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论语》是我们儿时必备的一本经典书目,但是你知道它的读音到底应该怎么念吗?为什么它的篇章结构这么散乱?看似毫无章法的背后,蕴含着怎样的历史价值?其实,论语中的每一句话都有其背景,每一句话都有不一样的对象,从每一次的不同之中,我们也真正能够了解,孔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文稿
谜团1:书名到底怎么念?
在中国有一部经典当中的经典,那是《论语》。《论语》是记录了孔子这个人,他跟弟子之间的各种不同的对话,还有他的一些行事。所以换句话说,《论语》它的核心就是孔子。我们要认识孔子,必须要透过《论语》。
倒过来,我们因为《论语》的存在,了解了孔子这一位了不起的人,他借由他自己的形式,他借由他的思想,借由他跟学生之间的互动,展现了一种非常独特的人格的典范。
这个人格的典范,后来就变成了什么叫作人,人如何活着,人如何跟别人相处,非常重要的一套价值。
《论语》这本书,从书名开始都有一些值得我们再仔细探究的。现在中文里面,我们通常是把《论语》这个书名的第一个字,就读成了“伦”,这个读法传统上来自于刘熙。
他的《释名·释典艺》是这样解释的:“《论lún语》,记孔子与弟子所语之言也。”论,他讲言字边的这个“论”就等同于人字边的那个“伦”,因为“有伦理也。语,叙也,叙己所预说也。”这就是把“论语”解释成“有条理叙述自己要说的话”。这是刘熙《释名》对论语这两个字的解释。
不过,传统上另外有一种把这个言字边的字读为四声的主张,来自于例如说《汉书 ·艺文志》,《汉书 ·艺文志》说:“《论lùn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
这段话它是先解释《论语》的内容, 是孔子回答弟子以及同时代其他人对孔子提问的记录,另外还有弟子他 们从孔子那里听来的各种不同的话语。为什么叫做“论”?因为孔子在世的时候,弟子各自记录老师所说的话,等到老师去世了,大家把笔记集中过来,经讨论之后才编定了这样一本书。
比较这两种不同的说法,老实说我自己比较倾向于后面的这种说法,念成《论lùn语》比念成《论lún语》要来的合理一点。
念成《论lún语》,这是一本有条理彰显条例的书;但是念作《论lùn语》,这个书名就提醒我们,这是弟子们他们比对笔迹、经过讨论,甚至经过争议才编出来的书。
换句话说,这本书明显的不是成于一手,不是一个人做完的,也就不会有一个完整设计的结构,也就不可能避免书中的内容有互相冲突,甚至互相矛盾的现象。
回归到这本书,当然我在依循大家的习惯,我还是会把它称之为《论语》,不过这个根本的精神或者是根本的来历,我却希望大家可以放在心上。
谜团2:为什么结构“乱七八糟”?
《论语》书本它的内容的的确确就是一条一条的短文接在一起所形成的,如果我要把这本书看成是有条理的语言,意味着你相信书中的每一条文字的顺序都是经过设计的,都是依循或者是为了要显示某种内在的秩序。
这就让传统以来,很多读书人花了大功夫要去串联解释《论语》的结构。然而这样的解释很容易就填塞了许多本身的文本没有办法支撑的各种臆测,把后人的主观想法强加在《论语》上面,对我们今天理解《论语》,从《论语》去探知孔子的人格,以及它的价值信念,往往非但没有帮助,还制造了阻碍和混淆。
所以我们说《论语》,如果当作是有条理的语言的记录,还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让我们倾向于将《论语》的内容视作为原则,视之为规范,视之为真理,如此就丧失了《论语》本文当中其实再明显、再鲜活不过的特性。
这是对话的记录,这是讨论过程的切片,这里明明白白地存在着一种活活泼泼的人与人互动的现实精神。孔子当然说道理,谈原则,但孔子说的方式永远都是我们应该要称之为“即事论理”,他从来不是抽象的空泛地说。所以,每一句话都有它的背景,每一句话有不一样的对象,我们也就不应该抽离了这种时代,或者是现实的背景,忽略了当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样事情,用抽象架空的方式来读《论语》。
《论语》跟我们之前为大家介绍的传统经典《左传》完全不一样。《左传》源自于跟春秋的这种关系,使得这本书有非常严格的自觉的结构跟秩序。了解《左传》,我们一定要先了解这份编年的结构秩序。《论语》却是相对非常松散的笔记汇编,没有经过强烈主观的排比,你也就不能强求硬解其中的文句秩序,要一些什么必然的道理。用这样的方式来读,我们会在阅读《论语》的时候给自己比较大的空间,能够得到《论语》真正的价值。透过《论语》,我们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伟大的人格,既觉得跟这样的人格非常地亲近,又能够衷心的为他的伟大所感动、所折服。

谜团3:为什么书里有重复的内容?
孔子出生在西元前551年,在西元前479年去世。《论语》这本书也就应该是在孔子去世之后不久,大约是西元前第5世纪前半叶的时候编成的。我们有把握可以知道这本书的内容反映了西元前第6世纪到第5世纪之交,也就是春秋时期的事件跟思想。
排除掉一些虽然号称高古,但实际成书年代可疑的文献。从时间上看,《论语》在中国传统经典它的排名,它的次序,它的来历,排名非常的前面,比《诗经》、《尚书》、《左传》部分的内容来得晚一些,但又比这三本书里面的部分内容要来得早。
《论语》成书很早。而且成书之后很快就流传开来。对于我们2000多年后要认识孔子,这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到了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了基本不容任意篡改的面貌。庄子的书里面有借名孔子、明显是捏造的故事,用来表示对于儒家的轻蔑嘲笑。不过,比对庄子的文章风格,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就把这些故事是作为预言,不会把它跟真实存在过的那个孔子给搞混了。
像庄子这种儒家的论敌,其实对于孔子的形象相对无害。真正可怕的、真正会影响我们了解孔子的,往往是孔子儒家的追随者、崇拜者。他们为了要抬高孔子的地位,就把部分他们认为不妥当的内容给删除,或者是添加他们认为比较伟大,比较了不起的记录。
早在秦汉之前,就有礼记当中的部分的篇章,还有像是《易·系辞》这一类的文献,塞了很多的话进到历史当中孔子的嘴里。文章明确的引用孔子之言,记录孔子之行,但是那样的语言绝对不可能是孔子会说的;那样的行为,也绝不可能是孔子会做的。我们怎么知道?一方面我们可以透过春秋时期的相关文献,考索出那个时代的语言、风习,找出后人窜入的破绽。另外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论语》,我们可以用《论语》来作为基准,跟《论语》的用语思想价值不相符的,大概就不能尽信。
《论语》这本书里面没有什么窜乱的痕迹,这显然是因为《论语》流传的很早,流传得很广。在有人想要对《论语》动手动脚之前,这本书的主要的内容已经深入人心固定下来了。换句话说,我们现在看到《论语》这本书,也就大致保留了西元前第5世纪的时候刚刚编辑成型的那种原貌,成功地抗拒了2000多年的修改变乱。
《论语》不是一本大书,字数并不多,然而在有限的篇幅里面,竟然多次出现重文。什么叫作重文?那就是完全一样的字句,这里出现了,那边又出现了。会有这种现象,最有可能的就是当初记录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不小心让同样的内容多抄录了一遍。
这么明显的错误照理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也很容易可以改正,却到今天都还留在《论语》的书里面,那一定就是因为《论语》早早取得了崇高的地位,就准确防堵了任何想要修改的做法,连这么基本的错误都没有改。因此我们就可以比较安心,《论语》被重编增删的机率显然不高。
还有,虽然经过上千年的解释的努力,《论语》的篇章次序究竟有什么统一的安排,从来没有得到可信的答案。看起来《论语》真的就像是弟子们,他们在第一时间将个人的笔记聚集在一起,谁都没有这种垄断编辑的权力,因而保留了相对凌乱的面貌。
理解到这种《论语》的凌乱的面貌,反而让我们安心。毕竟如果是经过有意识的改动跟伪造的话,首先会被改动的理应就是表面的凌乱,会被伪造的理应就是一套更明确的次序逻辑。
用这种方式我们了解了《论语》真正保存了孔子刚去世的时候,弟子的鲜活的记忆。记得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说过什么样话,他遭遇过什么样的事情,这是非常难得的原典。
我们读这个原典的时候,我们也就应该要把握这个原典的特殊的价值,让我们用心来体会、用心来了解,活在2000多年前的这一位孔老夫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