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来读《世说新语》,我们现在要读的是《世说新语》特别的一篇,这一篇标题叫做《忿狷》,指的是那些性情急躁或者是人特别愤怒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言行。
王蓝田性急
其中的第二则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那就是王述。王述性子急,急到什么样程度呢?有一次吃鸡蛋,就是白煮蛋,白煮蛋很有弹性,用筷子要插鸡蛋,竟然就没有插起来。
他非常生气,这个时候就发脾气了,于是把蛋高高地举起来,投到地上。但是那个煮蛋应该煮得很熟,在地上滚啊滚啊,没有停下来。所以这个时候,王述就从坐榻上下来,接着踩木屐,木屐底下不是有齿吗?就拿木屐底下的齿去踩这个鸡蛋,又没有踩到,因为鸡蛋还在动。气坏了,这个时候从地上把蛋捡起来放到嘴巴里,不是为了要吃了,就是为了跟蛋过不去,要报复,所以把蛋咬破了,马上就吐出来不吃了。
王右军,也就是王羲之,听到了这件事情,他的评语是:“就算是王述的父亲王承”——因为他在民事之间有相当的地位,所以特别提他的父亲——说“他父亲拥有这么多优点,这么多能力,如果有像他这种个性一点点,就不值得人家肯定,也就不可能得到任何的好名声了。更何况是远远不如爸爸的儿子,竟然性子急躁这种地步,我们真的没有办法肯定他,我们也没办法跟他相处。”
这是名士之间的评价,在当时的事件环境当中其实非常重要。换句话说,王述有了这样的故事流传出去,被王羲之这样评论,他就被摒除在名士行列之外了。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
王胡之:你的手冷得跟鬼手一样
接下来,我们看的是王胡之,他曾经在下雪的时候,跑到王螭的住所去拜访。王胡之说话的时候稍稍顶撞了王螭,王螭马上就反应出来,摆在脸上。王胡之就察觉了,发现他得罪了主人,于是“便舆床就之,持其臂”,这是很特别的举动——他就把自己的坐榻搬过来,搬到王螭的身边,而且动手动脚,抓着他的手臂,说:“你怎么还跟老哥计较呢?”意思是搞亲密——这是个小事,你干嘛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但这个时候王螭就拨他的手,把他手拨开: “冷如鬼手馨”——“天气这么冷,你的手冷得跟鬼手一样,你干嘛还来拉我?”所以王胡之反而更进一步得罪了王螭。
(王司州尝乘雪往王螭许。司州言气少有牾逆于螭,便作色不夷。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
袁耽迁怒五石
下一则是桓温。桓温跟袁耽两个人在赌博,而且赌的叫做樗蒱。樗蒱是很简单的游戏,把一个石头一面漆成黑色,一面漆成白色,然后用五块石头,大家来丢,丢的时候看有几黑几白,大家用黑白数字搭配来赌输赢。
这个时候袁耽丢啊丢啊,越丢不高兴,因为都丢不到他要的,这个时候干脆脸色狠狠地把五石统统都给甩掉。
这个时候,温峤就说:“我看到袁先生”——因为他是晚辈,所以尊称——“我看到袁先生竟然迁怒到这些石头上面。我现在终于知道颜渊好难得。”因为孔子不就称赞颜渊不迁怒,不贰过吗?当孔子在称赞颜渊的时候,指的是颜渊不会把怒气、过错发泄在人的身上。
所以这是一个对比,他在讲袁耽离颜渊那样的一个境界实在太远了,他竟然迁怒到没有任何的感情、没有任何意识的东西上面,你就知道这个人,他的个性有多么忿狷了。
(桓宣武与袁彦道樗蒱,袁彦道齿不合,遂厉色掷去五木。温太真云:“见袁生迁怒,知颜子为贵。)
谢奕性急而能有所容
下一则是谢奕,谢奕也是这种性情的人,很粗野。因为对一件事情意见不合,他就特别跑去责备王述,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把王述大骂了一顿。“肆言极骂”,表示骂得很难听。
那这个时候,王述在整个过程当中,他就脸朝着墙壁,被骂到不敢动。经过了很久的一段时间,等到谢奕离开了,而且是离开了好久,这个时候,惊魂甫定的王述才转头问旁边的小吏说:“去了没?走了没?”答说:“早就走了。”他才回到座位上。
要记录的一部分是谢奕性子急到这种地步,但另外一部分要记录王述,这是特殊的能力,叫做“能有所容”。连人家用这种方式骂你,骂到这种程度,他知道要用什么方式解决这个状态。
解决这个状态,就是连看都不要看谢奕,而且必须要确定谢奕已经离开了,他才要转身。可是他转身,接下来就让自己的心情也能够平息,也就恢复了他自己的正常生活。这是一种修养,这个修养的表现跟忿狷所形成的对照,值得被记录下来。
(谢无奕性粗强。以事不相得,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再下一则是王大、王恭,他们曾经一起去何澄的坐席上,王恭当时是丹阳尹,王大刚刚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到了席间,快要散席的时候,王大就劝王恭喝酒,王恭不愿意喝。
大家听听这个故事,因为这种事情在我们今天的情境底下也可能会发生。有人劝酒,不想喝,王大就硬要王恭喝,双方这个时候就已经僵了,以至于各自把裙带缠绕在手上。这是什么意思呢?快打起来了。王恭的府里面有将近一千人,这个时候也都往前靠了。另外,王大左右虽然没那么多人,但他们当然也都向前了。不只是两个人要打起来了,接下来简直底下的人也要参与打群架了。
这个时候如果真的闹开,这不得了,是你死我活了。主人何澄怎么办呢?他就起身把两个人分开,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才得以化解这场纠纷。这一则有趣的地方是评语——“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意思是像王大、王恭,你们当遇到了一点点纠纷跟冲突,你看你马上诉诸于什么?诉诸于势利,诉诸于谁的胳膊粗,接下来诉诸于谁带的随从人数多,然后要用这种方式较量。
这在当时名士的风习当中真是不堪了,不管彼此之间发生什么样的冲突,都还是要有一种讲究,要有一种优雅。不然在《世说新语》当中,为什么要记录这么多机灵的言语上的机锋呢?你不能打起来,打起来,一来表示你脾气太坏,没有修养;二来表示你的没修养的程度还是非常惊人,单纯只是为了喝酒劝酒,就可以搞成这样;第三,那就表示你们没有一点点基本的言辞能力。
所谓《忿狷》在这里就取得了另外一重的意思,这样气急败坏,会用这种行为去发泄愤怒的人,因为你们内在少了一种能力,那就是你嘴巴上讲不出来。你如果嘴巴上讲得出来,我们就可以机锋来机锋去,这个时候就算有冲突的场面,也是个文场。最让人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动手动脚的武场。所以为什么前面王胡之的动作被批评了?动手动脚。接下来,为什么王述面壁安安静静不动被肯定了?因为就是避免了这样一种动手动脚的局面。
而这个时候王大、王恭被公开批判,因为两个人显现了没有言辞能力的那样一种粗野粗暴。忿狷就在这里显现出那个时代认为最为负面、最为不堪的性质。
(王大、王恭尝俱在何仆射坐。恭时为丹阳尹,大始拜荆州。讫将乖之际,大劝恭酒。恭不为饮,大逼强之,转苦,便各以裙带绕手。恭府近千人,悉呼入斋,大左右虽少,亦命前,意便欲相杀。射无计,因起排坐二人之闲,方得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桓玄杀鹅
再一条讲的是桓玄。桓玄小的时候和堂兄弟们各自养鹅相斗,桓玄的鹅常常斗不过人家的,他就觉得非常生气。他在夜里就跑到鹅栏里去抓了兄弟的鹅,把这些堂兄弟的鹅都杀掉。这又是动手动脚,这又是忿狷的一种行为。
天亮了之后,家人当然惊慌讶异——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个大灾难吗?为什么这些鹅都死了呢?就去报告桓冲——桓玄的叔叔。桓冲就是名士,绝对不大惊小怪,同时脑袋转得太灵活了,马上就了解了。他就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桓玄在开玩笑罢了。那一问,问清楚了,果然如桓冲所料。
(桓南郡小儿时,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以白车骑。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战国策》主义者的命运
再下来我们读一下《谗险》第三十二篇,这也是非常负面的行为,指的是谗佞阴险,会残害善良的人。
在这部分记录的故事并不多,我们读的是《谗险》篇当中的第二则,讲袁悦。
袁悦口才很好,能够做游说之词,也含有精细的道理。刚开始的时候他担任谢玄的参军,很受礼遇,后来因为遇到了亲人过世,回家守侍。等到期满,脱去丧服,回到京城的时候,他只随身带了一部《战国策》。因为他就是向纵横家学习,学的是纵横家最重要的经典,就是《战国策》。所以他只带了《战国策》,而且他跟别人说:“我小时候我也读过《论语》《老子》《庄子》《周易》,我跟你讲,读这些书真是让人疲惫痛苦,不知道读了会有什么好处?天下最重要的就是我手里的这本书,叫做《战国策》。”
他已经顺着长江而下,到达了建康京城,他就去游说会稽王司马道子,大受亲信礼遇。但是就是这样一种纵横家的个性,在那里的朝里面去跟人家合纵、连横,也就意味着进行了各式各样不同的挑拨,以至于把整个东晋朝中几乎完全搞乱了。可是对自己又有什么样好处呢?最后他自己也牵扯在司马家的混乱当中,被杀了。
(袁悦有口才,能短长说,亦有精理。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后丁艰,服除还都,唯赍《战国策》而已。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易》,此皆是病痛事,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既下,说司马孝文王,大见亲待,几乱机轴。俄而见诛。)
王国宝的离间计
下一则讲晋武帝。晋武帝特别敬重王国宝跟王雅,王雅就向晋武帝推荐王珣。晋武帝想要见王珣,有一天夜里就跟王国宝和王雅对面坐着,武帝脸上有酒色,也就是喝到一定的程度了,就下令去传王珣来。
王珣快到的时候,听到宫中士卒传报的声音,王国宝知道自己的才能不如王珣,就怕他认识了武帝,会夺走自己的宠幸。于是就对皇帝说:“王珣是当今的名士,陛下,我看看你现在喝到一定的程度,而且这是一个不太规矩,不太严肃的场合,这个时候见他恐怕不适合,另外再找机会,再找场合吧。”
这个时候晋武帝听了好像是有道理,内心就觉得王国宝忠心耿耿,同时就做了决定。王珣都快到了,说:“不要见了,算了,今天的会面取消。”所以王珣进不了宫,这个时候王国宝反而得到更多的宠幸。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至,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要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也。”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一次成功的反馋间活动
再下一条(是讲)王绪。他几次在王国宝面前讲殷仲堪的坏话,殷仲堪为了这件事情很伤脑筋,所以就去跟王珣求教该怎么办。王珣就跟他说:“这样吧,你去拜访王绪几次,一去你就叫左右离开,你说 我要跟你单独谈话,但是却故意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就这样做就会有效果。”
殷仲堪照着他的话去做,后来当然就引发了王国宝的怀疑。王国宝见到了王绪就问他说:“你最近到底跟殷仲堪都在干嘛?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老是要密谈?都在密谈一些什么?”
王绪这个时候说实话,他没有隐瞒王国宝,他就说:“都是一些平常的话,都是平常的交往,我没有讲什么特别的事情。”王国宝一听当然就觉得你秘密地讲,一定是跟我有关,或者是对我不利,或者是有特别的理由不想让我知道,你还用这种方式敷衍我。
于是王国宝跟王绪之间原来的交情就日渐地疏远了。等到王国宝疏远了王绪,当然殷仲堪的问题也就解决了,王绪也就没有这样的关系,没有这种亲近的机会,可以到王国宝面前去讲殷仲堪的坏话了。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这是《世说新语》第三十二篇《谗险》篇当中所记录的故事。《世说新语》的解读就为大家介绍到这里,感谢您的收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