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来读《世说新语》,我们读的是《排调·第二十五》篇。
康僧渊的眉目山川比喻
我们来看第二十一则,这里牵涉到在中国的外国人,就讲到了胡人康僧渊,因为他是个胡人从西域来的,他长相跟中国人差很多,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呢?眼睛很深,鼻梁很高。王丞相王导常常见了面就喜欢嘲笑他的长相。但有一次康僧渊就回应了,他回应是什么呢?
他说鼻子像是脸上的山,眼睛我们不就比作那是脸上的渊吗?一个人脸上有山有渊。我们在地理上在形式上,不就是“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吗?所以我的长相比你们厉害,你有什么好嘲笑我的?我鼻子高,所以我比较灵,我眼睛深,所以我比较清,而灵跟清又是当时名士在受到道家影响的情况底下,他们自己肯定的价值,就用这种方式不止自我解嘲,而且反斥了王导一番。
何充意图佛教被讽
下一则是何充,他到瓦官寺去拜佛,非常的勤恳。阮裕就跟他说,我觉得你有好大的志愿,“志大宇宙”,你的志愿志向比宇宙还要宽广,还要大,“勇迈终古”,你的勇气超越自古以来的人。当然这话很夸张,“志大宇宙,勇迈终古”。何充当然很奇怪,说今天怎么了,你吃错什么药了?你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来称赞我呢?
于是阮裕就说,你看我图的是什么?我图的是数千户郡,意思是我想要谋求一个稍微大一点的郡,去当郡里面的郡守,我都得不到。相较你要干嘛?为什么你却想要意图作佛,不然你去拜佛是干什么?我去拜皇帝,我去讨好走皇帝的门路,你好了不起,你不走皇帝的门路跟我们不同了,你去走佛陀的门路,去走佛陀的门路想要做佛,做佛那就是普度众生,很伟大。
这其实当然是嘲讽挖苦的,一部分也因为佛教这个时候所处的特别的地位,它是外来的,然后说服了争取了一部分世家世人的喜爱。但是有另外一部分人,他们看到佛教其实仍然是带有敌意的。所以这两个人态度不一样,何充是接受了佛教,那看在阮裕的眼里是说你到底求什么?这样一个外国的宗教,外国的神佛,号称可以普度万众,你怎么会相信我们呢?
我们就活在现实现世,顶多不过就摆出一个这种明世清旷的态度,你却把自己调子拉到那么高,你要去当佛,所以就用这种夸大的方式刺他一下。
庾翼镇守襄阳巧解如意之讽
下一则第二十三则,讲庾翼当时他是征西将军,他率领大军去征讨胡人。出发了之后本来应该要往北往西走,却停留在襄阳就不动了。这个时候殷羡就给他写了一封信,附赠一只很奇怪的东西,是个如意,玉做的,打造出来的如意。
大家知道如意那个样子,可是明显的这个如意折了一个角,所以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怎么拿去送人呢?那意思是不能全如人意,你怎么没有按照我们预期的去打胡人呢?你到底在干什么?用这种方式讽刺他。
庾翼收到了之后就回信,回信信里面说“得所致,虽是败物,犹欲理而用之。”得到您的赠品,而且特别要提出来是个破东西,你怎么送一个破东西来给我?可是因为是你送的,就算是个破东西,我仍然会想要修理好,再去使用。其实这个时候庾翼是因为他到襄阳的时候,遇到靖康帝驾崩,再加上他自己的哥哥庾冰去世,所以他就停留在襄阳。那对于殷羡的讽刺他的意思是,我是还没有打,但是我停在襄阳,我也并未损兵折将,你话说太早了,我未来仍然大有可为。
恒温的“打猎之辩”
下一则讲的是桓温。桓温趁着下雪想要去打猎,先经过了王导、刘真长他们的住所。刘真长看到这个时候下雪天,但是桓温穿的是单薄的紧身衣,很不客气地说:“老贼欲持此何作?”你穿着这些是要去干什么?为什么很不客气呢?一部分是仗势着跟桓温关系很好,很亲昵,所以称他“老贼”。另外一方面也是嘲笑他,你怎么还有这种打猎的习惯,跟打猎的嗜好?
打猎第一,是激烈的动;第二,是武人干的事;第三,杀生跟战争差不多。凄凄惶惶,就是专门做这种事情,以至于看起来身上连把自己穿暖都来不及顾到,这到底在干什么,这有任何的一点点智慧可言吗?所以称之为“老贼”。
桓温就回应:“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我就是苦命,我必须当个武人,必须带兵,必须打仗,必须去做一些这些你们不屑做的事情。可是如果没有我在做这些事情,请问你敌人从北方、西方一路这样下来,你们哪有这种余裕可以在这里清谈呢?你们清谈的闲暇,你们清谈的余裕是我去帮你们打出来的,所以你也不要笑我,你还应该感激我才对呢。
谢安沉默应对入仕之讽
下一则第二十六则,讲的是谢安,他在东山隐居,朝廷好几次下令征召他,他都不愿意出来,因为他是一个大世家,所以朝廷命令不动他。可是后来他在桓温的身边当司马,要从新亭出发,这个时候朝中人士都出来送行,高灵当时担任中丞,也在送行的行列当中。他事先喝了一点酒,那就是借酒装疯吧。
仗势着那样一种似醉未醉的模样,就对谢安说你好几次违背朝廷的旨意,在你自己东山的大庄园里面,安闲地高枕而卧。大家常常都抱怨说,谢安石不肯出来,“将如苍生何?”那天下的百姓没有谢安来帮我们安定,到底这些百姓该怎么办呢?但是今天倒回来,您终于愿意出来替朝廷服务了,而且是跑到桓温那里去,所以讽刺他说:“今亦苍生将如卿何?”今天你肯委屈你自己,做这样的事情,苍生天下的百姓应该拿你怎么办呢?
这语中嘲讽的是什么?嘲讽的一边是顺着前面的话讲下来,好像是说当时你都不肯出来来解救苍生,现在你终于愿意出来了,我们大家应该如何地感谢你。但是另外是在嘲讽他,那司马家你不伺候,怎么会去伺候比司马家不如的桓温桓家呢?
所以意思是说我们当时期待你出来解救天下苍生,你现在终于出来了,搞了半天你是来害大家的,所以天下苍生应该拿你怎么办?也有可能是天下苍生,在你这样的选择底下受了害,应该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责怪你呢?那的确就使得谢安非常的尴尬,再加上他有那种似醉未醉的情态作为他的掩护,谢安就只好笑而不答,这是堵住了这个大名士谢安的嘴。
谢安避居东山回应夫人的玩笑
再来下一则,还是谢安。谢安在东山隐居,身上穿着平民的布衣。当时兄弟当中已经有不少大富大贵的人,他每次聚集在自家的门口,都让邻居们倾慕轰动。那谢安的妻子姓刘,刘夫人有一次就忍不住跟谢安开玩笑说,人家那样才像个大丈夫吧。谢安的回应是什么?
谢安装模作样,捏个鼻子,意思是什么?臭不可闻啊。可是接着又说:“但恐不免耳!”意味着你会羡慕吗?那些对我来说是我避之唯恐不及,我就是讨厌这种东西,要不然我干嘛避居在东山,但是他又有自知,这就是为什么后来桓温逼着他,谢安还是非出来不可。那就是这整个局面在这样的一个现实条件底下,到底能够避居在东山多久?谢安自己也没有把握,所以他就用这种方式回应夫人对他开的玩笑。
蔡谟巧解嘲讽
再下一则第二十九则,王濛和刘惔(刘真长)他们经常不尊重蔡谟,两个人有一次去拜访蔡谟,没有把蔡谟真的放在眼里,说了很久的话,接着就问蔡谟说,来比比看,又是人了,人要比人,这才是人才的重点。
你拿自己比比看王衍吧?怎么个比法呢?要不要说说?蔡谟很自然地就说,我不如王夷甫王衍了,我比不上。这个时候王濛跟刘惔两个人交换了眼神,看了一眼就笑着说,你在哪里比不上王衍呢?这个时候反而给了蔡谟机会,蔡谟就是在等这一问。
因为前面这一答变成了伏笔,他回答什么?他回答说,我当然不如王衍了,王衍家可没有像你们两个人这种客人。意思是说你们这种等级只敢来这里跟我胡闹,你们敢到王衍面前去吗?王衍会把你们看在眼中吗?你们好像觉得我等次不高。是啊,如果我等次高一点,我也就不用伺候你们了。
“小草远志”
下一则再回到谢安的故事。谢安想要隐居东山,后来接到一再的命令,到情势无法推辞的时候,他才出来担任桓温的司马。那时候就有人送药草给桓温,其中大家知道中药里面有这一味药,在金庸的小说里面曾经被他写进去,叫做“远志”。桓温就拿来问谢安说这个药又叫做“小草”,太奇怪了,又叫“远志”又叫“小草”,尤其是这两个名称有这么巨大的差别。
显然话中有话,所以谢安没有立刻回答,这个时候郝隆也在坐,郝隆就随声回应,这很容易解释,隐居的时候就是远志,如果出来在朝廷做官就变成了小草,你看就是用这种方法描述并且讽刺了谢安。
谢安于是露出了惭愧的脸色。桓温就看着谢安笑说,郝参军这番说明真是不错,也很有兴味。这里关键是郝隆这话刺到了谢安,但谢安回应不来,刺到了哪里?刺到了就是谢安不情不愿来服务桓温,另外谢安服务桓温,使得他在名士之间的地位其实是大大降落的。
谢安没办法回应,因为如果把这件事情坐实了,岂不就是得罪了桓温?等于是在攻击批评桓温吗?所以这个时候需要桓温来解围。桓温就说,没关系,没关系,这些我都知道,大致是这样的意思。
这些故事就搜罗记录在《世说新语》的《排调》篇当中。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世说新语·排调》(节选)
康僧渊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调之。僧渊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
何次道往瓦官寺礼拜甚勤。阮思旷语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见推?”阮曰:“我图数千户郡,尚不能得;卿乃图作佛,不亦大乎!”
庾征西大举征胡,既成行,止镇襄阳。殷豫章与书,送一折角如意以调之。庾答书曰:“得所致,虽是败物,犹欲理而用之。”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
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家门,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
……
王、刘每不重蔡公。二人尝诣蔡,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刘相目而笑曰:“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
……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亦极有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