地方，若是在比较远的水中央，那我们就得弯下腰来，用手反复拨水，借由水流的力量，才能够让荇菜靠近过来，这就是诗里所说的“左右流之”。

是的，这八个字和后面六句，好像并没有必然的关系。然而当你心里浮现一个人蹲在岸边左右拨水，想让荇菜靠过来的这个形象，再读到“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你不可能不感受到这两者之间有一种巧妙的呼应，像是一种视觉或心情上的押韵。他们都在追求或者试图要让心里所渴求的东西能够靠近自己。

诗里的电影剪接效果

接下来第三段的诗句就又回到“参差荇菜”，说的是：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这在古音里,我们今天念“采”的这个字，古音是cí，朋友的“友”古音是yǐ，所以这两个字在古音里是押韵的。这第三段接着第二段，第二段是左右拨着水，让荇菜能够靠近过来，这里进一步就说，等到荇菜被水流带到了岸边，就可以从水里面采捞上来了。

讲荇菜的两段话是连续动作，先“左右流之”流过来了，才能够“采之”。

于是，这其实就像电影里“平行剪接”的效果，跟采荇菜动作平行对剪的，当然就是君子追求淑女的事。前者“荇菜”这个连续动作的因果逻辑，也就透过平行对剪感染到了君子怎么去追求淑女。

平行读过来，也就意味着：就像采荇菜要先“流之”一样，你要追求淑女，要先“琴瑟友之”，意味着你要用音乐，用琴瑟之声让淑女感觉亲近，愿意靠近你。

环环相扣，步步推进

接下来，第四段的开头又回到了荇菜的镜头：参差荇菜，左右芼之。这个“芼”字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去拣择，把荇菜捞上来了，还从里面挑出比较好的。另外一种说法是把它烧熟了，意味着把捞上来的水菜、荇菜带回家去煮。但不管是拣择还是烧煮，这段说的，显然都是延续上一段的动作来的。

开头是“流之”，把它从水里面拨啊拨啊靠近到岸边来；接下来“采之”，把它捡上来；再下来是“芼之”，把它再进一步的精拣，或者把它带回去煮。

这样对应、对照的就是君子对于淑女的追求，也要有相应的前后延续。刚开始的时候是动了念头想要追求，“君子好逑”，接下来是“寤寐求之”，这是严重相思啊，想到睡不着觉，还好想啊想啊，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借由音乐来接近她。

到这里是: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其实就是快乐的“乐”或者是音乐的“乐”这个字，不过因为古音要跟“芼”字押韵的关系，才会把它念作lào。

在“琴瑟友之”之后，仍然用音乐来进一步取悦这位淑女，这是字面上直接的意思。不过因为在周代，钟鼓在仪式上有特别的运用惯例，一般我们常把“钟鼓”当作有喜事、热闹场合的代名词。到今天我们还是说“敲锣打鼓”，所以我们如果把这一句解释为进一步敲锣打鼓将淑女娶回来了，也是合理的。

如果用这种方式解释，那么对于上句的那个“芼”字，也就倾向于解释为“烧熟”了，因为这样前后两件事情的对照也就更加紧密了。

自然感受诗的美好

我前面跟大家讲过，在传统上把这首诗归类为“兴”。但是如果你依照传统的解释，“兴”意味着开头的自然的景象，不管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或者后来的“参差荇菜”，都跟君子要如何追求淑女，是分裂、分开来的，不需要联结在一起。

这种读法还不如我们自然地去感应、感受两者之间的那种对应、对照的联想，要来得更深刻吧。因为把他们连在一起之后，你就发现那个在河上、在水里面的自然景象，包括那个鸟的求偶之声引发了君子对于他心目当中窈窕淑女的热切追求。

然后热切的追求，不能光是想啊，要找出方法来。于是，就像一个人在河州中看到了水里面有水菜、有水草，所以他想办法把那个水菜给拨过来，让它靠近自己，君子也找到了一种方法，利用音乐让淑女愿意跟自己靠近。

然后，让水草、水菜靠近了自己之后，就能把它带回家，变成了家里餐桌的一部分，君子也用同样的方式，他用音乐去跟淑女交了朋友，在更进一步的接近中，淑女爱上了他的文化，爱上他在音乐上面所呈现的感受，所以也就愿意跟着他回到家里面，变成他家里的一份子。

这是《关雎》，我们看虽然字非常少，可是当时的古代的人就用这种方式，安排了自然跟人事一步一步推进、环环相扣、极为紧密的这样一种逻辑，读起来非常感人，也非常过瘾。

这是今天为大家介绍的《诗经》中的《关雎》，我们下次再为大家介绍《诗经》里面的其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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