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坐道人不讲汉语，以简应烦
在《世说新语》当中记录了当时的人他们的言语，言语是最受重视的，一个人如何说话，能不能好好地说话，甚至如何运用说话这件事情，在那个时代都被特别放大地来看。
我们来读的是《言语》篇的第三十九则，这里讲了一个高坐道人，这个高坐道人是西域的一个和尚，他的胡名，也就是外国语的名字，叫做帛尸梨蜜，你一听就知道这是翻译的语音，他在晋永嘉年间来到了中国，不过特别的地方是很多从西域来的道人，尤其是他为什么要来中国？来中国是把佛教、佛经带到中国来，你要来到中国，而且你要住在中国，这些西域的道人我们看，很多后来成名的就是因为他们都有语言的天分，他们很快地就学会了中文，能够用中文跟其他人应答，接下来甚至能够翻译佛经，因而使得在这段时间当中，中国的思想由于源源不断地从西域来的这些高僧们，他们的努力受到了佛教的冲击，产生了巨大的改变。
但这一位帛尸梨蜜（梵文音译），你看他连汉名也没有，今天在记录上就只能叫他帛尸梨蜜，因为他不学汉语，他在中国跟别人交谈的时候都要通过翻译，当然有些人就会觉得很烦，另外有一些人就会觉得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他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景文帝司马懿就一句话点破，点破了什么？他说“以简应对之烦”，这个人为什么不学中文？因为在这个时候，朝廷乃至于世家有各式各样不同的聚会、宴会，我们前面跟大家提过，这里面有很多的仪节，要讲究很多的礼貌，因为那个时候贵族文化当中最重视身份，你如何显现你的身份？有两端两极的方法，一端那就是你对于这种贵族家里面发展出来，从世家大族东汉一路下来，各种不同的繁文缛节，你了如指掌，你随时都能够适当地符合这些仪节。所以当然这些人就把你当做自己人，你跟我们一样，你都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
不过当然我们会看到另外一种名士的作风，名士的作风，但只要非常巧妙地表达，也就意味着你一方面，要让这些人知道，这些所有的举止行为的规范我都了解，我清楚的不得了，我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我刻意地不遵守，所以我（表面上）轻蔑礼教，轻蔑礼教的方式是我就故意做会惹到你们，完全不和这些仪节的方式。但是即使是名士，刚刚讲了，你不能够稀里糊涂的让人家认为，你是因为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怎么做，所以你犯错，你要表达出错。我知道你们现在我怎么喝茶，你们要我怎么说话，我故意不那样做，这些仍然非常的麻烦。所以对一个西域的外国人来说，最麻烦的一些事情是要学这些应对之烦。
这位帛尸梨蜜聪明啊，当然景文帝也聪明，就看得出来说，他其实不见得是没有语言的天分，不见得是不努力，而是他已经先体会到了，如果让你们都知道我懂汉语，你们预期我应该讲汉语，我累死了，我要讲汉语，我要去参加你们的聚会，我就得要照着你们说话的方式，一步一步来。接下来我说的话，要能够像你们这样如此的巧妙，如此的极致，太累了，太累了，我不如就永远都摆足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听不懂的时候，我只需要做一个动作，我就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翻译，然后等着翻译解释给我听。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不用直接应对你们，我要讲任何的话，我也是告诉翻译，我告诉了翻译，翻译翻译给你们听，到底你们听了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你们也搞不清楚，是我有问题还是翻译有问题，你们也怪罪不到我的身上来。
所以景文帝其实他带有那样一种嘲笑的意味说，这家伙他就是用这种方式规避了所有的这些程序，他聪明，但我们也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接纳他。
周伯仁善笑和托达的名士性格
在下一则，第四十则又讲到了周顗（字伯仁），周伯仁雍容好仪形，态度温和，形貌美好。有一次他去见王丞相，所以周顗遇到了王丞相，这是两位当时非常会讲话的名士，一定会刺激出特别的火花。
他下了车，故意靠在几个人的身边，这样走。王丞相看到了，就笑着看，等到进来了，坐了下来，这个时候周顗“傲然长啸”，吟咏，这就是那个时候名士会干的事情。名士善于说话，其实包括了你说话的手势、表情、动作，也就意味着以说话为中心的所有的这种表演的能力。
因而再从这里推展出来，那个时代的名士善笑，这个笑就是大喊，笑就是高声地吟咏，这有点像唱歌一样，介于说话跟唱歌当中，但要高亢，而且要好听，同时要有一种特别的意味。周顗这个时候表演了啸咏，王丞相这个时候就说话了，但是说话就刺他一下，刺他一下就说：“我好像看到了嵇康跟阮籍，您是在学嵇康跟阮籍吗？”意味着为什么刚刚王丞相为什么要“含笑看之”，王导够聪明。他看到周顗下车，他就已经知道周顗在摆什么谱，包括为什么要靠着几个人走进来，表示这个时候身体因为任何各种不同的因素，身体很脆弱，身体脆弱可是坐下来却又有这样的一种中气，又能够傲然啸咏，就是要让人家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这是一种名士托达，意味着我故意不好好走路，可是我坐下来，我也不好好讲话，但是不管我走路的姿态，或者是我不好好讲话的，我的啸咏，这都有一种特殊的风格，这是我要凸显我跟别人不一样，但是王导就不给周顗这样一种表演的乐趣或者是表演的成就。你故意想要与众不同，我却就刺你说，没有啊，这哪有什么不一样，这哪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嵇康、阮籍不就是这样吗？而且嵇康、阮籍在你的前面，他们是原创者，你是跟在人家后面的跟屁虫，既然是跟人家学人家的，你恐怕也没学的有人家那么好吧。
好了，被用这种方式刺了，那周顗怎么回呢？周顗就回答说：“不，嵇康、阮籍远在天边，在比较远的地方，我哪有这么傻，或者是我哪有这么没礼貌？我眼前不就有另外一个我模仿的对象吗？我干嘛去学阮籍跟嵇康。”所以这是顺着王导的话，顺着王导的话，一方面就谦虚地说，谦虚地说：“是啊，我是学的，真是没创意，作为一个名士，我只能跟随着别人的脚步，学人家的行为。可是王丞相你也看错了，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学阮籍跟嵇康的，我学的是您，是因为我要看你，所以我学你的样子，我学你的行为，我学你走路的样子，我学你如何啸咏，你怎么搞不清楚呢？”
这另外又一根刺刺回了王导，刺回了王导就是说：你觉得你看穿了我，但是你真的看错，而且看错的时候，表示你也缺乏自知之明吧，意味着如果你看到我，你觉得我是在模仿阮籍、嵇康，你有没有想到当别人看到你王丞相，用那种方法靠着几个人这样走路，来展现自己的身份跟地位，坐下来别人在讲话或别人还没讲话的时候，先啸咏，你也干这个事，别人会觉得说王丞相原来是在学阮籍、嵇康的，你要嘲笑我，倒回来你嘲笑到你自己，而且这个嘲笑更糟，因为多了一层叫做不自知啊。这真的是表面完全柔和，但绵里藏针，两个人争来争去，非常非常的尖锐。
应答的幽默感和对比技巧
下一条第四十一条又讲到了庾亮，庾亮他有一次进了佛寺，看到了一尊卧佛，他就有一个评论，那佛为什么要倒下来，为什么要躺在那里？他就感慨，带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说：“累了，累了，累了。这家伙因为一直不断地要当桥梁，他在那里当桥梁当到累了”，什么叫做“当桥梁”，意味着要渡众人，所以来来回回的一直不断地渡众人，不管是要当渡船或者是要当桥梁，渡了这么多人，累了，把他给累倒了，累倒了所以他站不住了。因此佛像崩了一个就倒下来。
在那个时候带有幽默感地看待佛寺、佛像，因而就引为名言，这也是让我们了解在那个时代，人拥有幽默感也是如此重要。我们甚至可以放进到整个中国的传统里，我们体会到这里特殊的价值，中国的文化呈现的方式，在很多时候坦白说，经常是道貌岸然，经常是正经八百的，中国人并不是以拥有幽默感而著称的。然而大家不要忽略了，在六朝的那样的一个环境里面，为了针锋相对表示自己会说话，说话有幽默感也就成了非常重要的一种成就被特别地凸显跟记录下来。
第四十三则，我们来看又是记录一个孩子。而且这个人没有明确的声明，最后留下来只知道他姓杨，来自于梁国这个地区。这个时候九岁，有一天孔坦去拜访他们家，当然不会是要去拜访这个小孩，是拜访他爸爸，但是刚好他爸爸不在，所以孔坦看到了有小孩在那，就把小孩叫过来，但是刚好他爸爸不在，所以家里的人就叫这个九岁的小孩来帮忙招待。拿了一些水果摆在那里给孔坦。
孔坦一看有杨梅，他就指着跟这个小孩说：“这是你们家的水果”，意味着你们姓杨嘛，所以你们家姓杨是从杨梅来的吗？这句话其实又有轻蔑之意，不过仍然要放回到当时的环境里。
当时的环境再跟大家说一次，姓什么很重要，所以看待别人的姓，也非常的重要。姓里面有大姓小姓，有高姓有低姓，那姓孔，这当然是一个大姓，因为有历史上最重要的孔子作为孔姓的来历，相对的杨姓，那就是小姓，没有人觉得杨姓在当时的社会阶级当中有很高的地位。
所以孔坦尤其是又遇到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就有一点点轻蔑，说你看你们杨家不就是杨梅吗？但你就惹到了这个小孩，小孩就必须要护卫自己家里的姓，他就拿孔坦的孔姓来做文章，他说你把我当作杨梅，那应声答曰，九岁的小孩就应声答说：“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孔雀是孔夫子家家里面养的，属于孔家的家禽啊。”这句话很巧妙，仍然是用对比的方式，你看到了杨梅，你是说我们姓杨的是来自于这个水果，如果用这种方式类比的话，那你们孔家，原来你们孔家是来自于孔雀，你把我比果子，对不起，既然你要这样羞辱我的姓，我也就只好把你们孔家你的孔姓比作家禽了，这时巧妙的应答顶了回去。九岁的小孩光是这样，就能够在《世说新语》里面，没留下他的名字，但留下他的话语。
孔坦和谢鲲的两种机智的劝服
下一条第四十四条，又是孔坦，孔坦把一件皮裘送给他的堂弟叫孔沈，孔沈拒绝，辞谢，不接受。孔坦就跟他讲道理，讲什么呢？用典故讲春秋时候的晏婴，他是齐国的丞相，他有名的是有智慧，同时非常的节俭，节俭到什么样的程度，他祭祀祖先的时候，他所送上去的贡品，那是一块猪肉，但是他吝啬，他节俭，连贡品都用的小小的一块，那就是并拢两肩的肩胛肉，这样的一块肩胛肉，甚至放在那个祭器上都盖不满，那看起来好寒酸了，显然他也不在意，不担心人家看了会笑他。
就连这样的晏婴他身上仍然穿着狐裘，说为什么要送你狐裘，你不要觉得狐裘太奢侈、太华丽，没有啊，连晏婴这么节俭的人，他都穿狐裘，但是他穿狐裘当然一穿就是几十年，所以你不需要比晏婴更节俭吧，你可以接受我所送给你的狐裘，这真的是很会劝人。
事实上当然是因为孔坦，觉得堂弟穿着太寒酸了，为什么要送他一件外衣？就是这样你穿起来才像我们家的人，才不会伤害我们家的面子。但是很显然孔沈他有他的自尊心，你嫌我穷，我是你堂弟，我买不起裘，你就要送裘给我，让我穿起来体面，不要伤害你的面子，我不要，我不干，这是这样的一个来龙去脉。但是孔坦也有他的智慧，他就用晏婴作为典故，也就是说就算是节俭的人也可以，我尊重你，我同意你，我尊重你节俭的习惯，但你还是可以接受狐裘，可以穿上这样华丽的外套。
再一则第四十六则讲的是谢尚。当谢尚才八岁的时候，有一天他随着他的父亲叫谢鲲去送客，不过八岁的小孩受到家世的影响跟熏陶，已经非常会说话了。他八岁就已经周旋在各种不同的名士当中，因而当他送客的时候，大家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很多宾客都赞赏说：“年纪小小的已经是我们座中最醒目的，就像是孔子有那么多的弟子，弟子当中最突出、最醒目的那就是颜回，所以你这样的一个小孩，竟然就已经变成我们座中的颜回了。”
谢尚听了，立刻就机智地回应说：“不对，不对，你们不能把我比作颜回，谁认得颜回，颜回是如何被凸显出来？你们用错典故了，在历史上颜回最大的特色，那就是别人看不出来颜回的价值。颜回之所以变得那么有名，那是因为有孔子的慧眼才看得出颜回来。如果你们把我比作颜回，请问这个作座中谁是孔子，才能够认出颜回的价值呢，如果我是颜回，你们起步就把自己都统统抬举成为孔子了吗？”这些大人真是吃瘪，想要称赞一下这个小孩，没有想到就被这个小孩打回来，说你们太骄傲了吧，你们以为你们自己统统都是孔子吗？
在那个时代连遇到的一个小孩都不能够随便说话，说话那么样的重要，同时说话真的那么样的不容易，记录在《世说新语》的《言语》篇当中。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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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言语》（节选）
高坐道人不作汉语，或问此意，简文曰：“以简应对之烦。”
周仆射雍容好仪形，诣王公，初下车，隐数人，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啸咏。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答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嵇、阮！”
庾公尝入佛图，见卧佛，曰：“此子疲于津梁。”于时以为名言。
……
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孔廷尉以裘与从弟沈，沈辞不受。廷尉曰：“晏平仲之俭，祠其先人，豚肩不掩豆，犹狐裘数十年，卿复何辞此？”于是受而服之。
……
谢仁祖年八岁，谢豫章将送客，尔时语已神悟，自参上流。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仁祖曰：“坐无尼父，焉别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