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下来要来读的是《品藻》第九,《品藻》篇牵涉到如何评赏人。
人有两种评赏的方式,我们之前在解读《人物志》的时候提过,原来在东汉的时候,最热衷的、最流行的是比较人的高下,但是到了魏晋以下,又多了一种品人的方式,那就是分类。所以在《世说新语》的这一章里面就很有趣,因为我们看到这两种看待人才的方法如何交错在一起。
另外,延续着前面为大家介绍的《言语》篇,这个时候的人如此看重言辞,所以不管是要比较或者是要分类,你还要对这个人提出特别的描述,这个描述就牵涉到语言。
语言有静态的述说,但是还有一些是动态的、应对的记录,这就是《品藻》篇内容主要的方向。
“犯上”比“摄下”难,所以更可贵
我们来看第一则,这记录的是东汉,所以相对的是比较。
要如何比较呢?比较汝南的陈仲举,也就是陈蕃,以及颍川的李元礼,那是李膺。这两个人是东汉末年的两位名人,尤其是在太学生之间,他们是领袖人物,所以大家就会去论次他们的功业跟他们的德性,但是焦点会放在谁高谁低。
怎么断定这两个人之间的高下呢?于是出现了一个人,他提出来的特别的看法能够说服大家,这个人也是名人,那就是蔡邕。
蔡邕怎么说呢?他说陈蕃能够择善固执,因此冒犯他的君长,也就是“冒上”。李元礼李膺却是谨守法度,严控他的属下。所以两个人都有他们的原则,而且都坚守原则。不过差别在哪里?那就是对上还是对下。
我们一想,也就可以知道,冒犯君长,对上这种事情比较难;严控属下,因为你已经有这样的地位,属下比较容易会听你的话,这个作为相对是比较容易的。
被蔡邕这么一说,所以在东汉末年有两个重要的人才表。这个人才表,一个是“三君”,指的是窦武,刘淑,陈蕃,因为有很高的节操,所以被尊称为“三君”。另外有“八俊”,是李膺,王畅,荀绲,朱寓,魏朗,刘佑,杜楷跟赵典,这是八个君子或者八个有特殊才能的人。
但是这里分出高下了,那就是“三君”比较高,“八俊”比“三君”稍微低一点,因此陈蕃被放到了“三君”当中的第三名,而李膺则是“八俊”当中的第一名。这是由蔡邕用这种方式描述,大家接受了之后所排出来的高下顺序。
(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二人,共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评之曰:“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仲举遂在“三君”之下,元礼居“八俊”之上。)
名节之士高于有用之人
我们再来看下一篇,又讲到了庞统——《三国演义》当中的凤雏。他从中原去了南方,他到了吴之后,当地的名士都跟他结交,他见过了陆绩、顾劭、全琮,就品评他们。
他说,陆绩好像是世俗所说的,具有骏马那样的一种快步作用的驽马,也就是他在资材上面并不是顶尖的千里马,但是可以跑得够快了。虽然是次等的资材,但是一方面够努力,够认真,够任劳任怨;另外一方面,也有足够的一定程度的才能,所以在用途上面没有问题。
顾劭是世俗所说的,可以任重致远的驽马一样,这并不是低等级的,但是够用了,这是他对于这两个人的品评。
这里有一部分,当然也就带有叫北人的偏见,总是觉得会跑到南方来,你既然已经是侨姓,侨姓是会搬到南方来的人,大概就高不到哪里去,不能够是第一等的。
当然,也有一点点讽刺。因为庞统这个时候刚刚从中原到南方,他大概也就忽略了,自己不也就在这样的局势底下,要流落到南方来吗?他用那样的一种北人的观念、北人的偏见来评断南人。所以看到南北当中,当时还是有这样的一个差距,南方的人就必须要屈居其下,被他用这种方式评论。
所以就追问:“依照你所说的,你形容的,你是在告诉我们说,陆绩比顾劭要来得高咯?”因为一个是马,一个是牛。但是庞统进一步说明,他说,马虽然可以跑得很快,但是只有一个人能骑,它每一次就只能够运一个人。牛,一天走的也许只有一百里,比马少很多,哪有人用牛的时候只去运送一个人呢?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因为本来就不是在讲到底资材有多高,在讲的是用途,如果从用途的角度来看的话,被比作牛的顾劭,还比被比作马的陆绩更有用。
对这样的评论,重要的是后面的这一句话,叫做“吴人无以难”,也就是南方的人这时候都服气了:“的的确确,庞统讲得好,分析得好。”
再下来,刚刚讲到了全琮,庞统又如何评价全琮呢?他的说法是“若汝南樊子昭”。他原来是商人的学徒出身,活到了七十岁,大家给他的最重要的评语是“退能守静”——平和恬淡,“进不苟竞”——不以不正当的手段竞争功名利禄。
原来,全琮跟陆绩、顾劭不一样。什么叫做“好声名”?意味着在朝廷、在功用之外,他另外有一种名士、隐士这种清名。
其实我们就看出来,在这上面,陆绩、顾劭、全琮三个人,在庞统的眼里面,谁最高呢?是全琮最高,因为全琮最高,所以他会用北方的“汝南樊子昭”来比喻全琮。
另外一件事情是,其他两个人专注的都是他们的用途,但是全琮他是没有用途,但有好名声。你就看得出来这个时候,魏晋对于人才的特殊的看法。
(庞士元至吴,吴人并友之。见陆绩、顾劭、全琮而为之目曰:“陆子所谓驽马有逸足之用,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或问:“如所目,陆为胜邪?”曰:“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吴人无以难。“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
如何当面评论当事人
继续讲顾劭,顾劭曾经跟庞士元,也就是庞统夜谈,就问庞统说,你知人出名——你看,那个时候,原来凤雏他自己所建立的名声,其中有一部分就是知人——顾劭就想说,你评一下我吧。庞统就说:“教育世俗的人,随着他们的好恶趋向潜移默化,我不如您。至于讨论古代的王者、霸者所遗留的谋略,观察事物互相依存,互相转化的关键,我比你稍微强一点。”
这里有另外一个敏感的地方是,顾劭说你评一下我吧,但庞统在顾劭的面前,他要如何回应?如果他讲顾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是像前面一则,把顾劭拿来跟陆绩或者是其他人相比,你在当事人面前就不容易说。
所以他用什么样的方法?他拿自己来比。这就是顾劭已经称赞他:你知人,所以你可以来看一下我。庞统就说,对,我知人,但我知人,我还有自知之明,没问题,我拿我自己跟你比。”
这是非常巧妙的策略,当然这一比,也就比出各有高下。所以用这种方法化解了要如何在当事人面前评论他的一种尴尬。他用的其实就是分类,而不是真正的比较。
也就是说顾劭是属于那样的一种人,这种人一看,呼应前面他所说的,他是有社会用途的人,他可以去理民,可以去教化民俗。相对应的,庞统把自己当做像是一个智者,因为他掌握了足够的知识,因此他所扮演的角色不是对象,而是去给统治者、君王应当要有的策略或者是战略上面的建议。
(顾劭尝与庞士元宿语,问曰:“闻子名知人,吾与足下孰愈?”曰:“陶冶世俗,与时浮沈,吾不如子;论王霸之馀策,览倚仗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长。”劭亦安其言。)
如何得体地比较父亲与儿子
再下一条,我们看的是第五条。司马文王也就是晋文帝司马昭,他问武陔。这也是人才上面的比较,但比的是谁呢?比的是陈泰跟他的爸爸陈群。这又反映了(一种)“世家”(的概念)。世家,你是谁的儿子,乃至于你是谁的孙子,你们家的家事,大家都知道。
在这个过程当中,就要看看父子之间有一些什么样的差异。武陔的回答,也是用分类的模式,跟前面庞统在回答顾劭的时候是一样的:
为人通达儒雅,学识广博充实,能够以宣扬天子的声威教化作为自己的责任,在这方面,陈泰不如他的父亲陈群,所以陈群的长处是在德性跟知识方面;不过,儿子不是就比不上父亲,而是儿子另有所长。儿子的长处在哪里?在办事明达干练,精简妥当,建立功业。这方面,儿子胜过了父亲。
换句话说,在服务朝廷的功能性上面,儿子陈泰比陈群要好。不过,这样的一种比较,我们不要忘了,这个时候是帝王在问他的大臣武陔,陈泰这个时候跟武陔同样都在服务这个朝廷。
相对的,陈泰的父亲陈群已经是上一代的人了。所以很巧妙,武陔就告诉皇帝说,现在我的同僚陈泰,他很有用,他在服务帝王的这一部分,他比他爸爸要来得强。可是也绝对不去诋毁他的父亲,因为他的父亲现在不在朝廷了,他有的是什么?他有的是名声,所以他就特别强调,在建立名声的这一部分,爸爸比儿子强。因此,我们今天才会一直不断地听到陈群的名字。
皇帝一听就说:“你看,不错,我今天所用的这个臣子是有用的。他爸爸虽然有名气,可是如果时空改变,他爸爸在我的朝廷里,他能够给我的贡献,提供给我的服务,恐怕还不如这个儿子吧。”好会说话。
(司马文王问武陔:“陈玄伯何如其父司空?”陔曰:“通雅博畅,能以天下声教为己任者,不如也。明练简至,立功立事,过之。”)
品评别人, 也是在品评自己
接下来我们再看第七条,讲冀州刺史杨淮,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做杨乔,一个叫做杨髦,都少年有成。另外,杨淮跟裴頠,跟乐广交情都很好,所以叫这两个儿子去拜见父亲的世交,叔父辈的名士。
裴頠天性宽宏方正,他比较喜欢杨乔,觉得杨乔有高雅的气质,所以他对父亲杨淮说:“你这个儿子杨乔,他将来的成就可以赶得上你。杨髦,这个弟弟稍微差了一点。”
相对的,乐广的天性高洁淳朴,也就是他比较孤僻一点,所以他就喜欢杨髦,觉得杨髦有一种风神节操。对父亲,他就评价不一样,他说:“将来在功业上面,哥哥杨乔可能可以赶得上你,但我认为杨髦比你甚至都更加精美出色。”
杨淮听了这两个人对他的两个儿子的评价,他就笑着说:“我这两个孩子的长处,不就是这两位叔叔伯伯的长处吗?”意思是什么?这也就是刘劭在《人物志》里面讲的识人的限制。一个人会看到、会欣赏跟他自己比较接近的人。裴頠会欣赏杨乔,因为杨乔跟他自己比较接近。同样的,乐广会比较欣赏跟他自己在性格、才能上面比较接近的杨髦。
不过另外一件事情是杨淮,杨淮有一种更高层次的识人,他既认识、知道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也了解他的两个朋友,所以这样对照起来,两两配对,他就笑了。他说你看,果然裴頠比较喜欢杨乔,乐广就比较喜欢杨髦。
另外,旁人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就评价,说:“杨乔气质高雅,但在风神节操方面不足,乐广的话,比较合适,不过当然这两兄弟都是后起之秀。”所以还有另外一个等级,另外一个等级又要比较、分出裴頠的说法跟乐广的说法,谁更加地精准。在这上面,公论是乐广胜裴頠一筹。
(冀州刺史杨淮二子乔与髦,俱总角为成器。淮与裴頠、乐广友善,遣见之。頠性弘方,爱乔之有高韵,谓淮曰:“乔当及卿,髦小减也。”广性清淳,爱髦之有神检,谓淮曰:“乔自及卿,然髦尤精出。”淮笑曰:“我二儿之优劣,乃裴、乐之优劣。”论者评之:以为乔虽高韵,而检不匝;乐言为得。然并为后出之俊。)
名士的缺点
第八则讲刘纳,他刚到洛阳的时候,去拜见在洛阳的这些名士。看了很多人,接下来他就叹息,为什么要叹息呢?因为这些人声名在外,可是拜会过了一轮之后,就发现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缺点,所以接下来他说的这句话是指出四个人各自不足的地方。
先讲的是王衍,王衍叫做“太鲜明”。意思是太精明了,处理事情的时候,包括这些小节一眼就看出来。一眼看出来了,他就一定会去计较,这种人太过于精明,这是他的缺点。
另外是乐广,刚刚提到的这个人。乐广很有原则,所以他所说的是“我所敬”,但是对照的是张茂先,也就是张华,叫做“我所不解”。我们先说他认为张华作为一个名士,所言所行已经离开正轨太远了,以至于接近狂士。所以他所说的话,他所做的行为,依照我自己所了解的规矩,实在是差太远了,这叫做“我所不解”。
所以你才会倒过来知道(对于)乐广,为什么他说“我所敬”。但“我所敬”当中是有批评的意思的,也就是乐广这个人太方正,太规矩了。因而,人只能够尊敬他,却没有办法亲近他,这是乐广的缺点。
接下来是周辉,周辉是“巧于用短”,意味着他是有缺点的,可是他懂得如何善于利用自己的缺点。善于利用自己的缺点,这也不是称赞的话,意味着这个人其实内在很多缺点,但是在外面不只把它掩饰起来,而且有所巧诈,把这种缺点装饰成为自己的长处。
这是刘纳在洛阳走了一圈之后,他所留下的评语。
(刘令言始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解明,乐彦辅我所敬,张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拙于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