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来读刘劭的《人物志》,我们读其中的第九篇,它的标题叫做《八观》。重点在于“观”,那就是我们要如何去鉴别一个人。
在这一篇,也就是《人物志》长度最长的一篇,刘劭就举出了八个面向,帮助我们去看待人,去观察人,去鉴别人,所以这个时候,这一篇就叫做“将金针度与人”。
前面是告诉我们,他在观察人物,进行人物分类的时候所产生的结论,各种不同的分类。但这个时候,他要教我们到底如何去观察人,因而产生了这些分类。
观察人一共要分成八个不同的面向,这又是非常细致的分析的眼光所提出来的一种看法。这篇文章刚开头的时候就先罗列这八种不同的面向,我快速地念过去,第一叫做观其夺救,第二观其感变,第三观其志质,第四观其所由,第五观其爱敬,第六观其情机,第七观其所短,第八观其聪明。
观其夺救:认识善恶掺杂的性情
我们再一一地依照刘劭的方式,告诉大家这八个面向各自是什么。
先说“观其夺救”,就是源自于前面那样一种偏才的观念。所以为什么把《八观》放到第九篇?因为你要先读了前面这八篇,你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刘劭所讲的绝大部分的人统统都是偏才,而偏才却又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偏法。
你已经拥有了这样的概念,你有这样的知识,拥有这样的眼光,所以你看一个人的时候,你眼中所看到的人那就是混杂的。所以第一个叫做“观其夺救”,就是看他混杂的方式,他有长处,他有短处,他有各种不同偏才方面的分量的混杂。
但是这里的重点叫“夺”跟“救”,也就意味着有长处,有缺点。有好的一面,也当然有违背原则、邪恶的一面。有光明的,也有黑暗的,所以你就要看,他是用什么样方式混合在一起。
如果善的品质不能够战胜邪恶,这叫做“夺”,也就是坏的部分,把好的部分给抢走了,掩盖过去。所以在这种状况底下,你对这个人有一种判断。
还有另外一种,如果是好的,这种人虽然他也有善的品质,终究他会偏离正道。不过要小心,在判断“夺”“救”,也就是判断好跟坏的性质的组成的时候,你不能光是看表面,要有一个更细致的分析之心。
慈而不仁 仁而不恤 厉而不刚
比如说他就要分,我们讲仁爱,仁爱不是同一种东西,(而是)宽仁跟慈爱。有的人慈爱而不宽仁。心地宽仁的人会去体恤、去救济别人,但是也有那种空怀仁爱之心,却不会诉诸行动,真的是就去救助别人的。
换句话说,他很有同情心,看到了这种孤苦无依的人,他会流眼泪,他心里非常软,但是他不会采取任何的行动,所以有宽仁而不慈爱的。
也有又倒过来,慈爱却不宽仁,因为他对自己人非常好,会用各式各样不同的方式帮助自己的人,可是在他自己这小小的范围之外,他就不会对自己群体以外的人感觉到心软,感觉到同情。
所以仁跟爱我们都要分别看待,然后去体认,这个人到底是仁还是爱,他的仁有多少,他的爱又有多少。
我们如果看外表,有人外表严厉,但是外表严厉的人,有些是内在非常刚强的。但你不要忘了,有一种人他只是表面神情严肃,可是内在并不刚强。这种人他看到别人可怜,他虽然仍然是一个扑克脸,但是他是会同情,会流眼泪。
虽然心软了,可是真的要他施舍财物的时候,他又很吝啬。这就是空有慈悲之心,但没有办法仁爱待人。
看到别人处境危急,会产生同情心,可是要前往救援,却还要有别的素质,你要去帮助别人,不只是要慷慨,往往你还需要有勇气。你一想,这会不会惹什么样的麻烦,会不会到时候还牵涉到些什么样的危险,那就变成了空怀仁爱之心,而不能够体恤助人。
有一些人他们在空谈大道理的时候,神情很严肃。可是一转身,当他遇到了有那样一种权力的诱惑,却立刻内心非常懦弱,这是严厉但不刚强。
慈爱又不能宽仁待人,这是因为吝啬、不慷慨,所以夺去了人的慈爱之心;宽仁,不能够体恤他人,那是因为没有勇气,畏惧使得人丧失了这种宽仁的素质;严厉而不刚强,那是因为你欲望太高,欲望淹没了你的刚直的气质。
所以慈爱要能够战胜吝啬,这就是“夺”或者是“救”。如果吝啬高过于慈爱,这就是“夺”。倒过来,慈爱战胜了吝啬,虽然心里面有吝啬,可是慈爱可以救吝啬的缺点,这就是“夺”“救”的道理。
慈爱战胜吝啬,才能够宽仁待人;宽仁如果不能够战胜畏惧,这就是宽仁被“夺”了,就不能够做到去帮助别人,去救助别人;如果严厉不能够战胜私欲,那就没有办法真正刚正不阿。
不讲究宽仁的性情如果占了上风,才能跟力气就不会放在去实践宽仁上面,那就反而会变成制造祸患的工具。贪婪的性情如果占了上风,就算他具备有强壮跟武勇,反而会变成带来灾祸的端倪。
有的时候出于善良的本性去挽救邪恶,这种善行不至于造成危害,但也有出于爱护的目的,施以恩惠,情分深笃的,这才是真正能够实践善。受到对方傲慢狎侮也都不会离弃,有那样一种善胜过恶的素质,就会出现扶助良善,显扬贤明的。即使他有嫉妒之心,也不会带来太大的害处。
也有那样一种非常的慷慨的人,慷慨的人,这个时候就算他取了别人的财货,他也会分散,散发出去,所以当然也就不会贪婪。
光是一个项目,我们就必须这样细致地观察。观察一个人,他的本性当中有善有恶,善恶如何相“夺”或者善恶如何相“救”,然后我们才能够辨明,基本上每一个人都是掺杂交错的性情,因而得到对这个人更深入的认识跟理解。这是第一种观。
观其感变:从应答看品性
第二种观,观什么?就是要观察感变。感变指的是一个人情绪感应变化的模式,这样我们才能够清楚知道他平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行为。
人往往外表忠厚老实,但是内心深沉难测。所以要了解一个人真实的品性,我们就必须要观察他说话,还有他如何应答。
观察他说话,是像在聆听鉴别音乐的美丑。观察他如何应答,也就是审视一个人才智的高下。通过观察一个人如何说话,而且如何跟别人对话,就可以印证、识别人才。
一种是论点明确,说的都是正当的道理,是明白晓畅的人。另外有一种,他不善于言辞,遇到跟人对话的时候,是拙于应对,这种是深奥难测的人。
讲话的时候条理明晰,而且能够马上察觉是非对错,这是通达事理的人。还有一种,讲话变来变去,没有中心主旨,一下这里,一下那里,一下这样,一下那样,这是思维混杂的人。
还有一种,他有未来感,讲话的时候经常讲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擅长于预见、预告,这种是圣明之人。
还有一种人,他说话的时候是会回头去追索过去所发生事情的因果,并且把这里整理出一种事物的道理,这是睿智的人。
另外有一种人,他分辨事物,总是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那些细微的地方,这种人就是聪明的人。另外一种人,他表面不炫耀,不太多说,但是每次说出来的话都可以让你知道,他内心其实非常地明白,这种人是机智的人,也就是他随时保持他的感官应对外界,所以他不随便耗费他的精神跟能量,在说这么多的话,表现这么多的行为(上)。
还有一种,说出来的话是非常详密,而且非常合逻辑,逻辑又有一层又一层,一直不断地细微往深处去走,这种人是精妙之人,那是能够思考哲理的人。还有一种人,大喇喇的,他心里面想什么,没有经过演示就说出来,可是说出来的那些话都基本上是合宜的,这种人是舒朗之人。开朗,心地善良,明亮的人。
还有一种(人),你听他说话,在对话的过程当中,你越问,你就越发现他深不可测,他内在有好多东西,但是就是要透过你问,在对答,在彼此的互动当中,才能够显露出来,这种人是充实的人,他内在是有内涵的。
另外有一种人是倒过来,他跟你说话,只要你开始问,越问,那就越显现出来,这是空的,这是虚的,这是假的。可是表面上他有各种不同防护的作用,卖弄,炫耀,这种人他就相对前面的这种充实的人,是一种空虚的人。他自我显扬,老是喜欢动不动三句话就讲到自己,就要凸显自己做了什么,自吹自擂。这种人他就只有skin deep,他没有深度,他是肤浅之人。
另外倒过来,不夸耀自己能力的人,明明自己有能力,但是自己能力有多少,他说三分,自己做了什么样成就,完成了什么样的事情,他说两分。这种人充满了自信,对自己的才能跟智慧是有余的人,因为他有这么多的才智,所以他可以不需要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像肤浅的人都摊在桌上,一定急着让人家知道。
言行迹象的背后,都有内在缘故
所以说,凡事如果出现了不合常理的现象,你一定要去追究它的缘故,追究的时候,就能够看出这个人情绪感应变化的模式。一个人如果他内心有忧虑,他外表会显得疲倦,他会神情恍惚。如果一个人内在有疾病,他看起来就会脏脏的,污秽,而且面色黯淡。
如果他心里边高兴,就会流露出欢心愉悦的神态。如果他心里面充满了怨怒之气,这个时候他态度凌厉,他出语猖狂。如果这个时候他心里面是嫉妒,是猜疑,他所表现出来的就会是轻率鲁莽,而且喜怒无常。
再下来,就是要教我们把这样显露在外表的行为举止,跟他的言谈对答,酬答对话,结合在一起考察。
这样子你就发现,如果一个人他说话的时候,口气很快乐,很愉悦,可是他的神情气色却不是那样的一种光明开朗,这有问题了,他说的话你就不能够全信。
尽管一个人的言辞不能够达意,你觉得结结巴巴的,说得不清不楚,可是他神经坦然,充满了一种真情,那你就知道这个人是说话的技巧不够,你可以相信他所说出来的话。虽然他讲的话不够敏捷,但是你可以相信他所说出来的这些话。
另外还有人,他话没有说出口,已经就有一种奇怪的愠怒,怒行于色。你就知道,他的心里面一定藏着一些激愤之情。准备要开口,怒气就冲出来,那就表示他执意,而且他知道他想要做,他已经决心要做他不应该做的事。
这些都是迹象,表现在人的外表,是一定会显露出来的。即使是用意用心,主观上面想要遮遮掩掩,但只要我们懂得什么叫做“观其感变”的这种方式,你就能够从他的感变,也就是感情气色的各种不同的阴晴变化,来把握他内在的心理。
不管这个人如何的变化,我们都有机会、有线索、有途径能够接触到他的内在真情。观察一个人的情绪感应变化,就可以了解他为人处事一贯的态度。这是《八观》当中的第二种,叫做“观其感变”。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人物志·八观》(节选)
八观者:一曰观其夺救,以明间杂。二曰观其感变,以审常度。三曰观其志质,以知其名。四曰观其所由,以辨依似。五曰观其爱敬,以知通塞。六曰观其情机,以辨恕惑。七曰观其所短,以知所长。八曰观其聪明,以知所达。何谓观其夺救,以明间杂?
夫质有至有违,若至胜违,则恶情夺正,若然而不然。故仁出于慈,有慈而不仁者;仁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厉必有刚,有厉而不刚者。
若夫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
睹危急则恻隐,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
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是厉而不刚者。
然而慈而不仁者,则吝夺之也。
仁而不恤者,则惧夺之也。
厉而不刚者,则欲夺之也。
故曰:慈不能胜吝,无必其能仁也;仁不能胜惧,无必其能恤也;厉不能胜欲,无必其能刚也。是故,不仁之质胜,则伎力为害器;贪悖之性胜,则强猛为祸梯。亦有善情救恶,不至为害;爱惠分笃,虽傲狎不离;助善者明,虽疾恶无害也;救济过厚,虽取人不贪也。是故,观其夺救,而明间杂之情,可得知也。
何谓观其感变,以审常度?
夫人厚貌深情,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察其应赞。夫观其辞旨,犹听音之善丑;察其应赞,犹视智之能否也。故观辞察应,足以互相别识。然则:论显扬正,白也;不善言应,玄也;经纬玄白,通也;移易无正,杂也;先识未然,圣也;追思玄事,睿也;见事过人,明也;以明为晦,智也;微忽必识,妙也;美妙不昧,疏也;测之益深,实也;假合炫耀,虚也;自见其美,不足也;不伐其能,有馀也。
故曰:凡事不度,必有其故:忧患之色,乏而且荒;疾疢之色,乱而垢杂;喜色,愉然以怿;愠色,厉然以扬;妒惑之色,冒昧无常;及其动作,盖并言辞。是故,其言甚怿,而精色不从者,中有违也;其言有违,而精色可信者,辞不敏也;言未发而怒色先见者,意愤溢也;言将发而怒气送之者,强所不然也。
凡此之类,徵见于外,不可奄违,虽欲违之,精色不从,感愕以明,虽变可知。是故,观其感变,而常度之情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