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当中最长、内容非常丰富的这一篇叫做《八观》。在《八观》篇里面,刘劭提出了观察人的八个不同的面向,我们从第三种继续为大家说。
观其至质:看他性情中最特殊的素质
第三种叫做“观其至质,以知其名”,那就是观察一个人他的性情当中最特殊的素质,来了解为什么他在别人当中会拥有这样的名声。
凡是所有的偏才,如果结合了两种或两种以上独特的资质,这不同的资质之间会互相刺激、感发、促进,这就决定了一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名声。
(何谓观其至质,以知其名?凡偏材之性,二至以上,则至质相发,而令名生矣。)
骨干挺直,气质清朗的人就得到美好的名声,这两者加在一起;另外,如果是气质清俊,同时体魄健强的人就会得到威武的名声;
如果他的脑袋很好,智力发达,同时具备有精通事理特殊质素的人,就能够得到能干的名声;这个人他聪明正直,另外一方面他又拥有诚实守信的素质,两者加在一起,大家就会认为这个人是特别值得信赖的人。
所有的这一些是集中在正直的品质上,能够成就美好的品德。如果再加上勤奋的学习,就能够才华洋溢,光彩照人,所以这是另外一种观察的方式。
我们去看一个人,他身上具备的哪一些素质,这些素质产生的相加的效果决定了他拥有什么样的名声。
(是故,骨直气清,则休名生焉;气清力劲,则烈名生焉;劲智精理,则能名生焉;智直强悫,则任名生焉。集于端质,则令德济焉;加之学,则文理灼焉。是故,观其所至之多少,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
观其所由:追溯行为背后的动机
再看第四种,叫做“观其所由,以辨依似”。观察一个人的行为,但是同时去追索他背后的动机,他(的行为)的由来。
用这种方法,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判断,他的外表的行为很可能是对的,但是不见得他的动机同时是对的,那就产生了似是而非(的结果);当然也有可能倒过来,他外表的行为虽然是错的,但他内在的动机却是善良的。
动机不见得跟行为一定是正面的关系。所以为什么我们看了行为之后,我们还要去追查他的动机。有一种人在外表的行为上看起来好像很正直,但是回到动机,这种人他是为了要揭发别人取得那样一种名声,所以做这些事情。
另外,我们看到外表上面放纵的人,看上去无拘无束,但是并不表示他的动机一定是为了要解脱,为了要让自己自由。有的时候他的动机其实是来自于行为傲慢,他因为自己的这种傲慢态度,所以看不起礼节法度,因而超越了礼节法度。
(夫纯讦性违,不能公正;依讦似直,以讦讦善;纯宕似流,不能通道;依宕似通,行傲过节。)
正直的人也会指责别人的错误,好发人隐私的人也会有同样的行为。表面上看,他们的行为一样,但实际上,动机(之)所由来却是不一样,揭发的原因不一样。通达的人放纵,放荡的人也放纵,表面无拘无束的行为是一样的,但是背后的动机、放纵的原因却是相异的。
(故曰:直者亦讦,讦者亦讦,其讦则同,其所以为讦则异。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所以为宕则异。)
如何区别两者的不同?你要看内在的素质。正直的人温和,这是有德性的;正直而却喜欢攻诘别人,这是偏激的人;喜欢发人阴私,这种人做人不正派,他表面一回事,里面动机想法是另外一回事;能够守正道的人是善于节制(的),他们通达事理,通达但是不时有过错,这种人是偏失的人。
(然则,何以别之?直而能温者,德也;直而好讦者,偏也;讦而不直者,依也;道而能节者,通也;通而时过者,偏也;)
再看,在放纵的这一面,放纵而不知节制的人,他们是似是而非的。还有我们也有看到,有一种人他轻诺,意思是说人家跟他讲什么都很容易答应,看起来慷慨忠义,其实那叫做轻诺寡信。
所以同样都是很容易承诺别人,你还要看,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守得住他的承诺,是不是真的能够尽到他所承诺要做的事情。
有一种人表面上承诺了,但其实就是因为他寡信,因为他根本就不守信用,经常改变做法,看起来好像很机巧,好像很能干,但其实是因为他没有耐心,他没有办法把自己所做的决定一路贯穿到底。急于求进,看起来精明强悍,但是很快就放弃就退缩了。
还有一种人,他表面的行为喜欢议论,动不动骂别人,认为指责别人的错误,看起来好像细察,你有什么错,他马上就可以看得到,但是他的动机并不是真的为了要把事情搞对,而是专门就是在那里挑毛病,这样的人会把事情反而搞得更加繁琐,更加杂乱。
这是第四种观察的方式,“观其所由,以辨依似”。
(宕而不节者,依也;偏之与依,志同质违,所谓似是而非也。是故,轻诺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无效,进锐似精而去速,诃者似察而事烦,讦施似惠而无成,面从似忠而退违,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大权似奸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夫察似明非,御情之反,有似理讼,其实难别也。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得其实?故听言信貌,或失其真;诡情御反,或失其贤;贤否之察,实在所依。是故,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也。)
观其爱敬:看他敬重什么
接下来第五种叫做“观其爱敬,以知通塞”。这指的是什么?也就是要了解一个人他亲近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敬重什么。这样我们就可以了解他做人处事到底是顺通畅达的,还是阻塞闭塞的。
为人之道最高的境界,那就是仁爱、恭敬有礼,所以刘劭在这里引用了《孝经》。《孝经》把仁爱当做是最高的道德,把恭敬有礼当做是正理大道的表现;
另外,《易经》是以万物的感化交融作为法则,以谦逊的礼让作为人的标准;《老子》也一样,老子无为而治,这是他的法则,亲近虚无是正途要道。《礼》,则是以恭敬守礼作为根本;《乐》是仁慈博爱作为主旨。
所以把这些经典用这种方式层层叠叠地放在一起来看,就是一个人的本质当中,有仁爱跟恭敬,就能够符合社会道德的规范,并且取得了影响力,能够改变别人。
(何谓观其爱敬,以知通塞?盖人道之极,莫过爱敬。是故,《孝经》以爱为至德,以敬为要道;《易》以感为德,以谦为道;《老子》以无为德,以虚为道;《礼》以敬为本;《乐》以爱为主。然则,人情之质,有爱敬之诚,则与道德同体;动获人心,而道无不通也。)
这种人,他为人处事就顺通畅达,但是还是要再进一步地分辨。人的性情当中,仁爱的成分不能够少于恭敬,不能单纯只有仁爱,而没有恭敬。仁爱跟恭敬必须要并行,如果没有这种礼节恭敬,你遇到了持身自重的这种人,他归附你,他有强烈的自尊心,这个时候,你就没有办法这样的人拉住。
(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
另外,仁爱的成分如果多于恭敬的成分,受到恩惠的人愿意为他效命。恭敬守礼作为道德的规范,它会产生森严的等级,容易让人有距离,容易让人疏远,这样的情况难以维持长久。而仁爱作为道德的规范,可以让人感情亲密醇厚,能够打动人心,感化万物。
所以我们必须从这个面向去观察一个人的仁爱跟恭敬的态度表现在哪里,发挥在什么样的地方,我们就能够了解他为人处事可以顺通,还是会遭遇到层层的阻碍。
(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爱多于敬,则虽廉节者不悦,而爱接者死之。何则?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是故,观其爱敬之诚,而通塞之理,可得而知也。)
观其情机:看他的情绪变化
再下来第六种,称之为“观其情机”,这要看什么呢?看一个人情绪变化的迹象,用这种方式来辨别他到底对人宽宏大度,还是非常地小气狭隘。
我们要看一个人情绪的变化,刘劭在这里有更仔细的分析,有六种不一样的征兆。我们如果愿望达到了抒发跟满足的时候,会高兴;才能得不到发挥,怀才不遇,当然就会bitter,就会抱怨,就会酸腐。
有人在自己的面前吹嘘标榜,我们就会皱眉头,就会感到讨厌。如果你遇到的相反是人家谦逊退让,就给你一种舒服的感觉。
如果被人家触到了他的弱点、他的缺点,就会感觉到气恼。用恶劣的方式刺痛了他的短处,就会引发他的仇恨,这是人性的六种不同的表现。
(何谓观其情机,以辨恕惑?夫人之情有六机:杼其所欲则喜,不杼其所欲则恶,以自代历则恶,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
人之常情,我们没有不想实现自己的志愿的,所以胸中有大志的人乐于奋进,来实现他的功业。品德高尚的人则乐于管理监督,有才能的人乐于治理动乱的局势,精通权术的人乐于计策谋略,能言善辩的人乐于表达咄咄逼人的言辞。
有很多贪欲的人,他们则热衷于聚敛财富,得到别人宠幸的,他汲汲于追求他的权势显赫。
(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故:烈士乐奋力之功,善士乐督政之训,能士乐治乱之事,术士乐计策之谋,辨士乐陵讯之辞,贪者乐货财之积,幸者乐权势之尤。)
如果赞助他们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都能够欢欣愉悦,有不一样的愿望,但是愿望能够朝向达成,就一定会表现欢欣愉悦。如果不能够发挥他们的才能,他的志向不能够施展,就会得到哀怨。
(苟赞其志,则莫不欣然,是所谓杼其所欲则喜也。若不杼其所能,则不获其志,不获其志则戚。)
功业不能建立,志士就会愤慨,德性失去了规范,君子就会悲哀,政治混乱不能够治理,有才能的人就会叹息,敌对的势力没有办法消除平定,这种权谋之士就会感觉到忧虑。
如果没有办法累积足够的货物钱财,这种拥有贪欲的人就会忧愁。如果权力地位不够显赫,这种得到荣宠,想要一直不断往上爬的人,他会觉得悲叹。这就是不能发挥才能的时候引发的怨恨。
(是故:功力不建则烈士奋,德行不训则正人哀哀,政乱不治则能者叹叹,敌能未弭则术人思思,货财不积则贪者忧忧,权势不尤则幸者悲,是所谓不杼其能则怨也。)
人之常情,一定会有竞争心理,想要在别人的上面、前面,因此讨厌别人自夸。自夸,就是要压倒别人,所以炫耀自己的长处,一定会被憎恶,自吹自擂去压别人,就会招来厌恶。
(人情莫不欲处前,故恶人之自伐。自伐,皆欲胜之类也。是故,自伐其善则莫不恶也,是所谓自伐历之则恶也。)
人之常情,想要胜过别人,倒过来看到人家对你谦逊有礼,你在我下面,我把你抬举上去,你受到这种待遇就会觉得愉快。不管是贤明或者是愚昧的人,看到别人谦让,都会喜形于色,这就是谦逊下己就能够讨人喜欢的根本的原因。
(人情皆欲求胜,故悦人之谦;谦所以下之,下有推与之意。是故,人无贤愚,接之以谦,则无不色怿;是所谓以谦下之则悦也。)
另外人之常情,希望彰显自己的长处,掩盖自己的短处。遇到别人点出你的缺点,都有一种强烈的压抑感,像被什么样的东西紧紧地压住,不得自由,这就是指责别人的缺失,就会惹来别人对你的仇恨。
(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是故,人驳其所短,似若物冒之,是所谓驳其所伐则婟也。)
人之常情,你想要超越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虽然冒犯了对方,被憎恨,但还不至于招来祸害。但是如果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别人的短处,这叫做“以恶犯婟”,这是最严重的,也就是让人家产生最强烈的一种嫉妒跟厌恶之心,有可能就帮你招来了祸害。
(人情陵上者也,陵犯其所恶,虽见憎未害也;若以长驳短,是所谓以恶犯婟,则妒恶生矣。)
因此品性高尚的人跟人家交往,受到别人冒犯,不计较,不止不计较,还会敬待处于他下位的人,用这种方式就可以避免受到伤害。
(凡此六机,其归皆欲处上。是以君子接物,犯而不校,不校则无不敬下,所以避其害也。)
见识浅薄的人刚好相反,他们看不清楚人情的机枢,他们看不清楚人情的关键,又想要强迫别人顺从自己,把别人假装出来的亲善恭敬,就当做是自己高高在上、不同凡俗的证明。
别人不常相邀,就认为是轻视你,对这种人,如果触到了他的痛处,那他就会身怀怨恨。所以我们就用这种方式去观察人情绪变化的迹象,因此得以判别,这个人他内在的素质到底是贤明的还是鄙俗的。
(小人则不然,既不见机,而欲人之顺己。以佯爱敬为见异,以偶邀会为轻;苟犯其机,则深以为怨。是故,观其情机,而贤鄙之志,可得而知也。)
观其所短:看他的短处
接下来,第七个方面称之为“观其所短,以知所长”,那就是刻意地去观察一个人的短处,你反而才能够真正了解他的优异所在。因为都是偏才,偏才当然就有缺点。
直率的人,他的缺点就在于揭发别人的隐私,刚强的人他的缺点就在于严厉无情,温和的人他的缺点就在于软弱,耿介的人缺点就在于固执。
(何谓观其所短,以知所长?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拘。)
正直的人如果能够不去揭发,不去抨击别人的缺失,那就不是真正正直的偏才。你欣赏他直言不讳,你就不能够去非难他喜欢责人之过。好责人之过,就是这种正直品性的表征。
所以刚强的人如果他不是严厉无情,就不是真正的刚强。你既欣赏他的刚正不阿,你也就不能够去责难他严厉无情。
(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徵也。)
所以观察的面向重点在哪里?就是要提醒我们,有的时候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去鉴别。他的一种偏才,那个负面会惹到我们。可是当你遇到他的偏才的负面缺点的时候,你要退一步想,这个人他有这样的缺点,它的反面同样就有它的长处,这是一体的两面。当你在意他的所短,也就是他的缺点的时候,你就要更进一步地深思,你到底要不要他的长处?你不可能说,我只要你的这一面的长处,请你把这个短处给消除掉,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就是一体两面。
所以用这种方法我们对人有更深刻的认识跟理解,还有,有了这种同情,我知道我欣赏你的长处,我也就必然须要容忍你的短处。这就是第七看人的种方式它的特别之处。
(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徵也。)
观其聪明:看他的聪明才智
最后一种,第八种,“观其聪明,以知所达”,你要去看一个人的聪明才智,才判断他是否通达明理,仁、义、礼、信、智有相应不同的作用。
在道德上面,仁是基础,义是节制,礼是形式,信是支柱,智则是统帅。智慧来自于通达,通达对一个人来说就像是白天的太阳,夜晚的烛火,越是明达通理的人,他的见识就越深远。而要能够达到见识深远,当然不是容易的事情。
(何谓观其聪明,以知所达?夫仁者德之基也,义者德之节也,礼者德之文也,信者德之固也,智者德之帅也。夫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其明益盛者,所见及远,及远之明难。)
守持已成的事业,勤奋学习,不见得能够成才。才能技术精湛灵巧,不见得能够掌握事物的根本道理。你说理敏锐,能言善道,不见得就真的能够有智慧。你拥有这样的智能,能够担负管理的责任,你也就不见得能够洞悉事物的客观的规律。只有一步一步来,每一样都必须要进行努力,才能够克服这种偏才,通向兼才。
(是故,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材艺精巧,未必及理;理意晏给,未必及智;智能经事,未必及道;道思玄远,然后乃周。)
你要对于事物客观的规律进行深入而细致的思考,得到了全面的认识。学习知识,接下来还要掌握技艺才能,掌握了技艺才能,接下来还要精通理论。精通了理论之后,还要能够具备有智慧。具备了智慧之后,还要能够把握事物客观规律的道理。
一层一层,事物的客观道理,依照道所告诉我们的,依照道家的智慧,那是规律循环往复,运动变化有它神秘莫测、很难说得清楚的部分。
所以关于道,反映在人的学识发挥作用的时候,我们就要认清楚,仁爱这个品质是最根本最优异的,在人的各种学识品性综合发挥作用的时候,明达做事,那就是决定性的因素。
(是谓学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也者,回复变通。是故,别而论之:各自独行,则仁为胜;合而俱用,则明为将。)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要用明达来支配仁爱,这样就能够众望所归;用明达来支配正义,这个时候就会战无不胜;用明达来支配事理,就能够无所不晓。你必须要具备有足够的聪明才智,才不会让你的表现,让你的追求误入歧途。
(故以明将仁,则无不怀;以明将义,则无不胜;以明将理,则无不通。)
例如说追求名声,但没有聪明才智,那就名不符实,就变得虚浮迂阔。你喜欢辩论,但你没有真正的聪明才智,你就说不出扎实的道理,你说的话就变得繁琐杂乱;如果你喜欢规则、规范,但是没有聪明才智,那就缺乏了深入的思考,就会显得冷峻刻薄;如果你喜欢权术,但是没有聪明才智,于是你的计谋有限,就会看起来诡诈虚伪。
(然则,苟无聪明,无以能遂。故好声而实不克则恢,好辩而礼不至则烦,好法而思不深则刻,好术而计不足则伪。)
才能相等,又爱好学习,明理的人可以变成老师。力量相等,又互相竞争,智慧比较高的人就成为雄杰。德性相同,又加以比较,通达的人就变成了圣人,这就是兼才、通才。又回到圣人上,“八观”每一个方面都符合那样的一种高的标准,具备有正面的素质全部加在一起,成了圣人。圣人之所以是圣人,那就(是)在俊杰当中最聪明,最智慧。
通过这八种面向来观察一个人,我们最后就能够判断他是否具备了通达明理的素质。这是刘劭《人物志》当中的《八观》篇。
(是故,钧材而好学,明者为师;比力而争,智者为雄;等德而齐,达者称圣,圣之为称,明智之极明也。是故,观其聪明,而所达之材可知也。)
《人物志》用非常细致的方式去看人,去观察人,去分析人,去分类人,这样的一种视野跟这样的一种功夫,在中国的传统当中其实不是那么样常见。
《人物志》这本书没有受到更大的重视,因而才会让我特别感觉到遗憾。多花了一点时间跟篇幅,比较仔细地为大家介绍刘劭的《人物志》,不只是希望让大家接受这本书,认识这本书,更重要的是刺激大家也去想一下我们如何认识自己,我们如何观察别人,还有我们如何在今天那么复杂的一种人际关系当中,能够建立我们对于人的认识,在这里取得自信,在这里能够更安心地和别人共事,和别人交接协商。我相信这是一直到今天,都是大家应该具备的重要的智慧与能力。
感谢你的收听,在下一期的音频节目当中,我们接着要为大家介绍《世说新语》。
相关原文
《人物志·八观》(节选)
何谓观其至质,以知其名?
凡偏材之性,二至以上,则至质相发,而令名生矣。是故,骨直气清,则休名生焉;气清力劲,则烈名生焉;劲智精理,则能名生焉;智直强悫,则任名生焉。集于端质,则令德济焉;加之学,则文理灼焉。是故,观其所至之多少,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
何谓观其所由,以辨依似?
夫纯讦性违,不能公正;依讦似直,以讦讦善;纯宕似流,不能通道;依宕似通,行傲过节。故曰:直者亦讦,讦者亦讦,其讦则同,其所以为讦则异。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所以为宕则异。然则,何以别之?直而能温者,德也;直而好讦者,偏也;讦而不直者,依也;道而能节者,通也;通而时过者,偏也;宕而不节者,依也;偏之与依,志同质违,所谓似是而非也。是故,轻诺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无效,进锐似精而去速,诃者似察而事烦,讦施似惠而无成,面从似忠而退违,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大权似奸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夫察似明非,御情之反,有似理讼,其实难别也。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得其实?故听言信貌,或失其真;诡情御反,或失其贤;贤否之察,实在所依。是故,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也。
何谓观其爱敬,以知通塞?
盖人道之极,莫过爱敬。是故,《孝经》以爱为至德,以敬为要道;《易》以感为德,以谦为道;《老子》以无为德,以虚为道;《礼》以敬为本;《乐》以爱为主。然则,人情之质,有爱敬之诚,则与道德同体;动获人心,而道无不通也。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爱多于敬,则虽廉节者不悦,而爱接者死之。何则?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是故,观其爱敬之诚,而通塞之理,可得而知也。
何谓观其情机,以辨恕惑?
夫人之情有六机:
杼其所欲则喜,不杼其所欲则恶,以自代历则恶,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
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故:烈士乐奋力之功,善士乐督政之训,能士乐治乱之事,术士乐计策之谋,辨士乐陵讯之辞,贪者乐货财之积,幸者乐权势之尤。
苟赞其志,则莫不欣然,是所谓杼其所欲则喜也。
若不杼其所能,则不获其志,不获其志则戚。是故:功力不建则烈士奋,德行不训则正人哀哀,政乱不治则能者叹叹,敌能未弭则术人思思,货财不积则贪者忧忧,权势不尤则幸者悲,是所谓不杼其能则怨也。
人情莫不欲处前,故恶人之自伐。自伐,皆欲胜之类也。是故,自伐其善则莫不恶也,是所谓自伐历之则恶也。
人情皆欲求胜,故悦人之谦;谦所以下之,下有推与之意。是故,人无贤愚,接之以谦,则无不色怿;是所谓以谦下之则悦也。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是故,人驳其所短,似若物冒之,是所谓驳其所伐则婟也。
人情陵上者也,陵犯其所恶,虽见憎未害也;若以长驳短,是所谓以恶犯婟,则妒恶生矣。
凡此六机,其归皆欲处上。是以君子接物,犯而不校,不校则无不敬下,所以避其害也。小人则不然,既不见机,而欲人之顺己。以佯爱敬为见异,以偶邀会为轻;苟犯其机,则深以为怨。是故,观其情机,而贤鄙之志,可得而知也。
何谓观其所短,以知所长?
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拘。
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徵也。
刚者不厉,无以济其刚;既悦其刚,不可非其厉;厉也者,刚之徵也。
和者不懦,无以保其和;既悦其和,不可非其懦;懦也者,和之徵也。
介者不拘,无以守其介;既悦其介,不可非其拘;拘也者,介之徵也。
然有短者,未必能长也;有长者必以短为徵。是故,观其徵之所短,而其材之所‵长可知也。
何谓观其聪明,以知所达?夫仁者德之基也,义者德之节也,礼者德之文也,信者德之固也,智者德之帅也。夫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其明益盛者,所见及远,及远之明难。是故,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材艺精巧,未必及理;理意晏给,未必及智;智能经事,未必及道;道思玄远,然后乃周。是谓学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也者,回复变通。是故,别而论之:各自独行,则仁为胜;合而俱用,则明为将。故以明将仁,则无不怀;以明将义,则无不胜;以明将理,则无不通。然则,苟无聪明,无以能遂。故好声而实不克则恢,好辩而礼不至则烦,好法而思不深则刻,好术而计不足则伪。是故,钧材而好学,明者为师;比力而争,智者为雄;等德而齐,达者称圣,圣之为称,明智之极明也。是故,观其聪明,而所达之材可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