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死记硬背对付考试的学习方式是孔子的锅吗?孔子为什么总是骂子路?听完本节,你会对孔子的教学理念和人格特质有更深入的了解。
文稿
知识不是身外之物
在《论语》当中我们看到了孔子是一个非常具体、非常活泼的人格,对于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要做一个什么样的老师,作为一个老师怎么教,教什么,孔子在他言谈当中极度清楚,他很清楚知识是可以教的,技能是可以教的。但是有最关键的另外一点,却不见得能够教,那是怎么样让知识和技能不再是拿来换分数,或者是对别人炫耀的。这是老师教不了的,这只能够靠你自己的觉醒跟领悟。
孔子一直自己不断地忧虑,担心自己在人际道德行为上没有足够的修养。担心对于学到的知识或者技能没有办法持续地精进讲求。担心听到了正确的行为原则道理,却不能在自己的身上实践。担心明明知道有什么缺点却改不了。我们一听就可以感受到孔子最在意的都在于实践。这必须要有持续修养的功夫,也是唯一一种可以感染跟影响学生的方法,这是真正的以身作则。
我们看《论语·述而篇》第三十三章, 子曰:“文,莫无、吾犹人也。躬行君子, 则吾未之有得。”这句话讲的是什么?他说:“只要是关系到外在文献知识的,我总还比得上别人,但是要把这些知识落实在行为上,活得像一个古代贵族君子一般,我却到今天,长到这个年纪,还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收获。”这表达的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对比。学知识容易,知道这个知道那个容易,要把知识化成为你内在的气质、品位,然后变成你外在的行为跟做人处事却非常困难。孔子自己一直不断在上面精进跟修养。后世把孔子所学所教的经常拿来当做考试的材料,进一步,把考试就要死背标准答案的弊病都推到孔子身上,真是天大的冤枉。
孔子抱持的明明就是彻底相反的态度。孔子强调的是学要学到自己的身体里。他最反对也最担忧的是,你学到了进不到身体里的知识。而且他不断地力行实践他自己的信念,学到了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去实践,这才是真正的孔子。
爱学霸,也爱笨小孩
孔子教了很多的学生,有一种说法是号称有3000门人。光是有名的就有72位。不过读《论语》我们就会发现,孔子从来不上大班课,他的教学重点在于分辨学生的特性。在《论语》里面有很多孔子说这个学生怎么样,那个学生又怎么样,比较这两个学生或几个学生不一样的地方,但是相对的,我们很少听他说这个学生跟那个学生是一样的,他会特别重视学生彼此的个性,最重要的是个性之间作为一个人的独立特性跟差异之处。
《论语·雍也篇》第八章,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鲁国的士卿季康子向孔子探问。首先问子路,这个人适不适合来帮助我从政?我可不可以好好用他?你看孔子怎么回答?季康子问仲由(子路)。孔子就回答说:“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从政,对我这几个弟子没什么难的,这是首先孔子要表达的。
不过为什么不难呢?他有不一样的回答。“由也果”,子路是因为果敢决断,要去从政,没问题!季康子又问说:“赐也可使从政也与?”子贡,孔子同样说:“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子贡去从政哪有什么难的?但是子路是果敢,所以可以对于轻松应付。子贡那是因为他通达事理,所以要去从政也不会有问题。季康子又问,那冉求呢?“求也可使从政也与?”子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这也难不倒他,冉求是多才多艺。
孔子教这些弟子一看就知道,不只是要让他们去帮忙服侍国君或者是士卿大夫,而是要让他们成为一个完整的君子,孔子意念底下的君子,足可以承担更高的国政的任务。要在大夫家服务,有片面的特色能力,够了。孔子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政治概念,同时又简洁精确地显示他对于学生的认识。
记录一共分成三段,因为孔子不是笼统地对季康子说,我这三个学生都很好,要去帮你们处理政事都绰绰有余。这不是孔子讲话的方式,这不是他的风格。就算简单到只用一个字形容,他要一一地说子路是“果”,子贡是“达”,冉求是“艺”。这就是他看待学生,同时也是他尊重学生的地方。
在求学的过程当中,我们谁没有听腻了老师对着大家说,你们都怎样怎样怎样怎样?老师喜欢用全称的语句来形容大家,尤其是来骂大家。通常校长集会的时候也是用全称的语句骂全校说,你们怎么样、你们都如何。听到这样的话,你作何感想?你会不会有不受尊重的感觉呢?孔子是这样的一个老师,他基本上从来不会用“你们”来骂学生的。孔子会骂学生,有时候还骂得很凶,但是他骂学生是针对这个人特定的个性、行为,不会为了发泄把几个人乃至于全部的学生骂进去。

无论生死,就是要怼子路
我们再举个例子,我们读一下《论语·述而篇》第二十四章。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这二三者是孔子称呼弟子的亲切用语。这句话就是对弟子们说:“你们以为我有什么事情会隐瞒你们吗?我告诉你们,我对你们没有任何隐瞒,我所做的事情没有不能让你们参与,没有不能让你们知道的。这就是我的个性,这就是我的为人。
孔子在当时以至于在后世产生那么大影响,是因为他对学生这种全心全意投入的相处,他对学生没有任何隐瞒,没有事情你们不能不知道,没有任何事情你们不能参与的。他是用这种态度在跟学生相处的。因此学生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是老师最真实、最彻底、最全部的人格。学生所认识的不是一个上班时才扮演老师角色的孔丘,而是一个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真实活着的孔子。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一举一动光明磊落,至少在学生面前完全不隐瞒。因而他的一举一动,才能够对学生产生非常深刻的影响,也才会让学生在那样一个书写条件都还不好的时代,忍不住就要把老师的言行尽量用文字保留下来。
另外《论语·子罕篇》第十二章说:“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 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这段故事非常感人。孔子病得很重,到什么程度呢?看起来会死了。于是大弟子子路不得不开始准备丧礼的司仪,就叫门人们去扮演“臣”的角色,这意味着要给孔子办像是国君一般的丧礼。从他临终病榻前开始,就有最高级的待遇,但结果孔子没死,病慢慢好起来了。好到一个程度,孔子就骂人了。骂什么?骂说:“我早就知道,子路这家伙做事情不靠谱,会作假。我是个国君吗?平常有臣绕着我来服侍我?我要死了,却跑出这些假扮的臣来,这是要骗谁?难道要骗老天吗?而且与其让我像个国君一样,死在臣所服侍的照顾当中,我跟你讲,我还宁可就你们这二三个,你们这些弟子们围绕着我,把我送走,让我离开这个世界。就算我没有办法得到高高在上的丧礼,难道我需要担心你们这些弟子让我曝尸死在路上?”
孔子骂人骂得很凶,而且骂出很多难听的话。他常常骂子路,不过完整读过《论语》,我们绝对不会搞错,不会认为子路是个坏蛋、孔子讨厌子路。子路跟孔子的关系太特别了,两个人只相差九岁,所以孔子在子路面前没有那种老师的威严。再加上子路脾气暴躁,常常孔子话还没说完,他就抢着回答,甚至抢着表示反对。正因为最亲近,孔子骂他的话才会有那种体己的严厉。
孔子骂子路,先是骂他诈伪,竟然想要给老师做排场,僭越了孔子的地位,摆出国君式的礼仪来。显然鲁国的大夫士卿经常有人是这样僭礼的,但这正是孔子最受不了的。而刚刚我们引用的那段话,后面一段仍然是骂子路的,但这个时候骂的重点不一样了。他骂的是,这么多年了,子路你还搞不清楚,在我眼中作为老师的身份地位,难道会比作为国君来得低吗?你怎么会叫大家去装成臣,好让我安心,让我高兴。这会比你们就是你们,照着原来的弟子身份出现在我病榻,把我送走,来得更好吗?最适合我的身份,就是弟子们服侍着我,让我离开这个世界,你怎么都不了解我对你们的这种信任呢? 这两件事让从死里活过来的孔子同样感到痛心,这是孔子再一次看到了他的真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