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被奉为至圣的孔子，也会赌气诅咒的一面吗？孔子认为什么样的学习才是快乐？这位两千年前的大老师，如何解释“悦”呢？本节继续听杨照讲传统经典《诗经》。
文稿
我们继续来读中国传统经典当中的经典，对于中国人根本的一些做人处事的想法跟价值有着最深远关系、有着最深远影响的《论语》。
老师也应该从学生那里学习
我们读的是《论语》的《先进篇》，《先进篇》第四章说“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大家知道的，孔子最喜欢的一个弟子，那就是颜回。这句话，孔子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他说颜回不是一个可以对我有所帮助的弟子，因为我所说的话，他没有不高高兴兴听进去的。但实际上这不是抱怨，他里边是带着称赞的意思。
不过首先我们看到了孔子对于一个老师身份的定位：什么是老师？
老师不是绝对权威
我们今天都理所当然认为老师就是懂得比学生多，有比学生高的地位与权威，所以你才能够教学生，你才能够管学生的人，这种人叫做老师。
但显然至圣先师、第一个老师、大老师，孔子不是这样想的。孔子念兹在兹的是一个做老师的人，要从跟学生的互动当中，尤其是从学生对他所说的、所教的内容的疑问，乃至于反驳来不断地精进自己。
老师当然应该要对学生有所帮助， 但师生之间如果只有单方面的，是老师去帮助、影响学生，那缺乏了另外一个方向的作用，是学生倒过来影响跟帮助老师，那不会是孔子心目当中最好的情况。
在这样的一种价值概念底下，才会有颜回什么都高高兴兴听进去，却招来老师抱怨说“非助我者”，才会有这种事
孔子是真的把我们称之为教学相长当成一回事的。《论语》当中记录了很多弟子之问，一种问是反反复复把不了解的部分向老师追问，不轻易放过，这样就逼着老师要解释得更详密、更完整，事实上也就是让老师在回答的过程当中想得更详密、更完整。
另外还有一种问是质疑老师所说的话，或者是老师所做的行为。像是孔子的大弟子子路，他常常就是带着脾气，而且有的时候非常不客气地生气地问老师说，你怎么这样说，你怎么这样做。
他会说老师你这样说太迂腐了，你这样做违背你自己的原则。这种问就是使得孔子不得不检讨自己是否有言行不一或者是所说的话前后不一的毛病，这才是孔子认为真正的助我者。
孔子的毒誓
孔子绝对不是一个权威的老师，《论语》里面他甚至会被弟子气得说出诅咒的话。最有名的故事是孔子到卫国去，见了当时的卫国国君卫灵公的宠妾，这个大美女叫做南子。
见过的南子回来，大弟子子路，就给老师摆了一个臭脸，摆明了指责老师，要么是受到了南子的美色的诱惑，要么就是想要借由南子去影响卫灵公，不管是出于哪一项动机，都违背了孔子自己教导的原则。孔子试着跟子路解释，他说这我到了人家地盘上面，人家找我，我要礼貌去拜会一下，但显然怎么说，都说不通。子路都不接受。
孔子急了，在《论语》里面就记录，孔子就冒出了叫做“天厌之天厌之”的话来，转成大白话最接近的说法就是“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就天打雷劈，把我打死好了”。这是赌气诅咒的话，这不可能是出自于一个我们想象的那样高高在上的权威者的嘴巴里面。
君子之学和小人之学
不过孔子对于颜回的抱怨不是真正的抱怨，因为他话里面下一半句用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字，叫做“说”。在文本上写的就是我们今天说话的“说”这个字，但是指的是今天变成了竖心旁的那个“悦”字。
这个字指的是什么呢？指的是真正发自于内心的高兴喜悦之情。悦，乐，这个是《论语》当中非常重要的关键字，更是关键概念。
《论语》全书第一章，为什么这章叫做“学而”，就是因为第一章第一句讲的就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几乎每个人都读过都背过的这段话，通篇讲的是什么？就讲的是悦，讲的是乐。对于我们所学习的知识或者是技能，不断地与精进练习，这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有朋友从大老远来相会，这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
第三句则说，我们自己身上拥有的能力，拥有的好处，别人看不出来，别人无法理解，你也不会觉得生气怨怒，这不是真正的君子吗？
第三句或第三段，表面上没有用到“悦”或者是“乐”字，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但你仔细想就知道了。其实说的还是悦，还是乐，因为“不愠”，“不愠”就是不生气，不要怨怒。
什么样的人可以不在意，人家知不知道，人家认不认可，他的学问，他的能力。那就是那种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炫耀而去追求学问累积能力的人。这也就是后来荀子特别分辩的叫做“君子之学”，是“为己”之学。
“小人之学”，是为了要追求外在的名誉或者是利益而去学，把学当作是换来名利的工具。君子之学不是这样的，学本身是目的，而不是手段。学能给君子带来的，学最吸引君子的地方，是学习过程当中所带来的快乐。正因为在学习精进当中已经获得了报偿，所以君子不会计较别人知不知道，对这件事情不会生气，不会有怨怼。
孔子的快乐
在《学而篇》里面，另外有一段说，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这段对话非常有意思，我们知道前面提到了子贡的长处是言语。他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在这里他就巧妙地用问题的形式来表示自己对于老师教诲的掌握。
问题问的是穷，但不觉得自己低下，不会去谄媚有钱有势的人，有钱了却不会变得骄傲自大。这样的人如何呢？子贡认为用这种方式说了，表达了自己对于处世智慧的了解，也表现了自己在生活实践上面的信念，应该可以得到老师的赞赏。
不过孔子能够当老师，他随时能够按照学生的性格与提点提升。所以孔子给子贡的回答是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了，还不是最好的。
更好的是贫穷让一个人物质上胆小，不会夺走他生活当中的快乐。有了钱不只是不骄傲不自大，还能一直维持着对于礼仪规矩的真诚的喜好。子贡说的是不因为贫穷而改变外表的行为。
孔子要他进一步追求是不因为贫富而改变自我内在的感受。贫而无谄，不是勉强自己在有钱有势人面前表现出骨气来，而是因为你内心真的是富有的，有着从学,从习,从自我实践，从朋友相处所得来的乐趣，像我们前面讲到的《学而篇》第一章里面所讲的这些乐趣。
你有了这些乐趣，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匮乏，怎么可能需要去谄媚那些没有你来的那么丰富，只不过是穷到只剩下钱的那些人呢。
富贵的，也不是出于天天要告诫自己说你不可以骄傲，你不可以自大。你努力做一个不骄傲不自大的人。而是因为你发自内心对于礼仪所规范的人跟人之间相处的方式。
你有自尊，你也尊重别人，你有着不变的喜好，当然绝不可能被财富影响，而去改变了对待别人的方式。孔子的境界高于子贡，因为他从内在的喜悦真诚出发。
子贡领悟了，所以他就感慨赞叹地说，在《诗经·淇奥》篇里面有一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这样的句子，形容说怎么样把一块璞玉经过越来越细致的加工，让它变得更好，更美，指得应该，老师你刚刚给我的这种教诲。
意思是人的行为品德就像璞玉，磨玉一样，可以一直不断精进得更高，更美的境界。听到子贡这样说，老师就高兴了。
孔子很高兴，表示子贡既了解了老师所说的道理，在层次上跟子贡原来说的很不一样，而且子贡还懂得能够引用诗的内容来互相发明。这个时候没有保留地称赞子贡，是啊，子贡我可以跟你讨论诗的内容了，因为你已经掌握到了读诗解诗最重要的方法，从这件事情能够推衍到相关的另外一件事情上。
怎样才称得上“好学”
同样《学而篇》里面还有一章，“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在孔子的眼中，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好学呢？至少其中一项条件，那就是”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这不是要去主张要去提倡苦行，更不是像佛教那样认为人必须要灭绝欲望，才能够求到情境，而是指得真正好学的人能够从学之中得到充分喜悦跟满足，你就不会花力气去追求一般吃饭睡觉的享受。
换句话说，那种觉得吃饭睡觉感官享受诱惑更大，只是勉强自己克制欲望来学的人，算不上真正的好学者。
所以刚刚前面那一段话，颜渊为什么被孔子说“非助我者也”？孔子不是称赞他“于吾言无所不从”，而是“于吾言无所不说”，表示不管孔子说什么，颜回都能够立即理会掌握，而且衷心相信这份道理，也就必然让这份道理内化成为自己处事的原则。
一方面看这样的学生像海绵一样，把老师的智慧不断地吸收进去，没有给老师阻力挑战，提供不了教学上的刺激；但从另一方面看，不也就给老师带来了最大的欣慰，最深的满足成就感嘛。
在《论语》当中去认识孔子作为一个老师，他如何看待学，他如何看待学生，还有他对于好学是什么样的标准。对我们来说，真的可以让我们今天在自己的生活的选择以及安排上面，有一些非常切身非常具体的刺激，值得我们再三地咀嚼，再三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