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人物志》里面相对内容比较长的一篇,我们一直往下读才会清楚,这一篇真的是在讲“材”和“理”之间的关系。
所以,为什么在篇名上面称之为《材理》?那意味着我们分辨人才,其中一种方式是看他在“理”上面的表现。
那一个人的才能和道理之间会有一些什么样的关系?主要就是透过他的言谈以及他的辩论(去判断)。所以一个人对道理抱持什么样的认知跟理解,他又如何表现,他如何去说服别人,他如何应对别人对他的质疑,这就变成了我们认识人才、分辨人才另外一个重要的标准。
我们继续往下读,刘劭就铺陈出“材”跟“理”之间有八种不一样的形式,不一样的种类。
你看,他非常非常会分类,而且分类分得很细,每一个类别其实对我们自我认识或者了解,还是分析我们周遭的朋友、同事,我们认识的人,其实多多少少都会有启发的作用。
辩论之必要
他延续着前面讲到了辩论诘难这件事情。之前讲到了,这种做法很容易产生争论,到后来甚至会变成吵架,会有这些不良的后果,可是不能够避免。不能因为这样,大家就(不)互相辩难。因为在辩难当中,能够得到没有办法用其他方式得到的收获。
在谈话当中,如果个人只是陈述自己的意见,缺了这种质疑跟诘难的话,那我们就不容易真正去分辨清楚什么是正确的。所以听起来好像这个也有道理,那个也有道理,这个有点对,那个好像也不错。
如果因为没有质疑,因为没有诘难,把这样的一种分别细细地给区分出来,我们就很容易混淆在其中,觉得无所适从,因为什么都蛮对的,但是又不确定哪一个是最正确的。
由此而论,光只是陈述,但没有经过辩论,就能够得到确确不移的这种结论,这是很难得,很少见的。
辩论所需的八种能力
在辩论当中,一方面你当然要善于听别人在讲什么,包括别人如何辩护,如何互动。那在这样的一个冲突当中,有谁能够掌握问题的核心,还要把问题的先后顺序,更重要的是把问题的主从,哪一个是核心的,哪一个是比较重要的,哪一个是衍生的,是可以稍后晚一点再处理,这些要清清楚楚地把它分别开来。
另外,你要快速地思考,你不能慢慢想,你还是要有机智的反应。在这个机智的反应过程当中,你要能够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你要能够创造出别人没有说出来的主张跟别人没有运用过的说法。你要能够有智慧,要能够看出事物发展的变化,还有你的言辞要能够合一。
你要找到对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见跟自己的看法,在面对别人的说法的时候,你要能够快速地洞见他在哪里有所失误。
另外,这是攻击的一面,但你不要忘了,不能光是攻击,你还要懂得如何防守。你要预先知道,对手可能在言辞上面要对你在哪个方面展开进攻。
另外,你不能够一直耽于就只是防守。光是防守,是没有真正把道理给弄清楚的,你必须要勇于进攻,要能够击破对方的防线。
还有,你要懂得有一种特别的方式,入室操戈,以子之矛,抑子之盾。你要有这种方式,用他的方法,用他的论理,回过头来去质疑他,回过头来去修正他,回过头来去曝露他的弱点。
这样的做法,最重要的就是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在被动,要逆转过来,自己是主动的,对手是被动的,一直不断地要抵抗,一直不断要防御,一直不断地要自我辩护。
(谈而定理者眇矣。必也:聪能听序,思能造端,明能见机,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夺能易予。)
刚刚讲到的就是所谓的“八材”。具备而且是兼备了这八种能力,这个时候你就能够通晓天下的道理,或者应该说,你才能够通晓天下的道理。你拥有了这样八种才能,当然你也就能够去说服别人。
如果一个人不能够兼备有这八种能力,只是具备其中的一种能力,又来了,这是偏材。他的成就在语言上面,在呈现“理”,在跟人家进行“理”上面的互动交换,他就会偏于一侧,并且用他所具备的这种能力而获得了我们去定义他,我们去分类他,所给予他的称呼。
所以为什么刚刚我这样一路讲下来,没有特别地一一地陈列清数这八种能力是什么。因为在这里,刘劭他会帮我们复习,拥有不同能力的人就有不同的称呼。
(兼此八者,然后乃能通于天下之理,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不能兼有八美,适有一能,则所达者偏,而所有异目矣。)
名物之材
有一种是聪明睿智,所以他能够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事物发展的规律。这有点像是道家,也就是道家在纷纭的事物的现象,一直都要去追求后面的规律是什么,尤其是变化跟发展的规律,我们要如何能够予以掌握。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称之为——这是第一种——“名物之材”。
(聪能听序,谓之名物之材。)
构架之材
另外第二种是善于思索,而且容易有创见。他能够想出、提出别人没有的一种独到的见解,这种人把他称之为“构架之材”,也就是他可以把很多不一样的材料组织起来,像盖房子一样,他可以盖出精巧的房子。
这些材料别人都拥有,但是重点是他那样一种架构起来的特殊的方法、特殊的能力,这是第二种。
(思能造端,谓之构架之材。)
达识之材
第三种,脑袋非常地清楚,因此在整个过程当中,别人是在时间当中随波逐流,但是他好像随时在这样的一个时间变化当中却又跳出来,随时可以敏锐洞察可能的变化的方向。这叫做“达识之材”,这是第三种特别的才能。
(明能见机,谓之达识之材。)
赡给之材
第四种才能是纯粹在语言上面,他们懂得如何运用言辞,而且运用言辞充满了灵巧的变化,他能够一直不断地寻找不同的方式,让自己的言辞跟自己的主张一方面配合在一起,另外一方面,随着不同的环境,随着所要听话的不同的对象,就用这种方式可以便捷地把言辞送进到别人的耳朵里面,更进一步,打到他的心里,进入到他的脑中。
这是第四种人才,我们称之为叫做“赡给之材”。这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在口才上面他非常丰富,从来不会感觉到有匮乏的地方,因此称之为叫“赡给之材”。
(辞能辩意,谓之赡给之材。)
权捷之材
另外第五种才能,那是反应特别快,而且因为反应快,所以不怕犯错,他稍微犯了一点点错误,立刻自己就察觉,在别人还来不及察觉的那样的一个瞬间,他就已经能够找到方式予以及时补救。
所以虽然他在其他能力上可能并不是那么样高超,但是大家不容易感觉到他的缺点,所以这种人叫做“权捷之材”。
“权”就是权变,意味着他绝对不拘泥,不是说我当下我想好了我这样讲,我就一定按照我的计划从头讲到尾。他随时可以扭一下,变一下,换到不同的方向,然后再回来。这是第五种,“权捷之材”。
(捷能摄失,谓之权捷之材。)
持论之材
第六种是防守派,他是擅长于防守,抵御对方的进攻,守着滴水不漏。你想要钻他的这个漏洞,你还没钻进去之前,他已经找到一种方法把你给堵住了。
这种要能够抵御对方进攻,就表示你要随时能够持论,以你的论点,以你的论述,像盾牌一样到处去抵挡别人的进攻。具备这第六种才能的人是“持论之材”。
(守能待攻,谓之持论之材。)
推彻之材
第七种能够主动出击,永远都不落入到被动,具有高度的竞争心理,同时有强烈的战胜的企图心,靠着他的这种企图心一直不断主动地出击。跟前面的“持论之材”刚刚好相反,一直打,一直打,打到对方溃不成军,这种人才我们称之为叫做“推彻之材”。
非常地彻底,他在推进上面是不会停下来,一直要走到最后的终点,一直要得到彻底的胜利,他才会停下来,所以称之为“推彻之材”。
(攻能夺守,谓之推彻之材。)
贸说之才
最后一种,第八种,就是刚刚提到了懂得运用听你如何推论,他马上模仿学习了你的推论,但干嘛呢?拿回来,来检验你所说的、你所主张的。所以这是最麻烦的一件事情,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推论的方式,但却回过来,就像拿你自己的矛来攻你的盾一样。
在这种状况底下,被他用这种方式对付的人,通常都会感觉到相当的困窘,因此这种人才称之为叫做“贸说之才”。
这个“贸”字就是“贸易”的“贸”,就是交换,意味着把你的变成他的,所以用这种换过来,你的说法变成他的说法的,在这个交换的过程当中,这是他最重要的一种策略,因而是“贸说之才”。
(夺能易予,谓之贸说之材。)
通材的境界
所以不只是刘劭给了我们八种不同的才能,他给了我们八种不同的称呼。坦白说,这八种称呼几乎都不是传统本来就有的名词,这是刘劭了不起的创意,他非常擅长于创造新的名词。
拥有八种才能的人是通材,如果他还能够顺应事理,在实践当中推行,这种人他们跟学识渊博的人交谈,因为认识一致,就能够相互理解。
跟一般人交谈他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一般人都是偏材,所以他就运用他特别的敏锐,能够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样的人得到了分类,就找到适应的方式来跟他们说话。
(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与通人言,则同解而心喻;与众人之言,则察色而顺性。)
他们内心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道理,但是因为他们是全材,是通材,所以他们也不需要嫉妒别人,他们就不会自恃高明而傲气凌人。虽然他们非常地聪明,口齿非常伶俐,但也不会急于表现自己,要抢在别人的前面。
他们跟“理”之间最主要的关系,那就是要表现、说出正确的观点,但是把道理讲完了之后,他不啰嗦,不纠缠,绝对不会要再多费口舌。
对于别人言语当中,如果有那种不客气、不礼貌,甚至用了鄙陋的言辞,或者是在推论的过程当中有很多的错误,他一定会指出来,因为他马上就能够听到,马上就能够感受到。可是讲完了就放,也一样不纠缠,不会抓住不放,更不会紧紧地追逼。
(虽明包众理,不以尚人;聪睿资给,不以先人。善言出己,理足则止;鄙误在人,过而不迫。)
他们最重要的一种能力,也就是前面所说过的恕,设身处地替人家着想。他比你都更知道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所以他有的时候就会帮助你,扶持着你。如果你要表达的这个主张是他同意的,是对的,他比你更清楚应该如何表达,他就会去帮助你,而且他会肯定你在这上面所展现出来的才能。
另外,他不会用负面的方式去触犯对方的忌讳和隐私,也不会去设陷阱。就是故意讲一个例子,借由这个例子欺骗你,让你觉得这好像很对,或者是讲这种似是而非的道理,让你感觉到晕天转地,好像对,又好像不对,用这种方法来炫耀自己的优点跟长处。
(写人之所怀,扶人之所能。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
当他要讲,他就直着讲,他发表正直的看法,他驳斥歪歪扭扭的这种怪诞的言论。当你说的话是没有道理的,当你的推论是扭曲的,他也就一定毫无畏惧地明白地把它给指出来。
他们有很好的耳朵,他们的耳朵直接联系到他们强大的大脑,所以他们能够听别人的话,听了之后就能够了解别人所要表达的意见是什么,也就立刻能够分辨,能够采纳。就像是在夏天的夜里,水边非常嘈杂的各种不同的虫鸣的声音,那么多的声音对他来讲不会是一个干扰,他就是能够听到其中最美好的声音。
于是在这么多人,东一个西一个,各种不同的意见,各种不同的主张,愚夫千虑,平庸的人东想西想,想出来的这些想法当中,他就能够挖掘出那个非常独特的最突出的看法。
(说直说变,无所畏恶。采虫声之善音,赞愚人之偶得。)
他据理力争,但是谦和退让,适度合宜,该说就说,该停就停,该继续跟人家讨论就继续讨论,该停止讨论,起身离去,他也绝不犹豫,绝不彷徨。
当对方气盛,想要压过他的时候,他不会用这种同样的方式跟对方冲撞,他能够克制他的情绪。在这个时候,他并不觉得面对这样一个盛气凌人的人,自己表现和气谦卑是一件耻辱(的事),是失去了自尊。
当对方明显地比不上自己,自己得到了这样一种言辞跟道理上面的胜利,他也绝不沾沾自喜。他的心境非常地平和,他的志气非常地开朗,无所厚非,无所偏颇,他都站在那个中央。
所以通材,他的关键就是处于中庸。他的意念,他所追求的,也就只是让自己的言行能够符合道义而已,所以这是最高等级的一种人。
这种人是“材”跟“理”彻底地在最高阶段完全混合在一起,如果你想要找人谈论如何治国安民,你当然就应该要找这样的人。
(夺与有宜,去就不留。方其盛气,折谢不吝;方其胜难,胜而不矜;心平志谕,无适无莫,期于得道而已矣,是可与论经世而理物也。)
这是《材理》篇的最后一段,这一段很感人,当然他在讲理想,但他就让我们看到了在用语言讨论、辩论的方式,最高层次应该有什么样的表现。
这一段,我真的希望大家可以放在心上,稍微想一下。因为不管时代怎么样改变,我们不可能完全离开语言的沟通。如果我们要进行语言的沟通,尤其是在众声喧哗,大家可以平等地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说法的时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种人给我们这种示范,让我们了解,如何好好运用我们的语言,如何好好跟别人讨论,如何在这个讨论当中,我们心平气和地让每一个人都在这个谈话的过程当中有所收获,有所成长。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人物志·材理》(节选)
谈而定理者眇矣。必也:聪能听序,思能造端,明能见机,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夺能易予。兼此八者,然后乃能通于天下之理,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不能兼有八美,适有一能,则所达者偏,而所有异目矣。是故:
聪能听序,谓之名物之材。
思能造端,谓之构架之材。
明能见机,谓之达识之材。
辞能辩意,谓之赡给之材。
捷能摄失,谓之权捷之材。
守能待攻,谓之持论之材。
攻能夺守,谓之推彻之材。
夺能易予,谓之贸说之材。
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与通人言,则同解而心喻;与众人之言,则察色而顺性。虽明包众理,不以尚人;聪睿资给,不以先人。善言出己,理足则止;鄙误在人,过而不迫。写人之所怀,扶人之所能。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说直说变,无所畏恶。采虫声之善音,赞愚人之偶得。夺与有宜,去就不留。方其盛气,折谢不吝;方其胜难,胜而不矜;心平志谕,无适无莫,期于得道而已矣,是可与论经世而理物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