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孔子之后,儒家的两大师,当属孟子与荀子。孟子侧重“仁”,荀子则侧重于外在之“礼”,继承的是孔子的礼乐学说。接下来,荀子以“礼义”和“位份”为核心,对比道家、名家、奸说等,阐述儒家对社会的实际效用。
文稿
战国品宣第一人
荀子在战国时期,面对的是百家思想的竞争。在这样的竞争下,荀子必须要有一个非常清楚,用我们今天的语言来说,品牌的描述。他到底跟其他家之间,有什么样最明显、最不同的差异之处?
荀子就举出了儒家几个品牌的特色。他举的第一个重要的特色是儒家“法先王”。“法先王”意思是说,儒家是信奉传统的,儒家以这些先王、先圣、先贤作为表率,从他们的所作所为当中萃取出原理、原则,作为儒家的信仰,作为儒家的信念。
儒者为什么要“法先王”?因为先王建立的原则是“仁”,仁爱的“仁”的最高表现。而“行仁”最基本的关键就是依循着“中”,中字在古文就是中国的“中”,在古文当中一直都有双重的意义,今天我们一般用不一样的读法来彰显。
一个是中间的“中”(zhōng),意味着不在两端,那就是取得了平均、平衡的位置的意思;还有一个意思叫作“中”(zhòng),那是命中,意味着准确的找到最适当的方法。所以荀子说,什么叫作“中”或者“中”?要如何依循“中”或者是“中”?那就是“礼义”。
孟子习惯说“仁义”,荀子则习惯说“礼义”。这两个他们的习惯用词,充分的反映出这两个人的基本的差异。“义”者“宜”也,什么叫作“义”?和宜、正确,对的行为。
孟子的“义”源自于人内在的自然情感,从人伦感情推演出“义”的判断,所以孟子说的是“仁义”。“义”是从“仁”来的,是跟“仁”结合在一起的。
荀子的“义”则来自于已有的这些礼仪的规范:你要弄清楚自己的“分”,你是谁?你在什么样的位置上、什么样角色上,你应该做什么样的事?这叫作“分”。然后再依照你的身份跟你位置相应的“礼”来做事情,这才叫作“和宜”,才是对的。
所以荀子的“义”是从“礼”来的,他就把“礼义”放在一起讲。依循着这样的一种关注,还有强调身份的这种想法,当荀子在讲儒者的时候,他也要分开来说。
有的是“其为人下”的儒者,有的是“其为人上”的儒者。因为“人上”跟“人下”,这是地位的差别。
对于荀子来说,他就是没有办法离开“分”,身份、位份,普遍的来谈行为的对错好坏。对于荀子来说,基本上你先要确定你到底是一个在下位的人,还是一个在上位的人,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我才能够确定你做这件事情是对的还是错的。
同样的行为由不一样的人来做,会有不一样的意义,也就会有不一样的规范跟不一样的判断了。
儒家不擅长做的那些事
接下来,荀子在他的文章里面也明确地反驳道家对于“道”的看法。他认为“道”不是天地自然的道理原则,像道家所主张的那样。真正有意义的“道”是什么?就回到这个字的本意:这是人走的道路,是人应该要依循的道路。你只有找到了路,你才知道怎么走。
路怎么来的?路是其他的人,前人所走出来的。如果你不走在道路上,在那样的一个茫野当中,你就走不通,或者在一个森林里面你就迷路了。因此,“道”也就是君子会引领人去走的、去依循的规范跟方向。
对于荀子来说,君子不是、也不需要是全知全能的。换句话说,并不是他什么都会、他什么都知道,才能够居于上位来行使权力。到这个时候,有一种政治专业的主张跟政治专业的倾向出现了。
所以荀子认定君子是一种专业,他是有所专长。他不是什么都会,不是什么都知道,也不是什么都能够识别。君子有他专业上面的限制跟限度。
君子也就是儒者,他的能力是有重点、有选择的。
如果要做的事情是看地势起伏,要判断土壤贫瘠或者是肥沃,要来决定种不同作物的顺序。那么在这些事情上,君子、儒者他们是比不上农夫的;
如果要把东西搬来搬去进行流通,要来看物品的好坏,要来评断价钱的高下;
在这些事情上,儒者、君子他们是比不上商人的;
如果要熟练地运用直尺、圆规或者是绳墨这些工具,君子、儒者他们是比不上工匠的;
如果要不顾真正的是非,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错的说成对的,只为了要在口舌上互相推挤竞争,务求要能够压过别人、羞辱别人,在这种事情上,君子、儒者那就一定不如惠施、邓析那些名家辩士。
君子、儒者他们也不是一般的游士、策士,只在乎说得非常好听,为辩而辩,在国君面前能够压倒别人来求取富贵,这种事儒者不擅长,他们不会做。当然更深一层的意思是,这种事儒者不做,他们不屑做。
如果这些都不是君子会的,也不是君子要做的,也不是君子看重的能力,君子他的所长,他可以做得最好的又是什么呢?所以接下来荀子明白列出了儒者的核心的能力,来显现儒者当然有用。
儒家的核心生产力:断是非、明善恶
如果要比较、排列人的品德高下,按照能力来分辨官位跟职守,让品德高一点的,品德低一点的,能力高一点的,能力低一点的,这些人都能够得到适当的位置;如果让万物都能够按照它的本性,适当的发展,事情变化都能够有恰切地应对跟应付,这是儒家、儒者他们最会的。在这些事情上,再会说的墨家都没有资格在儒者 面前发表议论,就算是再会分析的惠施邓析都不敢在儒者面前放肆诡辩。
君子是什么?儒者是什么?他们是只说有道理、有依据的话,他们只做符合需求、符合道理的事情,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儒者儒家的本事在于选择,在于衡量之后准确地选择。
面对事情,面对行为,就用是不是有利于弘扬道理来衡量。有利于弘扬道理的就选择成立,不能够有利于弘扬道理的就废弃不用。所以这叫作“中事”或者是“中事”。
面对知识学问,也用同样的方法来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那就叫作“中说”或者是“中说”。如果不能准确按照道理行事,那就是和“中事”相反的叫作“奸事”,偏斜了,歪到旁边去了,不准确,没有刚刚好符合那个正确的道路跟正确的准绳。如果不能准确按照道理来接受知识跟学问,听了一大堆稀奇古怪、邪门歪道的这些理论的话,那就是跟“中说”相反的“奸说”。
有秩序的社会就扬弃奸事奸说,混乱无序的社会却服从于奸事奸说。
换个方向看,服从奸事奸说的,这就是使得社会混乱无序的根本原因了。在乱世当中,这些人如何主张,然后有更多的人服从于这些奸说?荀子就举了例子。
其中一个例子是主张实与虚、有和无可以互相的挪换。这个在原文上面叫作“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其实这明显指的是道家的理论,这是他举的奸说的第一个例证。
奸说的第二个例子叫作“坚白、同异之分隔也”,也就是主张物体的质地,“坚”跟“白”就是物体的颜色,是应该、也是可以被分离看待的。同跟异是彻底相对的,这种主张是来自于名家,这就是奸说的第二个例证。
所以君子就告诉我们,这一类奸说,因为它脱离了常识,再敏锐的耳朵都没有办法听,再明亮的眼睛都没办法看,再会说话的人都没办法说,就算有圣人的智慧,都没有办法把它的条理给说明白。
这非但学了没有用,而且还会有害。不知道奸说,君子仍然是君子,没有任何的损失。知道了这些奸说,小人还是小人,没有任何的好处。工匠不知道奸说,对他的手艺对他的技术一点影响都没有,尚未行使权力的人不知道奸说,也完全无害于他。在上位行使权力的人不知道奸说,也完全无害于他好好地治理国家。
相反的,这些有地位、有权力的王公,如果他们喜欢这些奸说,那就麻烦了,因为就会混淆法令。一般百姓如果是喜欢这些奸说也很麻烦,因为会伤害了他们的本业跟他们的本分。那些狂妄糊涂、愚蠢无知的人,竟然还带着徒众去张扬他们的种种奸说,解释、比喻、引证,一辈子搞这些无益有害的东西,竟然不知道要厌弃、要离开。
所以,如果一辈子弄这些无益有害的东西,那真的就是再愚蠢不过了。自以为或者是号称有知识、有学问,实际上比那些懂得怎么样分辨小鸡健不健康,狗能不能看家,拥有非常朴实的本事的这种人都还比不上,都还更不配拥有名气。
意味着他们所知道的、他们所掌握的全部是虚的,还不如分辨小鸡健不健康、看狗能不能看家。这些人的本事至少还是真本事,虽然是小的,但至少是真的。
相信奸说的人,他们就只会在口头上逞能而已。所以,再来引用了《诗经·大雅·何人斯》这首诗里面其中的句子:
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靦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
这个句子很有趣。讲什么呢?它说如果你是一个妖魔鬼怪,那当然让人掌握不了你的模样,然而毕竟你有脸、有眼睛,别人不可能看不清楚你,你不可能一直在那里装神弄鬼,骗人唬人的。
所以我们要特别做这样的歌,因为你的反复不实已经太过分了,我们要用这样的歌来谴责你。
这几句诗荀子引用了,还强调这句话应该就是在批判这些宣扬邪说的人。这是荀子换了另外一个方式来强调儒家的用处,或者是儒家的好处——最主要是分辨,更像是他明白地举出来,道家或者是名家的这种邪说,儒者是如何的不同、相信邪说会带来一些什么样不好的结果,倒过来也就让我们看到,相信儒家、相信这种正说、中说、中说会对国家、对社会产生一些什么样的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