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一季当中为大家介绍的《盐铁论》,还有一些背景让我补充跟大家做点说明。
汉武帝在位54年,在位的期间,大部分时候他都在追求帝国的扩张,任性挥霍掉汉朝在他之前几十年所累积下来的财富。但是到了晚年,汉武帝却出乎众人意外逆转,并且公布了《轮台诏》。《轮台诏》是什么呢?这发生在武帝征和4年,公元前89年。那一年当时的搜粟都尉,谁呢?就是桑弘羊。他领衔上奏,建议在轮台这个地方“卒田”。
首先,轮台在哪里?它在今天甘肃的西边,是汉朝疆域的西畿地带,武帝一朝多次征伐匈奴,把匈奴的活动区域一直不断地向北跟向西推挤。所以从桑弘羊的人的眼光看过去,匈奴西夷持续对峙冲突底下,轮台就会变成下一波的战略重点,所以朝廷应该要派人到那里去垦田定居,这叫做卒田。
轮台有很好的地理条件,“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处温和,田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熟。”土地没有问题,气候没有问题,可以让人移民过去。再从张掖、酒泉派官员训练和管理,作为防卫对抗匈奴的最新前哨站。这样的屯田卒田的做法在武帝一朝很常见,人民移居的地区一直不断的向北向西推进。桑弘羊的想法不过就是依循前例,提出了政策建议,却没有想到这次从武帝那里得到了很不一样的答案。
武帝回复的诏书说,为了要防守边境,前一阵子全国才要求普遍加赋,那影响的不只是少数有能力的年轻人,而是让老弱孤独者生活更加的困难。现在你们又来请求派兵屯戍轮台,轮台真的很远,为了这么样一个偏远的据点,一定又得要建立沿路的交通和传讯的系统,这个劳费很大,这不是体恤人民的做法。所以武帝不只是明白拒绝了轮台卒田的建议,更重要的是他在诏书里边竟然表达了深切的懊悔之意。
他说我错了,大错特错。我派李广利带兵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打仗,不但打了败仗,李广利投降了,带去的人很多都没有能够回来。这件事情一直在心里折磨着我,从现在开始要彻底改变,不能再有对人民苛暴的做法,不要再随便加税加赋,应该致力于农业生产,在武备的部分,人、马都只要维持基本的规模,该补的补上,如此就好了。这意味着到了晚年,汉武帝他放弃了对外征战的企图,改采防守的态度,所以也就不再将人民跟士兵派到像轮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了。
《轮台诏》极度的重要,它等于是推翻了过去几十年对匈奴的这种基本的策略。发布《轮台诏》之后,武帝任命了他在位期间的最后一位丞相,也就是主持盐铁论大辩论的丞相,田千秋。而且那个时候武帝特别封田千秋叫做富民侯,表明说他所应该要承担的政治使命是富民,不是强国,不是要让国家强大,而是要让人民能够富裕起来,能够过得更好。
武帝去世了之后,权力进到4位辅政大臣当中,辅政大臣里面就有御史大夫桑弘羊。桑弘羊是武帝这朝最有力也是最有成就的财政大臣,他担负的主要责任就是想出各种方法来搜罗资源,以供给包括对匈奴战争的朝廷所需。在《轮台诏》当中,被武帝形容为苛暴的许多做法,都是出自于桑弘羊的手笔。桑弘羊发明设计了很多财政工具,才能够在那段时间把过去积累在民间的财富,有效地挤榨出来,也才能够支应汉武帝雄才大略的种种做法。其实不只是皇帝,是那个时代有一种集体扩张的野心。
桑弘羊对自己为朝廷所做的贡献深具自信,并且引以为傲。但是霍光这个时候却认为到了武帝的晚年,《轮台诏》所走的新的路线,武帝要的路线应该是与民休息,所以霍光这样的大政方针等于是否定了桑弘羊他一路下来在朝廷上的成就,桑弘羊当然不可能服气,不可能遵守。
所以很快,武帝遗诏指定辅政的4个人就分成两派,一派是桑弘羊和上官桀,另外一派是霍光和金日磾。金日磾是匈奴人,他是在征战当中才投降汉朝,被带到长安,负责替朝廷养马。他把马养得特别好,所以被武帝注意到,一路拔擢任用。所以他的身份就使得他必然不愿意见到汉朝跟匈奴交恶,他就会支持武帝晚年《轮台诏》的这种立场。
4个人,两派,所以这不是单纯的权力之争,是更根本的路线差异,甚至是信念上的差异,这样的内在深刻的矛盾到了昭帝继位的第7年,就是公元前81年,表面化爆发出来。在这7年当中,虽然霍光的路线或者是说《轮台诏》路线占上风,但是底下一直暗潮汹涌。以桑弘羊为首的反对势力,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霍光的抗争和掣肘。
到了昭帝7年,文斗上场了。前一年霍光跟田千秋就下令要求各地征举贤良文学,推荐地方上特别出色的人才,各地荐举的一共60多位贤良文学脱颖而出,在这一年齐聚长安开会。我们从《盐铁论》的内容看得出来,桑弘羊在会中所说的话,尤其是他说话的口气和情绪,他逐渐搞不清楚了,这原来是霍光设下的陷阱,要让60位贤良文学,用打群架、围剿的方式,否定并且推翻他过去所执行的种种政策,要斗臭他的路线,进而斗臭他这个人。
贤良文学的信念和他们的集体权威,来自于武帝朝新确立的这一套国家意识形态。贤良文学用来挑战质疑桑弘羊的,最主要就是德和行中间的差别,而这样用语的背后是更大的儒家跟法家的分野。换句话说,贤良文学明确的是以儒家自居,批判桑弘羊的做法不符合儒家的标准,是属于可怕的法家阵营。这种儒家跟法家的正当性划分,是在武帝朝确立形成的。武帝之前汉兴70年间,主张无为与民休息的黄老道家是朝廷施政的指导原则,这样的政治风格产生了两个现象。
第一,既然无为,也就不会积极地改变,所以大致沿用了秦代所建立的制度,那就是汉承秦弊,实际上法家的严刑峻法仍然普遍保留着。
第二,因为“无为”这样的信念就只流传在朝廷少数人中间,对广大帝国人民没有太大的影响。所以从社会角度来看,这段时期人民处于一种缺乏统一价值观的混乱状况。雄才大略的武帝没有办法接受无为,窦太皇太后死了之后,汉武帝就积极地把朝廷乃至于整个帝国,从无为转变成为大有为。
但正因为他的雄才大略和秦始皇如此的相近,他必须更明确的跟被认为是历史负面例证的秦始皇划清界限。他所选择的做法就是接受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抬高儒家的地位,表示说彻底放弃推翻法家的路线。不过武帝的独尊儒术并没有立即落实在统治上,在轮台之诏之前,不管表面上说了多少支持宣扬儒家道理的话,武帝扩张挥霍的政治风格,和儒家仁政爱民的信念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儒家的核心精神是要到了《轮台诏》之后,才有机会落入现实政治里。儒家的政治理念是保守的、内敛的、仁爱的,强调应该爱护人民,不应该驱使人民为了征服和战争去送死。霍光代表的就是一种要把武帝朝拿来当做门面的这套意识形态,给予假戏真做的立场。
从这个角度看,霍光跟桑弘羊之间的斗争,也就是汉代儒法角力的终曲,最后桑弘羊被杀,不只是他个人的失败,更代表了秦代遗留的法家的观念和做法,到此终于从汉代的政治主流退场了。这是《盐铁论》的特殊历史地位,也是我们这一集的音频节目之所以终结在《盐铁论》最主要的理由。感谢您的收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