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本集聚焦于墨子思想及《墨子》书中很重要的概念“兼爱”。“兼爱”是什么,为什么它重要?墨家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解释“兼”的重要性?如何做到“兼”,有哪些障碍需要克服?“兼”的反面是什么?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介绍《墨子》。
兼爱和他的敌人
这部中国传统经典作品,也代表了墨家在春秋战国时候他们的主要的主张。这主张环绕着“兼爱”,对于兼爱他们有非常多的用意跟用心,一直不断地反反复复告诉大家,在每一个人认为自己的利益,自己为中心的态度是理所当然的时代,他们希望推翻对于自己太过看重的这种错误,来强调你如果能够兼爱,把所有的人都当作跟你一样的重要,这个世界、社会就能够得到和平,而且大家都能够安居乐业。

在《墨子》的书里面讲到了,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面,最大的祸害到底会是什么呢?你就要追究“害”是从哪里来的。在《墨子》书里面明白的一件事情:“害”绝对不可能是从爱人或者是要替别人着想的态度而来的,“害”全部都是因为你对于别人存在着一种分别心,或者是你想要去害别人来从中得到自己的利益。这在书里面称之为“误人”、“贼人”。
要让我们更清楚地来理解误人或者是贼人的态度,你就知道这种误人跟贼人都是来自于“别”,也就是来自于“分别”的“别”。就是因为有分别心,让你站在自我中心的立场,这个时候你才会去讨厌别人。因为讨厌别人,你才会觉得你应该或者是你可以伤害别人。
如何克服分别心
于是我们就知道了,彼此对立跟区别就是制造出这个天下大害的原因,因此一定要反对“别”。“别”当然也就跟“兼爱”的“兼”形成强烈而且直接对比的,强调兼就要反对贼。
于是有这么一段话:“子墨子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若非人而无以易之,譬之犹以水救火也,其说将必无可焉。’”这就是反对。
你反对别人,他的意思是说,你要反对别人,一定要提出不一样可以去予以替代的主张,不然就像是拿水去救水或拿火去救火,用一样的东西去反对,或者是要处理同样的东西所制造的问题,这是不可能成功的。
因而在全天下,大家都因为分别而造成问题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来替换?当然就是拿“兼”来替换“别”。
“兼”可以来取代“别”的主张,这个道理又是什么呢?墨子的解释是“为彼犹为己也”。那也就是,对待别人如同对待自己,就不会互相侵犯;大家都不互相侵犯,就产生了天下之大利。“兼”,可以产生天下之大利,你就可以取代制造出天下大害的“别”。墨子说,要认真追求并取得天下之利,关键就在于用“兼”为准绳。
如果你“兼”,也就是把别人看待的跟自己同样的重要,你就可以刺激你去运用最敏锐的耳朵,最好的眼睛来听、来看,也就可以运用最强健的手跟脚来做事。大家以自己掌握的知识跟智慧互相教导,那些没有家人照顾的老人,也能够得到供养,失去父母的幼少也能够有所依赖。
这也就意味着,当我们作为一个自我中心的人的时候,你看不到别人,你也运用不到别人的聪明跟别人的智慧。把自己看得这么重要,其实是一种对自己一点都不好的自我封闭的态度。你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只依赖自己的经验。
你想想看,在这种“别”的情况底下,相对的跟“兼”,你可以依赖别人的眼睛,你可以运用别人的听觉,更重要的是别人的思想,对你来说跟自己能够想得出来的同等的重要,也有同等的分量。
于是我们的生命就开阔了,我们变成了共同的生命,在这共同的生命的环境当中,我们的经验不受限于我们个别的五官跟感受,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自私与博爱的对比
接下来墨子再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说,既然只要以“兼”为准绳就能够得到这么大的利益,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了,为什么大部分的人都还是听到这样的主张,觉得很奇怪,甚至是反对的?要你说,觉得你自己的利益,就跟别人的利益一样,你自己的财产不需要特别保护,你自己财产跟别人财产其实没有两样,这些好像大家都会反对,大家都听不进去。
为什么大家反对“兼”的意见不会停息?而且常常很多人都是用这种方式反映的,就说:很有理想,听起来很好,很对,但这不过就是道理。这种道理是不可能落实的,这个道理不会有真正的用处。
墨子的回答是什么呢?墨子说,如果没有用的主张,我也不会赞同的,哪有好的主张却无法用?所以他要怎么样展现“兼”不只是在理论上是对的,他可以运用?他就用了一组对照的假想案例来解释。
他说,你试着想想看,对照这里有两个人:一个人是主张“别”的,一个人是主张“兼”的。主张别的这个人就说:我怎么可能把朋友看作自己?我怎么可能把朋友的亲人看作自己的亲人?所以旁边朋友饿了,他不会给他食物;朋友冷了,他不会给他衣服;朋友病了他不会带他去治病;朋友死了,他也不会帮他安葬。我跟你讲,主张别的人就会说这样的话,就会做这样的事。
旁边,对比对照住。 主张兼的人,他说的是相反的话,他也做相反的事情。他觉得朋友跟自己同样的重要,怎么对待自己就怎么对待朋友。所以看到朋友饿了当然要给他吃;看到朋友冷了当然要给他穿;看到朋友病了,自己会去找医生治病,也一定会帮朋友找医生治病;知道自己死了希望能够安葬,朋友死了,他也一定会帮朋友安葬,这是“兼视”。
好,这两个人不只是这样相信这个道理,同时他们做得到,而且他们就用这样的道理来行为来行事。
自私的人也希望“兼爱”
再来,那我们就假设一个特殊的情况:现在有一个人要上战场,战场上面当然有着各种不同的变数,生死未卜;或者是有一个人要被派到很远的地方去出使,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回得来。那我问你,这个人他要把他的家室,服侍亲人、照顾妻儿的责任寄托给哪一个朋友?寄托给主张兼的朋友,还是主张别的朋友呢?
墨子就这样回答,墨子把他自己假设的这个问题,当然就推出了这个答案:“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之人,比寄托之于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择即取兼,即此言行费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他就说我认为在这种处境底下,再笨的人,包括平常反对攻击兼爱主张的人,你都会把你的家室、亲人、妻儿寄托给主张兼的朋友。
那你想想看这不是更奇怪了,或者我们就在这里得到了这样的认知和理解。你自己反对兼,甚至你自己在行为上面是别的人,可是当你要上战场的时候,当你要到远方出远门的时候,你却是要努力地在你的朋友当中要去抓,要去找,找这种大方的,要找这种会以兼的态度把别人看待得跟自己同样重要的朋友,把你的身家寄托给他。
反对兼,这个时候需要选择,却选兼,这是言行相悖。那你看看,如果用这种方式,你还能够怎么样反对兼呢?所以墨子的意思是说,你自己认真看看,这些反对“兼”的人,真的反对吗?他们自私的做法,反对,可是等到真正的另外一种情况,他自私的选择是要去选那些慷慨的,会帮他照顾,把他的亲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起同样照顾的这种人。这就是墨子的论理。
墨子接下来进一步设问,如果反对兼的人还是有话说,他说:兼的原则对我们选择一般人,是有用的,但选择君主就没有用了。这个时代也就意味着士大夫们甚至到后来连一般的人,因为在战争跟动乱当中,他们有的时候无法安居,从这里到那里,要选择不一样的国,选择不一样的国君。兼爱这样的一种主张,对于大家来选择什么样的国,选择什么样的国君,有用吗?
墨子用完全一样的方法来回答这个质疑。他说:假设有两个国君,一个主张兼,一个主张别,会发生什么事呢?
主张别的国君,他的说法跟主张别的人一样,不过多了一句。他说:人生在世没有多久时间,就像是快马穿过缝隙一般的短暂,就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你要叫我把人民、把大家看得跟我自己一样,这太不合一般人情了;我时间就这么有限,我不照顾我自己,我要去照顾别人,这不对,这不可能的。所以他就以自私、以别的方式来对待他的人民。主张兼的国君,他的所言所行,跟主张兼的人一样。
在《墨子》的这段字句上,文句是完全一致的,所以我们只看后面多加出来的。多加出来就是,如果遇到了大瘟疫,这种事情还是会发生的。许多人民就算很劳苦,勤勤恳恳地在工作,都吃不饱,穿不暖,离家死在道路沟壑上的越来越多。在这种情况底下,人们要选择哪个国君呢?
我认为,就是墨子说。墨子说,我认为在这种情境底下,再笨的人,包括平常反对跟攻击兼爱主张人也都一定是选择去找这些主张兼的君主。因为只有主张兼的君主,不自私的君主才会照顾他们。如果你找的是别的君主,他只照顾他自己的利益,他哪看得到你在那里生病,你在那里辗转沟壑(“转死沟壑中者”),你在那里亲人无法安葬呢?
也就是平常抱持着自私态度的人遇到了这种处境,你还是要去找那种博爱的君主。你不觉得这是矛盾吗?如果你真的觉得自私是对的,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找自私的君主,看看你能够跟这个自私的君主发生什么样的关系?
所以同样的,这个结论就是,我们真的反对博爱吗?你从言论上面遇到自己的利益的时候,你说博爱没有道理,博爱是行不通的;可是等到你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就要去找这种相信博爱,而且真正奉行兼爱、博爱的人。我们不可能真正反对兼爱跟博爱。
这又是另外一段墨子非常重要的论理,也在相当程度上一直到今天是对我们人生生命选择的一种挑战。你真的觉得自私那么好,那么重要吗?也许你应该再想一想。

